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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敌人(十四) 出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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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所宫殿,外面还下着雨。
木萤之走到大殿门口,才发现自己没穿鞋。她愣了愣,抬头看天。
天空炸开一道轻雷,闷闷的轰隆一声,瓢泼大雨倾落,被狂风吹斜,洒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心惊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低头看自己的脚,怔怔地出神,不动了。
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失去了所有光彩,无助地、迷茫地、疲惫地盯着那一双赤裸的脚,片刻后,盈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脚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轰——”头顶又响起惊雷,勉强将她扯回现实世界。
她迟缓地抬头,一眼望过去,除了红墙还是红墙,它们将偌大的皇宫分隔着一小块一小块,也将天空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困住了这宫中之人,也困住了她。
十三年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怀疑她的这条路到底正不正确。可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动摇过。
无论是云岫还是陆别舟,似乎都在昭示她即将失败的未来。
她十三年来建立的信心在此刻轰然崩塌,这么多年的努力似乎都成了个笑话。
更不用说,她还对陆别舟……对那个人的儿子做了这种事。
忆起此前种种,眼泪又夺眶而出。
她怎么会,怎么能对他这样做?
木萤之四顾,只觉前路茫茫。她失去了信仰,失去了使命,失去了方向。
她的生命,似乎没了存在的意义。
她再也没有力气,蹲下身,将头埋进腿弯中,放声大哭起来。
无边丝雨混着泪水,流淌进她空洞的心口。
她的心又痛了。
茫茫之中,她好像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呼唤。
“木萤之,木萤之……”悠悠扬扬,从远方传来,只有她听到。
她倏然抬头,这个声音,是道君。
缕缕黑光生起,将她包围。顷刻间,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宫殿外,只剩下飘飘洒洒的雨帘。
黑暗之中,木萤之无力地跪倒在地。
面前,那一袭飘荡的黑袍伸出一只似影似幻的手,抬起她的脸,叫她望进一片幽幽的黑暗当中。
那只手如同寒冰,却有实质。记忆中,道君是没有躯体的。
她疲惫地抬起眼,看着那只手,再从手慢慢看过他的脸。
黑色的兜帽中仍是黑暗。
“道君,你的手……”她气若游丝地说着。
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见道君时,他还没有肉/体,只顶着一件空荡荡的黑袍。这些年来,他似乎在慢慢地生长。如今,他的手终于有了实体。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那黑帽中射出一道凌厉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我问你,宸帝的进展如何了?”
她的心口像是被戳痛,空洞的双眼中淌出两行清泪:“我不知道……”
“不知道?”道君捏住她的下巴,一阵寒意在空气中漫开,“你竟敢跟我说不知道?我看你是忘了你族人都是怎么死去的……”
如幻影般的手松开她,空荡荡的黑袍慢悠悠地绕着她,那寒意便也似有了实质,一圈一圈缠紧她。
“需要我提醒你么,阿萤?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族人!”他从后面绕过她的头,抬起她的下巴。
木萤之被迫重又抬头,虚弱无助的视线不得不落在那残忍的一幕。
面前,像噩梦重现般,浮现出过去的一幅幅画面。
年迈的阿婆前一秒还在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喊她阿萤,后一息便被她穿透心脏,倒在地上,死前,面上仍保持着那个慈爱的笑。
她的云岫前一晚还蜷在她怀中,给予她微薄却弥足珍贵的温暖,第二日醒来时却成了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再无生息。
她的朋友们前一刻还在嬉水玩闹,讨论着如何给她庆祝生辰,下一刻便被她杀死,血流成河。
还有她的族人们,那是一个全族聚会的好日子,大家载歌载舞,笑语盈盈。然而下一秒,她的出现,便让他们的生命就此终结。
木萤之十三年的噩梦,最不愿面对的现实,就这么赤裸地、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他们脸上不再鲜活的笑、空洞的心口、鲜红的汩汩流动的血,明晃晃地映在她面前,是那样刺眼,昭示着她的罪恶,提醒着她是怎样的罪无可恕、卑劣丑陋。
她闭上眼睛,什么话也无力说了,只有眼泪不断地落下。
眼前一片黑暗,也就看不到那些罪恶。可道君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你知道么?你的阿婆原本可以子孙绕膝,安享晚年。那只白猫能够简简单单、安逸闲适地在山野中流浪。你的朋友们原可以平安快乐地长大,去外界闯荡,见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以及你的族人,他们原本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安稳幸福地过完这一辈子。是你,断绝了这一切可能,埋葬了他们的生命和未来!你毁了他们,毁了罗刹鸟妖一族!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你的命是用他们的生命换来的!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代表的,是因你而死的罗刹鸟妖!你是在替他们活着,懂么?”
