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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霍鼎钧 ...

  •   霍鼎钧忙起来了。

      富察含钰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敢问。

      只知道那扇门关上的时候越来越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这头挪到那头,又从那头挪回这头,一天一天,就这么挪过去。

      他数着日子过。

      一天,两天,三天。霍鼎钧没回来。

      五天,七天,十天。还是没回来。

      婆子偶尔会跟他说一句“爷在外头有事”,他就点点头,不敢多问。

      问什么?问去哪儿了?问做什么?问什么时候回来?那些都是不该问的。

      岑嫣说过,男人在外头的事,女人不能打听。打听了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会招人烦。

      他不想招人烦。

      所以他只能等。

      等的时候他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屋里,坐在窗边,坐在那张椅子上。早上起来梳头洗脸,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袄裙,选一朵绒花簪在髻上。

      然后坐着,等天黑。天黑了一会儿?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窗纸暗了,就该开灯了。

      灯点起来,再坐着,等天亮。

      婆子跟霍鼎钧回话的时候,说的是:“太太连屋门都不出,院子也不去,就在屋里坐着。一天一天地坐着。”

      霍鼎钧听了,没说话。

      婆子也不敢多说,退下去了。

      霍鼎钧站在窗前,想起那个人缩在墙角里、在雪里发抖的样子。想起那双手端着托盘、抖得汤都在晃的样子。想起那句“能不能别讨厌我”。

      他想,富察含钰大概是怕的。

      怕他回来,又怕他不回来。

      怕霍鼎均记起他,又怕霍鼎均忘了他。

      怕霍鼎均带他去那些地方,又怕霍鼎均不带他去,就那么把他扔在这儿,不管不问,让他自生自灭。

      可霍鼎均又能怎么办?

      霍鼎均不可能天天陪着他,不可能天天哄着他,不可能天天跟在他后头告诉他“没事的,我不会把你退回去”。

      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的人要见,有他的局要布。那些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哪一件不比这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人要紧?

      再说,他凭什么?

      不过是一碗热汤、一把银锁的情分。

      那情分,他已经记了十二年,如今把人接过来,给一口安稳饭吃,给一处屋檐遮风挡雨,已经是还了。

      难不成还要他把人捧在手心里,当祖宗供着?

      他没那个闲心。

      也没那个工夫。

      所以他继续忙他的。

      正月过了,二月也过了。天气一天天暖起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芽,先是一点一点的嫩绿,后来是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富察含钰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嫩芽,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看的时候,心里头会松一口气——还在,还没被赶走。

      可松完那口气,又提起来——万一明天就被赶走了呢?万一霍鼎钧今天回来,看见他这张脸,又想起那些事,又嫌他碍眼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继续炖汤。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

      挑骨头,洗骨头,焯水,下锅。

      火候要慢,时间要长,炖出来的汤才够浓、够白、够香。

      他蹲在炉子前头,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看着汤咕嘟咕嘟地滚,看着那些油花浮上来又散开、散开了又浮上来。

      炖好了,端回屋里,温着。

      温在炭盆边上,用厚棉布裹着,裹了一层又一层。这样,万一霍鼎钧突然回来,他就能端过去,还是热的。

      一天,两天,三天。

      五天,七天,十天。

      汤凉了,倒掉。再炖。再凉,再倒掉。

      他不知道倒了多少回,只知道那汤碗端起来的时候是热的,放凉的时候是温的,凉透了倒掉的时候,手指碰着碗边,已经没了温度。

      他就这么等着。

      等到了三月。

      三月里的某一天,婆子忽然进来,说:“太太,爷今儿个回府。”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

      回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去迎?是不去?是现在就去?还是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把那碗汤端过去。

      他转身去端那碗汤。

      汤是早上炖的,温在炭盆边上,这会儿还热着。他端起来,试了试温度,正好。他端着碗,往外走。

      走得很快。

      快得那双缠过的脚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他只怕去晚了,霍鼎钧又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穿过游廊,走过月洞门,绕过那棵老槐树,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愣住了。

      门开着。

      里头不止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霍鼎钧坐在书桌后头,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衣裳——黑的,立领的,剪裁得利利索索,没有一点多余的褶子。

      那衣裳衬得他脸色更冷,眉眼更硬,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富察含钰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可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白,白的西服,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领结。那白亮得刺眼,往那里一坐,满屋子的光都像是被他一个人吸过去了。

      富察含钰没见过这样的人。

      穿得这样张扬,坐得这样随意,歪在椅子里,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只杯子,正笑眯眯地往这边看。

      看见他站在门口,那人眼睛一亮,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

      “哟。”那人开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点笑,“这就是嫂夫人吧?”

      富察含钰的脸腾地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了看霍鼎钧。

      霍鼎钧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富察含钰的手开始抖。

      抖得碗里的汤都在晃。

      他想起岑嫣教过的话——大家闺秀不能轻易见外男。见了就是不检点,就是不守规矩,就是丢人。

      可他不但见了,还穿成这样——这身藕荷色的袄裙是家常穿的,不是见客的衣裳,没有那些繁复的绣花,没有那些讲究的配饰,就这么一身,素素净净的,站在一个穿白西服的人面前。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土包子。

      他想逃。

      可他不敢逃。

      逃了是不是更丢人?逃了是不是显得太小家子气?逃了是不是会让霍鼎钧觉得他上不得台面,给他丢人?

