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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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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霍鼎钧起得比往常还早。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把那些彩绸照得红彤彤的一团。
他站在自己屋门口,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屋子还黑着,没点灯。
他没让人去叫,自己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站定了,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人在走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他抬手敲门,里头那声音停了。
“起了?”
门开了条缝,富察含钰探出半边脸,看见是他,赶紧把门拉开,往后退了一步。
霍鼎钧走进去,愣住了。
屋里头,床上、椅子上、桌上,到处都摊着东西。衣裳,首饰,鞋子,还有几个打开的小盒子。
那口箱子敞着盖放在床边,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衣裳挤成一团,有些袖子都露在外头。
富察含钰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脸有点红。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箱子前头,蹲下来。
他把手伸进箱子里,把那些挤成一团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叠好,放在旁边。一边拿一边看,拿了几件,忽然停住。
他拎起一件薄袄,翻了翻里子,回头看着富察含钰:“这件不够厚,上海冬天湿冷,穿这个要冻着。”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头。
霍鼎钧把那件薄袄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拎出一件夹的,看了看,还是摇头:“这个也不行。”
他把手伸进箱子底,翻出那件前些日子新做的棉袄——藕荷色的缎面,絮的丝棉,软软的,厚实得很。他拎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这件行。”
他把那件棉袄叠好,放进箱子,又继续翻。
翻到一包首饰,他打开,里头是几支簪子,金的,银的,还有几朵绒花。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你那支金的呢?”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支。
霍鼎钧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知道他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东西。他耐着性子说:“那天做新衣裳,顾暖带你挑的那支,金的,上头嵌着红宝石的。”
富察含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支。他转身走到桌边,从一个盒子里把那支簪子拿出来,递过去。
霍鼎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那包首饰里,又把那包首饰塞进箱子角落。
塞完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你那支珍珠的呢?”
富察含钰又愣住了,霍鼎钧说:“我记得那天试衣裳的时候戴过一回。”
富察含钰这回连想都没想起来,只是摇头。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操心操到家了。这孩子连自己有什么首饰都记不清,他在这儿一样一样点,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头,拉开那几个小抽屉,一个一个翻过去。
翻到最下面一个,他看见那支珍珠簪子了。小小的,白的,圆圆的珍珠攒成一朵花,躺在抽屉角落里。
他拿出来,放进那包首饰里,又把抽屉推回去。
回过头,他看着那口箱子,想了想,又说:“你那对珍珠耳坠呢?陆敏送的那对。”
富察含钰这回记得了,从抽屉底下摸出那个小盒子,递给他。
霍鼎钧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箱子。
他看着那口箱子,看着那些重新叠好的衣裳,看着那些塞得整整齐齐的首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小到大,没给人收拾过东西。
小时候在巷子里,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来的东西让人收拾。后来爬出来了,有了自己的屋,有了自己的东西,也都是下人收拾,他从来不操心这些。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对着这口箱子,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想,这件够不够厚,那件带没带,那支簪子是不是落下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笑,只觉得他现在真像个老妈子。事事操心,样样过问,连人家自己都记不清的东西,他帮着记着。
可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那口箱子。
富察含钰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又全是信任。霍鼎钧忽然觉得,老妈子就老妈子吧。
他把目光从箱子上移开,往旁边看了看。床上还放着那架相机,黑亮的,小小的,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把相机拿起来,掂了掂。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富察含钰跟前,把那架相机挂在他脖子上。
富察含钰低头看着相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鼎钧把带子调整了一下,让它服帖地挂在胸前,说:“这个不放箱子里。”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说:“挂在身上,路上想拍什么,拿起来就能拍。”
他顿了顿,又说:“飞机上也能拍,从窗户往外拍,拍云,拍天。到了上海,从车上往外拍,拍外滩,拍洋楼,拍那些顾暖说的好吃的。”
富察含钰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着胸前那架相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想说谢谢,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看着那个点头,嘴角动了动。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吧,车等着呢。”
富察含钰点点头,赶紧跟上。
走了两步,霍鼎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东西都齐了?”他问。
富察含钰想了想,点头。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问这话也多余。这孩子连自己有什么都不记得,问他齐不齐,能问出什么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些彩绸照得鲜亮亮的,在风里飘着。
富察含钰跟在后面,胸前挂着那架相机,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到车旁,老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拉开车门。
他坐进去,霍鼎钧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驶出霍公馆,驶上街。
富察含钰靠着车窗,手放在那架相机上,摸着那凉凉的、黑亮的壳子。
