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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霍鼎钧 ...

  •   霍鼎钧到上海的第二天就开始忙了。

      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透,晚上回来时月亮已经挂得老高。

      富察含钰有时候等着等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条毯子,霍鼎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过,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周管家看不过眼,私下跟富察含钰说:“太太,要不您别等了,爷那边应酬多,有时候要到后半夜才能散。您这么等着,身子骨熬不住。”

      富察含钰摇摇头,说没事,他白天睡得多,晚上不困。

      其实他白天也没怎么睡,只是坐在窗边,端着那架相机,对着院子里的树、天上的云、偶尔飞过的鸟,咔嚓咔嚓地按。

      胶卷用了一卷又一卷,周管家给他买了好几回,他也不记得用了多少,只知道那些黑黑的、圆圆的胶卷盒子,在抽屉里堆了一小堆。

      他拍院子里的那棵玉兰,现在它还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他拍了好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想看看等它长出花苞、花开了,能不能从照片里看出它们是怎么一点点绽开的。

      他拍廊下的红灯笼,白天拍一回,晚上又拍一回,想看看白天和晚上拍出来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还拍周管家,周管家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扫地,他偷偷拍了一张,周管家抬起头来,他就把相机放下,假装在看别处。

      周管家也不戳穿他,只是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霍鼎钧每天回来都会问他今天拍了什么,富察含钰就掰着手指头数:拍了玉兰,拍了灯笼,拍了周管家扫地,拍了天上一队飞过去的鸟,拍了隔壁那栋楼顶上的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霍鼎钧听着,点点头,说好,明天接着拍。

      富察含钰就等着他这句“明天接着拍”,好像有了这句,这一天拍的那些照片就有了意义。

      他从来没催过霍鼎钧什么时候能带他出去玩。他知道霍鼎钧忙,忙的是要紧事,那些事他看不懂,也帮不上忙,只能等着。

      反正霍鼎钧答应过他的,等事办完了,就带他出去逛,带他去看外滩的夜景,看南京路的洋楼,看那些顾暖说的好吃的。

      他等着,不急。

      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端着相机往外看,看着看着就会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在富察府,岑嫣也说过很多话,说明天带你去哪儿,过几天给你做什么,下个月让你怎么样。

      他听了,信了,等着,等来的却从来不是那些话里的东西。

      后来他就不等了,也不信了,岑嫣说什么他都点头,可心里头一个字都不当真。

      可现在不一样,霍鼎钧说的,他都当真。

      霍鼎钧说带他来上海,就真的带他来了。霍鼎钧说坐飞机,他们就真的坐了飞机。霍鼎钧说忙完带他出去逛,他就等着,等着的时候心里头稳稳的,一点也不慌。

      他好像不怕被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富察含钰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架相机,对着院子里那棵玉兰,却忘了按快门。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他不怕被霍鼎钧骗。

      霍鼎钧不会骗他。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件事开始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是哪一件,只知道现在他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等着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心里头却是安稳的。

      他想了想,又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也许是因为离开了北平。

      北平到处都是他熟悉的东西,那些街,那些房子,那些人,每一处都让他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岑嫣的那些话,想起那些挨过的打,想起那些不敢抬头看人的日子。

      可现在在上海,这些都没有了。这里是陌生的,新鲜的,干净的,没有那些旧事压着,他好像能喘口气了。

      他想起顾暖说过的话,说换个地方住,就像换了一层皮,从前那些不好的事,能忘了就忘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忘了,但至少在这儿,那些事没那么近了,没那么重了,没那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或者是真的被霍鼎钧那套“夫妻一体”的歪理绕迷糊了,让他敢穿那些以前不敢穿的颜色了。

      来的时候带的那几件衣裳,都是霍鼎钧让人做的,月白色的、浅紫色的、天青色的,都是清清淡淡的颜色,但很鲜亮。

      他以前不敢穿,总觉得穿得太鲜亮会让人看见他,看见他就会发现他是假的,发现他不该站在那儿。

      可到了上海,他翻箱子的时候翻出那件月白色的袄裙,看了看,忽然想试试。

      试了,站在镜子前头看了半天,觉得也没什么。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衬得脸白了一点,眼睛亮了一点,看起来好像比穿那件藕荷色的衣裳精神些。

