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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敌人(十五) 缕缕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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缕缕黑光包围着她,待黑光散尽,她又回到了凝晖宫前。
这一场春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漫开清凉的气息,屋檐还垂着点点滴滴的雨,砸在地上,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她赤脚踩过一个水洼,走过台阶,月影恰好将门打开。
看到她这副样子,月影忙上前搀扶她,担忧问:“夫人,这一大早您去哪儿了?怎得鞋也未穿,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木萤之冷冷地瞥她一眼,却仍是虚弱无力,气若游丝道:“没什么,别多问。我困了,你可以下去了,任何人都别来打扰我。”
月影懂分寸地闭嘴,扶着她到床前,看着她欲言又止。
木萤之扫她一眼:“还有事么?”
月影觑着她脸色,似在犹豫。
木萤之:“有什么事便说。”
月影这才开口:“夫人,那陆别舟陆仙长从牢狱里出来了。据说,是皇上仍每日都做那鸟妖的噩梦,不堪受扰,居然亲自去牢中找仙长,结果居然发现陆仙长他被那鸟妖附身了!那陆仙长,不,是那鸟妖说……说辱没您的是它而非仙长。还说它戏弄过了所有人,觉得好得意。说着说着它便凶相毕露,要当场杀了皇上。仙长及时夺回了身体,赶跑了鸟妖。皇上才知自己冤枉了仙长,恭恭敬敬地把他迎回宫了。”
“陆别舟”三个字落进木萤之耳中,她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她全身上下好像被冻得结结实实,没有一个人能进到她眼里,令她掀起一丝波澜。
她钻进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闭了眼:“我知道了。”
月影又急道:“夫人,您淋了雨,这样睡会生病的,还是先把外衣脱了吧。”
说着,就要来帮她脱衣。
木萤之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双手挡在身前:“不用了,你走吧。”
月影只好下去,门一关上,这殿内就只剩她一人了。
她脱了衣服,看着身上的一夜荒淫的痕迹,面无表情地施了个清洁咒。清洁咒将她身上沾染的血、水与汗、泪都清除了,却怎么也无法抹去那遍布的红痕。
她也不打算管了,躺进被窝中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异常不安稳。
昨天折腾了一夜,真正睡觉的时间也就一个时辰。何况这一个时辰里,她被一个想要杀她的人桎梏在怀里,又怎能安心睡去?
是以,她如今十分疲惫、困乏,大脑胀胀的、闷闷地疼,全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酸痛无力。以及,她的心口不知为何,仍隐隐作痛。
这些痛感齐齐涌来,折磨得她闭眼也不是,睁眼也不是。她也无力翻来覆去,只好紧紧抱着自己,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埋在被子里颤颤发抖。
然而更糟糕的却来了。
有一股灼热的气在她身上游走,起初只是似一颗小火苗,对她构不成威胁,反而令她感到一丝丝温暖。然随着时间流逝,小火苗愈燃愈旺,渐渐成了燎原大火,在她体内各处肆虐着,叫嚣着。
她的气体本就属阴,此刻又多了一股强势的阳气。两气相撞,都发挥着最大的力量,要将彼此赶出去。
于是她一会儿如临寒冬,全身好似泡在了寒冰中,冷得不住发抖,恨不得将被子穿在身上。又一会儿如置酷暑,热气蒸腾,身体仿佛要被熔化,叫她不禁甩开被子。
如此下来,她已冷汗涔涔,思绪凌乱,无法呼吸,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任由被子盖在身上,无暇去管了。
然而在意识模糊间,她身上的被子似乎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有什么东西探了进来。
那东西覆在她手上,就再也不动了。
它将她的手紧紧地却又温柔地裹住,柔软又温热。有一股温和的热气经由它传来,再由她的手蔓延至全身,如和煦春风轻柔地拂过。
她体内的两股气似也被它安抚,慢慢地安静下来,竟奇迹般的开始融合,像山涧清泉在她身上缓缓流动。
木萤之想睁开眼看看那是什么,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
可是那东西太温暖了,又带着令她不排斥的熟悉感。特别是它身上不断散发出温柔的热气,将她轻盈地托起,让她好似又回到了母亲的襁褓中,感受到很多年都没有的安全感和舒心感。
她不由贪心起来,向它挪动着身子,双手将它握住,紧紧抱在怀中,身体也蜷缩着,把它围住。
这下,它就完完全全地属于她了。
有了它,木萤之这才安心地睡去。
她睡得很沉很香,醒来时,天色朦胧地亮着,竟又是一个早晨。
她仍是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怀中空荡荡,那个令她安心的东西不见了。
她怔怔盯着那片空空的地方,不由出神。
似覆了雪的眼眸中渐渐浮出细微的,像融化了的水光。
“夫人,您醒了么?”月影轻轻地敲门,声音也轻,问道。
木萤之把思绪拉回,简短地答她一句:“嗯。”
她穿好衣服,拉开门:“我睡了多久?”
