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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婆子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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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来回话的时候,霍鼎钧正在看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南边来的,说货在路上被扣了,押货的人被关进去三个,那边的地头蛇开了个价,要这个数。
他扫了一眼那个数,把电报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婆子站在下头,垂着手,等他把茶喝完。
“说。”
婆子这才开口:“回爷,太太那边……还是那样。”
霍鼎钧没说话。
“半个月了,”婆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说,“太太连屋门都没出过。每天就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从早坐到晚。送去的饭,吃是吃了,但吃得少。衣裳换是换的,但永远就那几身。
跟底下人也不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一声不吭地坐着。坐着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可外头有什么好看的,院子里就那棵槐树,连鸟都少见……”
“行了。”
婆子收住话头,不敢再往下说。
霍鼎钧把茶盏放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句“下去吧”。
婆子退下去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手里的电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半个月。
从上次顾朝来富察含钰到书房送汤到这会儿,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见了几个要紧的人,谈了几笔要紧的生意,把那批货的事理出个头绪。
前天又去了一趟刑房,亲自处理了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他亲自审,亲自看着人动手,看那两个人从嘴硬到求饶,从求饶到嚎叫,从嚎叫到只剩一口气。
血溅在他袖口上,他没换,就那么站着,一直看到最后。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满身的血腥气散不开,可他还是烦。
烦得他想把那两个人再杀一遍。
那股烦不是冲那两个人的,那两个人该死,死了就死了。那股烦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像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他洗了手,换了衣裳,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烦还在。
他忽然想起婆子说的那些话。
“连屋门都没出过。”
“从早坐到晚。”
“跟底下人也不说话。”
“问一句答一句。”
他想起那天傍晚富察含钰蹲在墙角里的样子,想起那朵淡粉的绒花在雪里一晃一晃的,想起那团蜷着的、一耸一耸的肩膀。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画面。那个四岁的孩子,踮着脚给他挂锁,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缩在床边,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摆,问能不能别讨厌他。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
从那家富察府出来之后,他回了霍家,把该拿的拿回来,该清的清掉。
后来出洋,在伦敦待了几年,学那些洋人的东西,看那些洋人的规矩。
再后来回国,把生意做起来,把名声立起来,把那些当年想害他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底下。
他以为他什么都不欠了。
当年那个孩子给他一碗热汤,一把银锁,让他活下来。
他记了十二年,如今把人接过来,给一口安稳饭吃,给一处屋檐遮风挡雨,甚至为了让那人不再怕那个女人,连着好几天什么事都没做,陪着那人去看行刑。
他做得还不够吗?
那人不肯换男装,他没逼。那人天天来送汤,他没赶。那人说要给他纳姨太太,他只用一句“不用”就打发了。
他给了那人一条路,摆在面前清清楚楚的路。想穿男装就穿男装,想出门就出门,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可那人就是不往外走。
连屋门都不出。
他能怎么办?把人绑起来硬塞进男装里?把人拖出去扔到大街上?
那人会吓死的,会缩成一团,会浑身发抖,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要杀他的刽子手。
他又不是刽子手。
他只想让那人活,好好活,像个人一样活。
可那人自己不想。
不是不想,是不会。不会活,不会走,不会自己往外迈一步。被关了十年,关得骨头都软了,关得连门在哪儿都忘了。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从那个巷子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的伤,脚底还在流血,可他咬着牙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倒在富察府门口。
那时候他也怕,怕得要死。可他不敢停,停了就死。
富察含钰呢?
那人不用怕死,死不了。
他给那人锦衣玉食,给那人安稳日子,给那人一条明明白白的活路。
那人倒好,缩在屋里,连门都不出,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坐着,等着,等着什么?
霍鼎钧有时候想,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是在等死,还是在等他去救?他还要怎么救?
难不成要他亲自去把人抱出来,抱到太阳底下,告诉他“你自由了,你可以活了”?
他又不是那人的爹,凭什么管这些?
他活了二十四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那些军阀,那些洋人,那些商场上的对手,哪个不比那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东西难缠?
