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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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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含钰从顾暖那儿回来,心里头一直转着那件事。
照相机。
他坐在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手里拿着账本,可那眼睛,总往旁边瞟。
霍鼎钧在那边批文件,低着头,像是没往这边看。
富察含钰看了一会儿,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藏青色的荷包。
他把荷包放在桌上,看了霍鼎钧一眼,见他还低着头,就慢慢把荷包解开,把里头的钱一张一张抽出来。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嘴唇轻轻动着,不出声地念那些数字。
数完了,他又从头数了一遍。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的笔没停,可余光早就瞥过去了。
那孩子低着头,对着那一小叠钞票,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又数,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要紧的账。
霍鼎钧看着,心里头有点好奇,这孩子怎么突然数上钱了?
那荷包里头有多少钱他大概记得,偶尔想起来就再往里塞一些,不多,但足够那孩子打牌喝茶买点心。
可那孩子从来没数过。给就拿着,用就用,从来不问有多少,也从来不数还剩多少。
今天这是怎么了?
霍鼎钧没吭声,继续批文件,可那余光,一直往那边瞟。
富察含钰数完第三遍,把那叠钱理整齐,重新塞回荷包里,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霍鼎钧等着,直到富察含钰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霍爷……”
霍鼎钧放下笔,看着他:“嗯?”
富察含钰攥着那个荷包,手心都出汗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话从心里头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我想买照相机。”
霍鼎钧愣住了。
照相机?
富察含钰见他没说话,心里头更慌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荷包,那声音更小了:“顾姐姐说……上海好多地方,能拍照……说让我拍几张回来……”
他顿了顿,又把荷包往前递了递,像是想让霍鼎钧看见里头那些钱。
“我……我不知道照相机贵不贵,”他说,“我想看看我的钱够不够买……”
他说着,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个被攥得变了形的荷包,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这孩子,在数自己的钱,在算自己的钱够不够买一个想要的东西,在想着用自己的钱买。
不是等他给,不是伸手要,是自己攒够了就自己买,攒不够就……就怎么样?
霍鼎钧想起刚才那孩子数钱的样子——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掂量,像是在盘算,像是在想“如果不够,我攒攒还能攒够”。
他忽然想问,你想买照相机干什么?
可他没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从小到大,有过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在富察府那十年,他想要什么?想要不挨打?想要不缠足?想要能吃饱饭?想要能出门看看?
那些不是“想要”,是“想活”。
可现在是“想要”。
想要一个东西,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不是因为必须讨好谁,不是因为怕挨罚。
就是想要。
想拿着它,去上海,在那些顾暖她们说的地方,拍照。
拍外滩的夜景,拍南京路的洋楼,拍霞飞路的法国梧桐。
拍他,拍霍鼎钧,拍他们两个一起站在那些地方的样子。
拍下来,留着,一直留着。
富察含钰低着头,攥着那个荷包,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跳。他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要这种东西。
可他想着顾暖说的话——“你让霍鼎钧给你买,他又不是没钱”。
他当时没敢接话,因为他不想让霍鼎钧给他买,他想自己买。
他见过照片。
岑嫣屋里有很多照片,有岑嫣自己的,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笑得很端庄。
也有哥哥富察含璋的,跟岑嫣站在一起,看起来母慈子孝。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弄的,只知道咔嚓一下,人就被照下来了,留在纸上,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
他那时候想,要是能把他和阿玛额娘照在一起就好了。
可他没有阿玛额娘了,也没有照片。
有时候富察含璋会喊他一起来照,岑嫣就笑眯眯的看着他,看得他脊骨发冷,不敢表露出半点好奇和向往,只说不喜欢拍照。
他也有一张照片,但他自己没见过,岑嫣给他穿上最鲜亮的衣裳,把照相的师傅喊来家里给他拍了一张。
后来他猜,岑嫣是拿给她想攀附的那些人看了,不知道霍鼎钧当初有没有看到过。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照片。
直到来了霍公馆,顾暖给他看了一本相册,里头全是她留洋时候拍的照片。
伦敦的桥,巴黎的塔,塞纳河边的船,还有她和那些洋人朋友的合照。
他看着那些照片,觉得神奇极了。
那么远的地方,那么久的事,咔嚓一下,就留下来了。