      他没脱,就那么穿着出了门,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周管家看见他,笑着说太太穿这个颜色真好看,像月亮似的。

      他脸红了,可心里头是高兴的。

      第二天他又换了那件浅紫色的,第三天换了天青色的。每一件他站在镜子前头看,都觉得好像比昨天那件更好看一点。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看,只知道穿这些颜色的时候,心里头松快些,不那么缩着了。

      霍鼎钧有天晚上回来,看见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在灯底下翻账本,看了他一眼,说这颜色衬你。

      就这一句,富察含钰高兴了好几天。

      第五天下午,富察含钰正坐在窗边,对着院子里那棵玉兰发呆。

      他端着相机,想着要不要再拍一张,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往外看去,看见霍鼎钧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跟周管家说了几句话。周管家点点头,走到车后头,打开后备箱,从里头搬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怪模怪样的,铁架子做的,底下有四个小轮子,上头有个椅子似的座儿,座儿后头还有两个把手,像推车用的。

      富察含钰看着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端着相机就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霍鼎钧正站在那东西旁边,周管家蹲在那儿,在摆弄那几个轮子。看见他出来,霍鼎钧招招手:“过来看看。”

      富察含钰走过去,站在那东西前头,低头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叫轮椅。”霍鼎钧说。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霍鼎钧指了指那个椅子:“你坐上去试试。”

      富察含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坐了上去。

      那椅子硬邦邦的,坐着不怎么舒服,可后背靠着的地方是软的,手搭的地方也是软的,好像专门照着人做的。

      霍鼎钧走到他身后,握住那两个把手,往前推了推。

      轮椅动起来,轮子在地上轱辘轱辘地转,富察含钰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扶手,回头看他。

      霍鼎钧没看他,只是推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走到那棵玉兰跟前,他停下来,低头说:“过几天带你出去逛,要走很多路,你这脚撑不住。到时候你坐这个,我推你。”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那双缠过的、变形的、走不了远路的脚。

      前段日子在北平,他出门都是坐车,下车走不了几步就又上车了,从没觉得这双脚有什么问题。

      可霍鼎钧记得,霍鼎钧知道他的脚走不了远路,所以弄来了这个怪模怪样的椅子。

      他坐在那儿,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平时想出门也行,”霍鼎钧继续说,“让老周跟着,推你出去逛逛。这附近有几条街挺安静的,没什么人,你让老周推着你慢慢走,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松开把手,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把那轮椅上的几个机关指给他看:“这儿,能把脚搁上去。这儿,能把扶手放下来。这儿,有个刹车,推的时候松开,停的时候拉上,免得溜坡。”

      富察含钰看着那些机关,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霍鼎钧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说:“行了,让老周教你用。我那边还有事,晚上回来再说。”

      他说完就走了,上了车,车驶出院子,一会儿就不见了。

      富察含钰还坐在那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棵玉兰,看着廊下那些红灯笼。

      周管家走过来,笑着说:“太太,我推您出去转转?这附近有条路,两边种的全是梧桐,虽然这会儿叶子掉光了,可那树的样子好看,拍出来应该不赖。”

      富察含钰想了想,点点头。

      周管家推着他出了院子,上了那条路。路两边果然是梧桐,一棵挨着一棵,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

      富察含钰端着相机,从小框框里往外看,看那些枝丫,看那些天,看那些从他身边慢慢退后的树。

      他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他不知道拍没拍到,不知道拍得好不好,只知道按那一下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满的。

      他想起刚才霍鼎钧推着他走的那一圈,想起轱辘轱辘的轮子声,想起霍鼎钧蹲下来给他讲那些机关的样子。

      他想,等回去了,一定要给这轮椅也拍一张。

      拍下来,留着。

      以后看见这张照片,就能想起这个下午,想起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想起周管家推着他慢慢走,想起霍鼎钧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着他的脚走不了远路。

      他想,霍鼎钧真好。

      轮椅的事情过去两天,那天下午,富察含钰正在屋里翻那几卷新洗出来的照片。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有的拍糊了,有的拍歪了,有的不知道拍的什么,可每一张他看着都觉得喜欢。

      周管家敲门进来,说外头来客人了,是霍爷生意上的朋友,来拜访爷和太太的。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赶紧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今天穿的是那件天青色的袄裙,早上换上的时候照了镜子,觉得挺好看,可现在忽然觉得是不是太素了,太扎眼了,太不合适了。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管家看出他的紧张,笑着说:“太太别担心,是洋人,跟咱们这儿的人不一样,客气着呢。霍爷在外头陪着,让您出去见见。”

      洋人?