他都能应付。
可偏偏就是那个东西,让他烦成这样。
他又不是那个继母,不会用软刀子割人。他只会用硬的,用快的,用那些让人看一眼就害怕的东西。
他以为这样能把那人逼出来,逼出一点硬骨头,逼出一点想活的劲儿。
可那人没被逼出来。
那人只是更怕了,更缩了,更把自己藏起来了。
霍鼎钧越想越烦,烦得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还黑着,月亮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
他站了很久,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把银锁还在,贴着心口那块地方,温温的,像一枚小小的炭。
他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想起那碗洒了的汤,想起那只被烫红的小手。
那孩子把平安给了他,然后呢?
然后那孩子的娘死了,爹死了,自己被继母捏在手里,缠了足,穿了十几年的裙子,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关得连门在哪儿都忘了。
那孩子把平安给了他,自己就不平安了。
他这些年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谁见了都得喊一声爷。
那孩子呢?那孩子在那个女人的手里,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磨,磨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欠的不止一碗热汤,一把银锁。
他还欠了这十二年,他偷走了那孩子十二年的平安。
这十二年里他过得好,那孩子过得不好。这十二年里他站起来了,那孩子被压下去了。这十二年里他把命攥在自己手里,那孩子的命被别人攥在手里。
他拿什么还?
拿锦衣玉食?拿一处容身之地?拿一句“想穿男装就穿男装”?
不够。
那些东西,换不回十二年。
霍鼎钧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这回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阿砾叫来。
阿砾跟了他五年,是从小在霍家长大的孤儿,后来被他送去训练,学了一身的本事。枪法准,身手利落,话不多,嘴也严,用着顺手。
“爷。”阿砾站在他面前,垂手等着。
霍鼎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他,说:“从今天起,你每天去府里接太太,带他去靶场,教他用枪。”
阿砾愣了一下。
他跟着霍鼎钧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活没干过。可这一件,他真没想过。
“太太?”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阿砾却立刻把嘴闭上了。
“三个月,”霍鼎钧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他会举枪,会瞄准,会扣扳机。准头至少七环以上。”
阿砾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可他一个字都不敢多问。他只是垂着头,应了一声:“是。”
霍鼎钧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他怕生,你慢点来。”
说完就走了。
阿砾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怕生?
那位新进门的太太,他听人说起过。说是继母送来的,说是城里顶好看的美人,说是嫁过来之后就没出过门,成天待在院子里,谁也不见。
他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让霍爷这么藏着。
可霍爷刚才说的是什么?
怕生。
让他慢点来。
阿砾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想不明白也没用,霍爷吩咐的事,他只有做的份。
他往外走,去准备那些该准备的东西。
霍鼎钧从书房出来,直接往别院去了。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垂手站着,等他过去了才敢动。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那点烦又冒出来了,堵在心口,压都压不下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烦什么。
明明已经做了决定,明明已经把阿砾叫来吩咐好了,明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告诉那人一声,然后那人学不学得会、学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三个月,他把话撂在这儿。
那人要是学会了,以后至少能自保,不用见谁都怕。要是学不会……学不会他还能怎么办?他还能真把那人怎么样不成?
他走到别院门口,停了一下。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往里走,穿过那棵老槐树,走到那间屋子门前。
门关着。
他推门进去。
富察含钰正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
听见门响,那人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是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怕,然后是愣,然后是更深的怕。
霍鼎钧看在眼里,那股烦又往上涌了涌。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就那么看着那人。
那人今天穿的还是那身藕荷色的袄裙,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髻上簪着那朵淡粉的绒花。
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背影的时候一模一样。
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那人站在光里,可整个人看着灰扑扑的,像一团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半个月了。
这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半个月。
霍鼎钧忽然想骂人。骂他自己,骂他为什么要来,骂他为什么明明不想管还要管。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骂出来,只是把那股火压下去,开口说:“跟我来。”
富察含钰愣在那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鼎钧没等他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又慌又怕,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人来是要做什么。
可他不敢不跟,只能迈着那双缠过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喘得厉害了。
霍鼎钧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没回头。听见动静,他才转过身,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人站在门槛那儿,扶着门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像刚跑过很远的路。
可他只是从屋里走到门口。
就这几步。
霍鼎钧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喘不过气的样子,心里那股烦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那人这副模样了。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是说:“跟上。”
这回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富察含钰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地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见谁,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得跟,得跟上,得让这个人不讨厌他。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的短打,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桩子。
看见他们来了,那人微微躬了躬身,喊了一声“爷”。
霍鼎钧没理那人,只是站定了,等富察含钰走到跟前。
富察含钰走到他身边,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也不敢看他。他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骨节发白。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
“他叫阿砾。”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
“从明天起,他每天会来接你,带你去靶场。”霍鼎钧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跟他学用枪。”
富察含钰愣住了。
学用枪?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叫阿砾的人。
那人还是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学用枪。
学用枪做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那把枪抵在他额头上的冰凉,想起那个声音问他恨不恨岑嫣,想起他吓得腿软差点摔倒。
他又想起更早之前的事。想起那个地窖,想起那些被切下来的手指,想起那个死去的人。想起霍鼎钧逼他割那只耳朵,想起他用枪指着他的头,说“割”。
霍鼎钧说过,下一次不会算了。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就是现在?