月影见她脸色好多了,放了心,道:“您睡了整整一天。”
又从身旁丫鬟中接过一套衣服:“夫人,您今天要穿的,是这套。”
木萤之淡淡扫过那套衣服,它的绣工要比她平时所穿的精致不少,华丽典雅,显然用于一些正式的场合。
月影解释:“皇上说宫中妖邪众多,为驱妖辟邪,特地举办一个大会。夫人您是神女下凡,皇上说啊,您的仙气可是除妖的一大利器,所以要请您穿上这套神女服,来参加大会。”
木萤之心念一动:“陆仙长也会来么?”
月影答是。
木萤之眸光暗暗地闪过一丝冷冽,又问:“那这大会想必是他提出的吧。”
月影却摇头:“那夫人可就错了,这驱妖大会可千真万确是皇上主张的。”
她屏退左右,神秘地道:“奴婢听皇上身边的小德子说,皇上很重视这次大会,不仅让您来,还特意请了一大群捉妖师。陆仙长不过是那群捉妖师中的一个罢了。不过奇怪的是,他很反对夫人您来参加这大会,为着这个差点惹恼了皇上。但是管它那么多呢,夫人可是后宫里唯一一个能参加大会的,足见皇上有多宠爱您了。奴婢跟了您,也是沾染了福气呢。”
福气?
木萤之盯着这衣服,暗自出神。
这大会聚集了如此多捉妖师,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真算不上有“福气”。
自那东西离开她以后,两股气流又开始不安分,像两个父母不在家的小孩,在她体内闹腾起来。她隐隐感到些不适,而这不适又牵出全身的疼痛,蚕食着她的气力与精神。
她清楚地感知到她的状态正慢慢地变差,哪里还能应付那群捉妖师?
只是,在宸帝身上她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这次大会,她若表现得好了,说不定能让宸帝进一步信任她,引他魂的日子也就近了。
思忖间,月影也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好,担忧道:“夫人,您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不然您还是想法子推脱吧,这大会可是要持续一天呢,何况如今日头正盛。奴婢怕在这太阳底下晒一天,您现在这副身子可要垮啊!”
木萤之感觉自己愈发疲惫,她费力地抬起眼,见天边一轮烈日正高高挂着,洒下无数金光笼罩大地。即便在阴影下,也能感受到那翻涌的热浪正伸出火舌,舔舐着她的脸。
这次大会名为驱妖辟邪,必会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举行。
而她如今体内又有一股阳气,再晒太阳,怕是会使这阳气更盛。
又是阳气,又是捉妖师,她去这次大会,弊一定是大于利的。
但是,她真的还能推脱么?
宸帝一直对她持有一分猜忌与怀疑,她去了大会还有取他信任的机会,若不去,不仅机会没有,还会引得他怀疑加重。
“夫人……”月影忧虑地看着她。
木萤之将目光从那阳光上移开,甫一低头,却有一阵晕眩感涌来。
她踉跄一下,扶着额头,却轻轻别开月影来搀扶她的手,道:“我当然要去,替我更衣。”
眼下局面虽然总体来说对她不利,但也有一些因素是仍对她有利。
比如那群实力加起来也不如她的捉妖师,又比如说,她如今的病体。
*
大会开始,木萤之身穿华服,仙气飘飘,宛如神女降世。
她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念过一段驱妖辟邪词,将几张符咒贴于一个坛上后,便是安安静静坐于高台之上,让所谓的仙气散发。
台下,一群捉妖师围着她吟唱作法,念经似的不断念着各种捉妖咒语,舞剑的舞剑,摇铃铛的摇铃铛。
这些操作对她来说完全是小儿科,根本伤害不了她,顶多就是过于喧闹,让她的耳朵受罪。
她漫不经心地往台下一瞥,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身影。
罢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坐着。
头顶阳光正烈,灼热的金光尽数落下来,像有一把把火在她身上燃烧。
她头晕目眩,全身都灼痛起来。
自手心中生出些旁人看不见的黑光,那黑光丝丝缕缕,带着清寒之气,从手心涤荡过头顶,为她驱散了侵袭的热浪。
这便是她的计划。
然而,在她的计划之外,有另一缕只有她看得见的金光忽地飞向她,在她眼前散成一大片,围着她形成一个结界。
她的妖力受身体影响,也变得弱小许多,只能驱走一部分热。而这强硬地闯进来的金光却无比强势,像为她竖起一面无坚不摧的盾,抵挡了外界所有令她不适的声音与热气。
金光熠熠,呈现于外的一面是强势的,于里的一面却是温柔的。内里的一些金光爬上她的身体,似一只手柔和地抚过她全身,所到之处疼痛立马消失。
有这样一层结界保护,她身上的不适减少许多,那些丧失的精力也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流回体内。
她的身体不排斥这一层金光,甚至可以说是眷恋它。
然她的大脑却无比清醒地告诉她,她要赶走它。
这金光是谁的,她再清楚不过。
道君说过,妨碍她复活族人的人,都得死。
他,自然就是这类人。
她要杀他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接受他这样假惺惺的施舍?