      富察含钰心里头更慌了。他在北平见过洋人,远远地见过,在街上,在铺子门口,在那些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

      那些人长得又高又壮,像一堵墙似的,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看着就觉得害怕。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洋人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他想起周管家说的“霍爷在外头陪着”,心里头定了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周管家往外走。

      穿过走廊,走进客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霍鼎钧站在壁炉旁边,正跟两个人说话——一男一女,都是洋人。

      男的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是棕色的,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正跟霍鼎钧说着什么。

      女的个子也不矮,穿着件墨绿色的裙子,裙摆刚到脚踝,露出一截小腿,脚上穿着双黑亮的皮鞋。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卷卷的,堆在肩膀上,眼睛是蓝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宝石。

      富察含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了。

      那洋人太太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转过头来,笑着说了句话。那话软软的,快快的,带着奇奇怪怪的调子,富察含钰一个字都没听懂。

      可那人已经朝他走过来了,走到他跟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张开胳膊,一把抱住了他。

      富察含钰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手不知道该放哪儿,身子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只觉得那洋人太太身上有一股香香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像什么花,又像什么果子。

      他愣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向霍鼎钧。

      霍鼎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对那洋人太太说了句话。那洋人太太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

      霍鼎钧低下头,对富察含钰说:“她说很高兴认识你,夸你长得好看。”

      富察含钰脸红了,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洋人先生也走过来了,站在他太太旁边,冲富察含钰伸出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是理查德,这是我的太太,艾丽丝。”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那人的手大大的,热热的,握着他的时候轻轻的,好像怕把他握疼了。

      “请坐,请坐。”艾丽丝也用中文说,那调子怪怪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们听说霍太太来了,一定要来看看。霍先生说你是北平人,北平,我没去过,听说很美。”

      富察含钰被她拉着往沙发那边走,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跟着走,坐下,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该放哪儿,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

      艾丽丝在他旁边坐下,还在打量他,那眼睛里全是亮亮的、好奇的光。

      “你这裙子真漂亮。”她说,伸手指了指富察含钰身上那件天青色的袄裙,“这是什么料子?软软的,滑滑的,像水似的。”

      富察含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小声说:“是……是绸子的。”

      “绸子?”艾丽丝眼睛更亮了,“我听说过,中国的绸子,全世界都有名。这颜色也好看。”

      富察含钰听着她这么说,脸又红了,可心里头有点高兴,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裙子是在哪儿做的?”艾丽丝凑近了一点,“我也想做一身,不过我不喜欢浅颜色,我要做紫色的,深一点的紫色,像葡萄那种紫。你有没有紫色的裙子?”

      富察含钰想了想,点点头:“有……有一件浅紫色的。”

      “浅紫?”艾丽丝摇摇头,“不好不好,我要深紫,深深的,浓浓的,穿起来像女王。”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蓝蓝的月牙儿。

      富察含钰看着她笑,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霍鼎钧坐在对面那张沙发上,正跟理查德说话,可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他看见富察含钰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跟理查德说话。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嘴角动了动,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定下来。他转回头,看着艾丽丝,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你这头上戴的也是绸子做的?”艾丽丝又凑过来,盯着他头上那朵绒花,“这是什么花?梅花?小小的,粉粉的,真好看。”

      富察含钰伸手摸了摸头上那朵绒花,小声说:“是绒花,用绒做的。”

      “绒?”艾丽丝想了想,好像没想明白,“是那种……软软的,毛毛的?”