让他学用枪,学会了之后呢?是不是就要逼他杀人了?
他听说过那些事。
有些有钱有势的人家,会养一些漂亮的孩子,训练他们,让他们学那些杀人的本事,学那些刺探情报的手段。
学好了,就用他们去办事。
办完了事,就把他们当礼物送出去,送到别的人手里,继续办事。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漂亮。
岑嫣说他漂亮,说他是世间最美的格格。
可那是骗人的,那是为了把他卖个好价钱。
霍鼎钧娶了他,不是因为他漂亮,是因为岑嫣求上门来,是因为这门亲事对霍鼎钧来说什么都不算。
可霍鼎钧现在要让他学用枪。
学会了,是不是就要把他送走了?
送到哪儿去?送给谁?做什么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腿又开始抖,抖得几乎站不稳。他只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冷飕飕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霍鼎钧,问他为什么要让他学这个,问他学会了之后要让他做什么。
可他不敢。
他不敢问。
他只能站在那儿,低着头,浑身发抖。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那股烦又涌上来了。
他看见那人在抖,从肩膀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膝盖,抖得整个人都像风里的叶子。
他看见那人的脸色白了又白,白得几乎透明。他看见那人的眼睛垂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他知道这人在怕。
怕他,怕那个叫阿砾的人,怕那个“学用枪”的吩咐。
可这人不敢问,不敢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不敢问他一句为什么。
只是站在那儿,抖着。
霍鼎钧忽然不想再看了。
“三个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会举枪,会瞄准,会扣扳机。准头至少七环以上。”
富察含钰的睫毛又颤了颤。
七环以上。
他不知道七环是多少,不知道靶场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他只知道这个人说了三个月,三个月后要看到他会。
要是学不会呢?
要是他太笨,学不会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那儿,把那些不敢问的话咽回去,把那些不敢想的念头压下去,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很慢,像怕点重了就会碎掉。
霍鼎钧看见了那个点头。
他看见那人低着头,点了点,像一只被按住脖子的小动物,不敢不点。
霍鼎钧看着他抖,看着他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拼命忍着什么、忍得眼眶都红了的眼睛。
他忽然又烦了。
烦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烦这人怎么抖成这样还不敢问一句,烦自己站在这里、明明是想帮他、却把他吓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学枪不是为了让你杀人,是想让你有个东西攥在手里,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看着富察含钰那个样子,看着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听不进去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这人都会往最坏的地方想。他越是解释,这人只会越怕。
霍鼎钧闭上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
阿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还在发抖的“太太”。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霍爷吩咐的事,他得办。三个月,要教会这位“太太”用枪,准头七环以上。
他看了看这位“太太”,那人垂着头,攥着手,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忽然有点头疼。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躬了躬身,说:“太太,明天一早我来接您。”
然后他也走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叫阿砾的人走远,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周围又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可他站在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学用枪。
三个月。
他不知道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被送到哪儿去。他只知道他得学,得学会,得让那个人满意。
不然呢?
不然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他慢慢转过身,慢慢往回走。穿过前院,走过月洞门,穿过那条游廊,走回那间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叶子已经长齐了,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看了那棵树一眼,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暗下来。
他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坐下。
和以前一样。
可他知道,从明天起,不一样了。
明天会有人来。
明天他要出门。
明天他要去一个叫靶场的地方,学一样他从来没学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他只知道他得去,得学,得学会。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变暗,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天黑了。
他没有点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坐着,等着。
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