什么时候想看,翻开相册,就还能看见。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和霍鼎钧也拍几张照片就好了。
拍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那家爆肚店,那个茶楼,那条他第一次坐车看过的街。
拍他们一起站着的样子——他站在霍鼎钧旁边,不用躲,不用怕,就那么站着。
拍下来,留着,一直留着。
以后万一……万一哪天霍鼎钧不想让他留着了,他还能看着那些照片,知道那些日子是真的,不是他做梦。
他想着这些,那攥着荷包的手更紧了。如果照相机不贵,他就自己买;如果贵,他就攒钱,攒够了再买。
反正他有自己的钱了,霍鼎钧给的,还有打牌赢的,攒一攒,总能攒够。
他想着,抬起头,又看了霍鼎钧一眼。那一眼里,有期盼,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亮亮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惊觉——这么久,他居然从来没给这孩子拍过照。他不喜欢拍照,自己从来不在意那个,就把这事忘了。
可这孩子……这孩子活了十七年,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
没有小时候的,没有长大后的,没有穿着旗服站在院子里的,没有坐在小桌子前头看账本的,没有在茶楼里喝那盏不怎么样的茶的。
什么都没有,万一哪天……万一哪天他不在了,这孩子想看看他,拿什么看?
霍鼎钧站起来,走到富察含钰跟前,富察含钰仰着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荷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忽然说:“走。”
富察含钰愣住了:“走?去哪儿?”
霍鼎钧说:“照相馆。”
富察含钰的眼睛睁大了,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坐着,手里的荷包攥得更紧了。
霍鼎钧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走。”
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把荷包塞进怀里,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照相馆不远,坐车一会儿就到了,富察含钰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手心又开始出汗。
霍鼎钧推门进去,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往里看,照相馆里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穿洋装的年轻小姐,有抱着孩子的夫妇。
都是黑白的,可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的,像真的一样。
一个师傅迎上来,满脸堆笑:“两位照相?请这边坐。”
霍鼎钧摆了摆手:“现在就照。”
师傅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好好,两位请这边来。”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掀开一道帘子,里头是一间更大的屋子。
屋子中间摆着一个大家伙——一个木头做的大箱子,架在三脚架上,箱子后头蒙着一块黑布,箱子上头伸出一个圆圆的镜头,像一只眼睛。
师傅走到那大家伙后头,把黑布掀开,露出一个方方的后背。
“两位站那边,”他指了指墙边,“站好别动,我说好了再动。”
霍鼎钧走到墙边,站定了,回头看富察含钰,富察含钰还愣在那儿,看着那个大家伙,眼睛都忘了眨。
霍鼎钧说:“过来。”
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走过去,站在霍鼎钧身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脚该放哪儿,眼睛该看哪儿。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站这儿,”他说,“别动。”
富察含钰被他握着,那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师傅把头钻进那块黑布里,鼓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来,冲他们喊:“好,别动啊——看我这儿——”
富察含钰盯着那个镜头,那圆圆的镜片像一只眼睛,正看着他,他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只能绷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
咔嚓一声。
师傅从黑布里钻出来,笑着说:“好了。”
霍鼎钧松开他的手腕,走到师傅那边,说了几句话。师傅点点头,进里屋去,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霍鼎钧。
霍鼎钧接过来,转身看着富察含钰。
“走吧,”他说,“下一家。”
富察含钰不知道下一家是哪儿,只能跟着他往外走。
下一家是洋货铺子。
不是上次买表的那家,是另一家,门面更大,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洋玩意儿。
霍鼎钧走进去,直接走到一个柜台前头,指着里头的东西说了几句话,伙计点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推到他们面前。
富察含钰低头看去,盒子里躺着一个东西,小小的,方方的,黑亮黑亮的,上头有个圆圆的镜头,还有几个小按钮。
霍鼎钧把那东西拿出来,递给他。
“照相机。”
富察含钰伸出手,接过那个小东西。沉沉的,凉凉的,躺在他手心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宝贝。
霍鼎钧说:“拿着,试试。”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试?怎么试?