      富察含钰点点头。

      艾丽丝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那样子像个小孩子,看着什么东西眼馋又不敢碰。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那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我带了别的绒花来,还没戴过的,您要是喜欢,可以选几朵。”

      艾丽丝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富察含钰被她这么看着,有点慌,低下头,不敢看她。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种话。

      他只是看着艾丽丝那眼馋又不敢碰的样子,想起自己从前在富察府,看着岑嫣屋里那些好东西,也是这种眼馋又不敢碰的样子。

      他心里头有点软,就想也没想,把那话说出来了。

      艾丽丝愣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又弯成两弯月牙儿。

      她转过头,冲着理查德喊了一串叽里咕噜的话,又转回来,看着富察含钰,眼睛里全是亮亮的光。

      “你真的让我选?”她问,那声音比刚才还亮。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艾丽丝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富察含钰听不懂,可看那样子,好像是高兴的。

      霍鼎钧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动了动。

      他站起来,走到富察含钰跟前,低头说:“去拿吧,让周管家带你去。”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紧张,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光。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他说。

      富察含钰站起来,跟着周管家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艾丽丝还坐在沙发上,正冲他挥手,那脸上全是笑。

      他也笑了笑,转过身,跟着周管家走了。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小盒子回来了。那盒子是红木的,雕着花,是他来上海的时候特意带的,里头装着几朵他从来没戴过的绒花。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推到艾丽丝面前。

      艾丽丝低头看去,眼睛瞪得更大了。

      盒子里躺着五六朵绒花,有粉的,有红的,有紫的,有蓝的,每一朵都小小的,精巧巧的,花瓣一层一层的,花蕊一点一点的,像真的花,又比真的花还好看。

      “我的天哪。”艾丽丝轻轻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那朵紫色的,“这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么小,这么细,这么好看。”

      富察含钰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这是用绒做的,”他说,那声音还是细细的,可比刚才稳了一点,“先染好颜色,再用铜丝拧成花瓣的样子,再一朵一朵攒起来。”

      艾丽丝听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佩服:“你会做?”

      富察含钰摇摇头:“不会,是买的。”

      艾丽丝笑了,又低下头去看那些绒花。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朵紫色的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那朵粉的,看了看,又放下。

      她看来看去,好像哪一朵都舍不得放下。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认真地说:“我能不能选两朵?这朵紫色的,还有这朵蓝色的,都太美了,我选不出来。”

      富察含钰点点头。

      艾丽丝高兴得像个孩子,把那两朵绒花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富察含钰听不懂,可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心里头也高兴起来。

      理查德走过来,站在他太太旁边,低头看着那两朵绒花,笑着说:“谢谢你,霍太太。艾丽丝从小就喜欢这些小东西,家里收集了一大堆,可像这么精致的,她还没有。”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摇了摇头。

      艾丽丝把那两朵绒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她的手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眼睛里全是认真的光。

      “我一定要谢谢你,”她说,“你要来我家吃饭。后天晚上,我请了几个朋友,有一个太太也是北平人,你们可以说说话。”

      富察含钰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看向霍鼎钧。

      霍鼎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对艾丽丝点点头:“后天晚上,我们一定到。”

      艾丽丝高兴地拍了拍手,又转过头对富察含钰说:“你放心,我家厨子做的菜好吃,你不会失望的。”

      富察含钰看着她那样子,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轻,可他自己知道,那是真心的笑。

      又坐了一会儿,理查德和艾丽丝起身告辞。艾丽丝临走前,又抱了抱富察含钰,这回他没僵住,虽然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可手能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车驶出院子的门,富察含钰站在廊下,看着那车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霍鼎钧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今天做得很好。”他说。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朵紫色的,你本来是想留给谁的?”

      富察含钰愣住了,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那朵紫色的绒花,是他最喜欢的一朵,来的时候带了好几朵,可这朵他一直没舍得戴,也没舍得送人。

      他也不知道想留给谁,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一朵,得留给一个特别的人。

      他想了想,小声说:“不知道……就是想留着。”

      霍鼎钧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没事,送出去再给你买别的,”他说,“以后会有更合适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富察含钰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背影走进屋里,看不见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屋里,那个红木盒子还敞着放在茶几上,里头少了那朵紫色的和那朵蓝色的,可他觉得,那盒子看着还是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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