外头的街景从眼前掠过,那些他看过很多次的房子、树、铺子,在晨光里看着不一样。
他忽然想,要是现在拍一张就好了,可他怕霍鼎钧觉得他烦,还没出家门呢,就开始浪费胶卷。
他想着,等回来了,要是还有剩下的胶卷,一定要拍一张——拍这辆车,拍这条路,拍这个早晨。
拍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
他偷偷看了霍鼎钧一眼,霍鼎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富察含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低头看着那架相机。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满得他眼眶有点酸,满得他嘴角弯得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机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飞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子。
可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有这架相机在胸前挂着,有这个人坐在旁边,去哪儿都行。
他想着,那嘴角又弯了弯。弯完了,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外头的街景。
车停稳的时候,富察含钰还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还要再开一会儿,可老吴已经把车停住了,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轰隆隆的、他从没听过的巨响。
他往窗外看去,外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比他能想象的任何地方都大。
空地上停着几个大家伙——银灰色的,像大鸟,又像房子,有翅膀,有肚子,有尾巴,就那么趴在地上,肚子底下有轮子。
旁边有人走来走去,穿着制服,戴着帽子,说话声嗡嗡的一片,那些轰隆隆的巨响,就是从那些大鸟肚子里传出来的。
富察含钰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忘了眨,霍鼎钧下了车,站在车旁,回头看他。
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下车,站在他身边,可那眼睛,还盯着那些大鸟。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嘴角动了动,也没说话,只是往那边走。
富察含钰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看,看得脖子都忘了转。
走近了,那轰隆隆的声音更大,震得他胸口发麻。那大鸟比在远处看还大,银灰色的壳子在日光底下泛着光,翅膀伸着,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宽。
有人在它肚子底下忙活,有人从它旁边的梯子上下来,还有人推着车往它那边走,车上堆着箱子。
富察含钰看着那些,脑子里嗡嗡的,比那轰隆隆的声音还乱,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霍鼎钧走到一个穿制服的人跟前,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领着他们往另一边走。
富察含钰跟在后面,手扶着胸前那架相机,生怕它掉了。
走到一架大鸟跟前,那人停下来,指着梯子,说了句什么。霍鼎钧回过头,看着他。
“上去。”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那梯子,看着那大鸟张开的门,手心开始出汗。
那梯子窄窄的,高高的,一直通到那个黑洞洞的门口。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进去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个东西真的能飞起来吗,飞起来之后会不会掉下去。
他站在那儿,没动。霍鼎钧看着他,没催。
过了一会儿,富察含钰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一步,踩上那梯子。梯子有点晃,他赶紧抓住扶手,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几步,停一停,再爬几步,再停一停。
爬到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排一排的椅子,窄窄的,挤挤的,窗户小小的,圆圆的。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霍鼎钧上来了。
他越过富察含钰,走进里头,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抬头看着他。
“过来。”
富察含钰这才走进去,在那人旁边坐下。
那椅子软软的,比他想的舒服。他把手放在扶手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圆窗,心里头像有只兔子在跳。
外头,那些人还在忙活,推着车走来走去,说话声被那轰隆隆的声音盖住,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胸前的相机。他把相机端起来,凑到眼前,从小框框里往外看。
那些人,那些车,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都进了那个小框框。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从这个框框里看出去,好像没那么怕了。
咔嚓。
他按了一下。
他不知道拍没拍到,不知道拍得好不好,只知道按那一下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定下来一点。
他把相机放下,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弯。霍鼎钧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也动了动。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大鸟都抖了起来,富察含钰攥紧了扶手,脸色有点白。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凉凉的,可掌心,是暖的。
富察含钰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看着那宽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头那个跳来跳去的兔子,忽然慢下来了。
大鸟开始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发麻。
富察含钰攥着扶手,盯着那个小小的圆窗。窗外的地面在往后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
忽然空了。
他看见房子,看见树,看见路,看见那些他刚刚站着的地方,都在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们飞起来了。
富察含钰盯着那窗户,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喘气都忘了。霍鼎钧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那握着的手,又紧了一点。
富察含钰感觉到那点紧,转过头,看着他。霍鼎钧没看他,正看着前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富察含钰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个小小的圆窗。
外头是白的,是大片大片的云,软软的,厚厚的,像棉絮堆成的山。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东西,只知道看着看着,那眼眶就酸了。
他没哭,就那么看着,酸着,嘴角弯着。
手还被握着。
暖意从手腕传上来,传遍全身——他忽然觉得,飞起来,也没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