木萤之眼眸中重又覆上一层霜雪,她闭上眼睛,硬生生地克制住身体里流动的眷恋,调动所有妖力,与那金光作斗争。
那金光似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一时未设防,被她这一下给击得泛起波澜,退缩几分。
木萤之乘胜追击,趁它未反应过来,又连续发动攻击。
数缕黑光缠绕着金光,每一击都带着要它死的力量。
那金光原本还时不时地反抗几下,似想重新回到她身边,结成结界。但又像是看穿了她无法赶走它便要与它同归于尽的架势,还是败下阵来,消失了。
木萤之的黑光重又占领阵地,在头顶聚成一片,阻隔外界的阳光。效果虽不比他的金光好,但至少让她心安。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多受些罪。
台下那群捉妖师闹哄哄的,偏她耳朵又灵敏,这喧闹的声音一入耳,便加强了十倍,像在她耳朵里吵闹一般。头顶虽有黑光阻挡,但仍有部分阳光漏进来,灼灼地烧着她,让她体内阳气不断得到加强。两股气体因此打架打得更厉害,在她身体里左冲右撞,搅着她的血肉,冲击她的五脏六腑。
她好难受。
时间流逝,渐渐地,全身的水都像蒸发了,她又燥又热,肉/体仿佛成了一具干燥的死尸,灵魂却轻飘飘地,要从她的身体里抽离。
她费劲地睁开一道缝,只见烈日高悬,没有一丝要下去的意思。她在这里,还要待好久。
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眼前一时光亮,一时发黑。脑袋昏昏沉沉,嗡嗡作响,却听不见其他声音。
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告诉自己,要坚持,至少坚持半日,让宸帝看到她的一片诚心。
她紧紧咬着牙,回忆族人被她杀死的一幕幕,回忆他们责备的眼神,想象没有她,他们那原本美好的未来。
她不断问自己,如果连这点困难都无法克服,那将来又如何去复活族人?如果今天她没有坚持下去,她的族人们又怎能拿回属于他们的未来?
她不是她自己,她肩负着罗刹鸟妖一族的希望。
而现在,唯有坚持,才能抓住这一点希望。
所以,坚持,木萤之。
她死死地咬牙,攥紧了拳头,挺直着腰。
可是,头顶的天空怎么在旋转?那轮太阳怎么多了好几个?四周为什么突然静了一瞬,又爆发出一片闹声?
木萤之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坠落,风卷起了她的乌发与长裙,天空与太阳离她越来越远,而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她好像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涌入鼻中,让她很安心。
她的眼皮一眨一眨,意识沉重地想要睡去。
但她并没有忘记她的目的。
她勉强睁开眼,手颤颤地伸向人群中的男子。
“皇上……”
视野渐渐模糊,她看不清宸帝的面容,只好倾身向那个金黄色的影子扑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紧接着,她被拥进另一个怀抱。
金黄色的面料摩擦着她的脸,木萤之伸出手,抚上宸帝的脸,断断续续、虚弱无力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皇上,臣妾没能坚持,对不起……”
说完最后一个字,浑身的力气像被卸去,她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意识陷入昏迷。
宸帝紧紧拥着怀中的女子,焦急大喊:“宣太医,快宣太医!”
太监赶忙跑去宣太医,宸帝抱着木萤之急匆匆冲去寝殿,身后一大批宫女跟随,捉妖师们面面相觑,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方才的动荡。一阵狂风蓦地刮起,吹得众人衣袂、长发乱飞。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在这混乱之中,也就没人注意到那默默站立着的白衣青年。
他静静望着宸帝前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好似周围的动乱分毫不能影响他。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全身都僵住了,拳紧紧攥着,面色苍白如纸,那双清澈的眼中,充斥着不解、不甘与不可置信。
就在不久前,在他的金光被赶下后,他就站在人群注意不到、阳光直射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那台上的女子。
她于高台上晒了多久,他便也在台下晒了多久。
他体会她的坚持、体会她的倔强、体会她的执着。
可是他知道,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差。暂且不提其他问题,单论他灌注在她身上的那股阳气,便足够令她受不了……
看见她冒着冷汗的额头,看见她单薄得像要融化了的身子,看见她颤颤发抖却仍坚强地挺起的腰,他的心便不可抑制地抽痛。
于是他到宸帝面前,用尽了办法说服他,终于让他答应提前让她下来。
宸帝的“好”字落下的那一刻,他有心灵感应般的,回头看了一眼。
便看见有一抹单薄的影子正从台上坠落。
他想也没想地冲开人群,在她落地的那一刻,接住了她。
她又落进了他怀中。
直到此刻,他空荡荡的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就好像,她还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