霍鼎钧接过相机,给他演示——怎么端,怎么看,怎么按那个小按钮。
“按这个,”他说,“咔嚓一下,就拍下来了。”
富察含钰听着,看着,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他把相机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那个圆圆的镜头,看着那几个小小的按钮,看着这个能把他和霍鼎钧拍下来的神奇的东西。
他心里头那个一直压着的念头,忽然冒出来——
要多少钱?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霍鼎钧已经跟伙计说完话了,正在掏钱。
富察含钰看着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伙计,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荷包,里头那些钱,他数了三遍。
不够。
他知道不够,可能也就够个零头。
霍鼎钧付完钱,转过身,看见他低头看着那个荷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他什么都没说,接过伙计包好的盒子,往外走。富察含钰跟上去,手里还捧着那个相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霍鼎钧给他买了,又是霍鼎钧给他买的。
他想着自己数了三遍的那些钱,想着自己盘算了半天的“如果不够就攒攒”,想着自己刚才跟霍鼎钧说的那些话——“我想看看我的钱够不够买”。
可到头来,还是霍鼎钧出的钱。
他低着头,跟着霍鼎钧上了车,一路上都没说话。
回到霍公馆,进了书房,富察含钰站在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手里还捧着那个相机,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鼎钧走到书案后头,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富察含钰,”他说,“过来。”
富察含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霍鼎钧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小本子,红皮的,上头印着几个字,富察含钰接过来,翻开,愣住了。
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好多零,富察含钰数了数,个、十、百、千、万……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眼睛里全是茫然。
霍鼎钧说:“这是你的存折。”
霍鼎钧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富察府那些铺子,这几个月交上来的钱,还有岑嫣留下来的钱,都在这上头。”
富察含钰听着,脑子嗡嗡的。
霍鼎钧继续说:“这些铺子,是你阿玛额娘给你留下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有钱存进来。这是你的钱,不是我的。”
他把那个存折往前推了推。
“那些账本你都看过了,知道自己应该有多少钱,”他说,“我可没有私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私吞?他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愣愣地捧着那个存折,看着那张脸上慢慢浮起的、又惊又喜又不敢信的表情,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些年,他从巷子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狠,是硬,是永远把最软的那块肉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从来不跟人说笑,不是不会,是不敢。
说笑是亲近的人才做的事,是心里头松了、软了、不怕被人拿捏了,才做得出来的事。
可他刚才就那么说了,随口就说了,像跟那孩子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似的。
他恍惚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开玩笑。
不是那种应酬场上、逢场作戏的笑话,是那种——对着一个人,心里头松了,嘴上也跟着松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
“相机是我先垫付的。”他说,“回头我教你怎么用这个存折,怎么取钱。取了钱,得把这笔钱还给我。”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捧着那个存折,看着上头那些好多好多的零,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这是他的钱,是他阿玛额娘留给他的。相机是他自己买的,用他自己的钱买的。
不是霍鼎钧给的,不是他伸手要的,是他自己的钱买的。
他想着,那眼眶忽然酸了。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他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这孩子第一次有想要的东西。
不是他给的,不是他让买的,是这孩子自己想要的,自己盘算的,自己开口问的。
如果他用霍鼎钧的钱买,那就是霍鼎钧给的,可如果这孩子用自己的钱买,那就是他自己买的。
是他自己有能力买想要的东西,是他自己能够拥有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霍鼎钧愿意给他花钱,愿意把这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可那不一样。
如果事事都出钱,这孩子只会更觉得自己欠他的,更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是霍公馆收养的可怜虫。
他不能让这孩子这么想。
他得让这孩子知道,这是你的钱,是你阿玛额娘留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是你自己的。
你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你不用欠谁的,不用怕谁的,不用觉得自己不配。
之前没给,是因为那时候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连“我想要”这三个字都不会说,给他钱有什么用?