      他只能站在那儿,端着那碗汤,浑身发抖。

      那个穿白西服的人却像没看见他的窘迫,笑得更开了。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到富察含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是好奇的,是打量的,是带着笑的,没有什么恶意。

      可富察含钰被那目光一看,整个人都僵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地缝里去。

      “怪不得。”那人说,回头看了霍鼎钧一眼,“怪不得铁树开了花,原来是这么个美人。

      钧哥,你可真行,自己偷偷藏起来,外头那些人还猜来猜去的,说什么你不好女色、更爱男儿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敢情人家猜的都是瞎猜,你倒好,金屋藏娇,藏得严严实实,连我们这些老兄弟都不让见。”

      他说着,又转回来,对着富察含钰笑:“嫂夫人,我是顾朝,跟钧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别怕,我虽然看着不着调,但人不坏。”

      富察含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攥着那碗汤,攥得手指发白。

      霍鼎钧终于开口了。

      “进来。”他说。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霍鼎钧还是那副表情,没看他,只看着桌上的一叠纸。

      “把汤端过来。”

      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来,端着碗往里走。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怕汤洒出来,怕走快了又惹祸。

      走到书桌前,他把碗放下,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霍鼎钧伸手,把那碗汤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富察含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碗汤,看着那汤一点一点少下去。他的心忽然定了那么一点点——他喝了,他没嫌,他喝了。

      顾朝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哎哎哎,”他嚷起来,“钧哥,你这就不对了。我大老远跑来找你,连口水都没喝着,你倒好,自己喝上了?嫂夫人炖的汤,你一口也不给我分?”

      霍鼎钧没理他,继续喝。

      顾朝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冲富察含钰抱怨:“嫂夫人,你评评理,这人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从小就这样,有好东西自己藏着,从不跟人分。小时候偷糖吃,一个人躲墙角里吃,被我逮着了还死不承认。现在倒好,连汤都不给喝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叫顾朝的人跟霍鼎钧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该不该接话,不知道他接话了会不会惹霍鼎钧不高兴。

      他只能低着头,听着。

      顾朝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反而笑了:“嫂夫人别怕,我不是来挑事的。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钧哥这棵铁树给催开花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

      名不虚传?什么名?外头有人知道他吗?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有人知道他是个男的、是个假格格、是个被继母卖过来的物件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脸更烫了。

      霍鼎钧喝完那碗汤,把碗放下。

      “坐。”他说。

      富察含钰愣住了。

      坐?坐哪儿?

      他看了看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霍鼎钧坐着,一把顾朝坐着。他坐哪儿?

      他站着没动。

      顾朝倒是眼尖,赶紧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招呼外头的人:“来人,再加把椅子。”

      下人很快搬了椅子来,放在霍鼎钧旁边。

      富察含钰看着那把椅子,不敢坐。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坐。”

      他这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垂着,不敢看人。

      顾朝在旁边看着,笑得意味深长。

      “钧哥,”他说,“你这媳妇,可真够乖的。”

      霍鼎钧没理他。

      顾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说什么最近哪家戏班来了个新角儿,唱得怎么怎么好;说什么城东新开了一家馆子,做的菜怎么怎么地道;说什么谁谁谁又纳了一房小,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富察含钰听着,一句也不敢接。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看着那两个穿着黑与白的人,一个是他的“丈夫”,一个是他“丈夫”的朋友。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来,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要让他坐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坐在这儿,坐在霍鼎钧旁边,坐在这间书房里,听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霍鼎钧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朝说,他就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是烦还是乐。

      可富察含钰偷偷看了他几眼,发现他的嘴角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朝终于说累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

      “对了,嫂夫人,”他转向富察含钰,“你这汤是怎么炖的?闻着可真香。钧哥喝了整整一碗,一口都没给我留。”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霍鼎钧一眼。

      霍鼎钧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就是......就是骨头汤。炖得久一些,火候慢一些......”

      “久一些是多久?慢一些是多慢?”顾朝追问,一脸认真。

      富察含钰被他问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只会炖,不会说。

      那些火候、那些时间、那些多少,都是岑嫣找人教的,是后来自己慢慢摸索的,从来没想过要把它变成话,说给别人听。

      他垂下眼,手指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顾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好了好了,不问了。嫂夫人别怕,我不是来偷师的。我就是想说,下次我来的时候,能不能也喝上一碗?”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点点的茫然。

      下次?

      还有下次吗?

      可他忽然想起那碗汤,想起那些炖了又倒、倒了又炖的日子,想起那些一个人坐在屋里、等着天亮又等天黑的时光。

      如果下次还有人喝他的汤——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下次……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提前说一声。我、我可以多炖一些。”

      声音还是细细的,还是轻轻的,还是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可那句话,确确实实说出来了。

      顾朝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听见没有?”他对霍鼎钧说,“嫂夫人说了,下次多炖一些。你以后别想一个人独吞了。”

      霍鼎钧没说话。

      可他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富察含钰被那一眼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他的腿不抖了。

      他端着那个空碗,穿过游廊,走回自己的院子。

      老槐树上的嫩芽已经长成小小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只空碗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碗。

      碗底还剩一点点汤渍,白白的,亮亮的,映着天上的光。

      他忽然想,下次。

      下次那个人来的时候,他得多炖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炖的汤好不好喝,不知道霍鼎钧是不是真的喜欢,不知道那个叫顾朝的人下次还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有人夸他的汤香,有人问他怎么炖的,有人跟他说“下次我也要喝一碗”。

      这些话,在这一个月里头,比什么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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