恐怕他能把那些钱全花在霍鼎钧身上——买袖扣,买领带,买那些他觉得能让霍鼎钧高兴的东西。
他自己呢?他什么都不想要,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要”。
那不成,那是讨好,不是过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孩子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个相机,他想自己买,用他自己的钱买。
他出去玩了这些日子,在茶楼里自己付茶钱,在小吃店自己买点心,开始知道东西要花钱,钱花了就没了,得算着用。
他有了“自己的钱”这个概念,这就到了该给他的时候了,再加上马上要去上海,外头花花绿绿的,这孩子身上该带点钱。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都尝尝,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谁掏钱。
霍鼎钧想着这些,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软。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捧着那个存折,捧着那个相机,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可那红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亮。
“霍爷,”他说,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我……我想给你买东西。”
霍鼎钧愣了一下。
富察含钰说:“我想买……买那天那种袖扣,蓝宝石的……还有……还有那个……”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急得脸都红了,“反正……反正我想给你买好多东西……”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听着那些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从眼睛里漫出来,藏都藏不住。
“你的钱你留着自己用,”他说,“要是外人知道,我霍鼎钧吃夫人的软饭,多丢人?”
富察含钰愣住了。
吃软饭?
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可看霍鼎钧那样子,好像是……是笑话?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霍鼎钧看着他那样,笑得更明显了,他站起来,走到富察含钰跟前,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相机。
“来,”他说,“我教你怎么用。”
富察含钰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他点点头,跟着霍鼎钧走到窗边。
霍鼎钧端着相机,给他讲——哪里是镜头,哪里是快门,怎么对光,怎么看那个小框框。
“你从这个小框框里看,”他说,“想拍什么,就把它放在框框中间。”
富察含钰凑过去,从小框框里往外看。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在风里微微晃着,那盆水仙摆在窗台下头,绿油油的叶子,白白的小花。
他看着那些,忽然觉得,从这个框框里看出去,什么都好看。
霍鼎钧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看他半眯着一只眼,认真地从小框框里往外看,看那张脸上慢慢浮起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
霍鼎钧看着那个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等到了上海,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富察含钰回过头,看着他。
霍鼎钧说:“拍外滩的灯,拍南京路的楼,拍那些顾暖说的好吃的。想拍多少拍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想拍我也行。”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那眼眶又酸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相机,看着那个圆圆的镜头,看着那几个小小的按钮。
他想说谢谢,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看着那个点头,嘴角动了动,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来,拿起笔。
富察含钰还站在窗边,端着那个相机,从小框框里往外看。
看那棵老槐树,看那些灯笼,看那盆水仙。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把相机转过来,对着霍鼎钧那边。
从小框框里看过去,那个人坐在书案后头,低着头,手里的笔一动一动的。窗外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框框里的人,看着那个侧脸,看着那低着的头,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没按快门,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相机放下,走回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来。
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他坐在那团光里头,把相机放在桌上,放在那盏灯旁边。
那相机亮亮的,黑黑的,躺在光里头,像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宝贝。
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账本,翻开。
可眼睛总往相机上瞟。看一眼,嘴角弯一弯。再看一眼,再弯一弯。
霍鼎钧坐在那边,批着文件,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
看见那孩子对着相机傻笑,看见那弯得压不下去的嘴角,看见那亮得藏不住的眼睛。
他也低下头,继续批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