木萤之不断地哭泣,道君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她的血肉,让她全身好似都淌出血。
她已经不能自已,只觉哪里都是族人们、云岫以及那个人责备的眼神。一双双眼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围得密不透风,无法呼吸。
她只能不住点头,哽咽着说着:“我知道,我知道……”
道君那只寒冷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冰冷如毒蛇吐信的视线地在她脸上一寸寸移动:“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说你一定不会放弃,你说只要能复活他们你做什么都可以。可是现在,你却一次次动摇。原来你的誓言竟如此轻飘飘,你的决心也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坚定。看来还是我看走了眼,早知你会变成如今这般,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答应你!”
他甩开她,决绝地飘走:“你走吧,既然不打算复活你的族人了,从此以后就不必来找我了!”
那一片寒凉如云飘走了,不再笼罩着她。
木萤之跌倒在地,全身血肉也好似摔了个粉碎。她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要离她而去了。
可她并不想那东西走,她想抓住它,即使得不到,可只要能触摸到,哪怕一瞬,她也很满足。
她拖着酸痛无力的身躯,缓慢艰难地向前爬去,伸出手,去够那片黑袍。
时间好似被拉长,每一分流逝都如此缓慢。
她一寸寸地爬着,分明只是一段很小的路,却像过去了大半辈子。
眼泪簌簌落下,模糊的视野中,她只能看得见那一片黑色衣角。在她眼里,这已经不是衣角了,而是她此生唯一能够抓住的,微弱的希望。
可是为什么,她越挣扎,越用力,她的希望却离她越来越远?
她濒临崩溃,嘶声力竭大喊:“不要走!不要走!”
那片黑袍终于停下了。
木萤之来不及欢喜,急忙爬过去,牢牢地拽住那衣角:“请不要走!我还需要你!”
黑袍里发出几声冷笑,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居高临下落在她身上。
“阿萤,我仔细想了想,我发觉,自从三年前遇上那臭小子起,你就开始不正常了,”道君蹲下,手抬起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睛,“你的眼睛这三年来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呢,是什么呢?你能给我解释解释么?”
木萤之心悸一瞬,视线开始飘忽:“我不知道。”
“不知道?又是不知道?”道君的声音带了几分愠怒,“那我来告诉你!你,木萤之,爱上那个毛头小子了!”
木萤之无力地摇摇头,眼眸中荡起巨大的波澜,脸色煞白如纸。
她没敢看他,不住地否认:“没有,我没有……”
黑袍冷哼,讥笑道:“没有?你确定么?阿萤?”
木萤之的眼泪愈发汹涌,她像迷了路的孩子一般,眼神不知该飘向何方,茫然无助,只嘴上胡乱地念着:“我没有,我不爱他,我不爱他,不是这样的……”
道君冷冷道:“哦?没有?那是什么?如果不是爱,那又为什么为他一次次动摇?”
木萤之不停地摇头,好似想到了什么,视线刹那定住了,像是找到了答案,抓住了救命稻草,这才看向道君:“是愧疚!对,是愧疚!”
她眼神又一瞬刺痛,迅速低下头,不断流泪:“他是那个人的儿子,我对不起那个人,也对不起他。”
“那个人?”道君思索一息,又不屑道,“只因为这个?”
“对……”木萤之点头,情绪崩溃,语无伦次,“他是那个人唯一的血脉,我本来应该好好对他的。可是,我却折辱了他,给他下蛊,还打他,捅他,折磨他……他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我想补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差劲,好卑劣……”
道君冷笑:“我不是很早就告诉过你了么?要复活族人,你必须要冷血!这些人类不过是你脚下的蝼蚁而已,他们在你的大事面前,什么也算不上!只要他们妨碍到了你,你就必须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杀了!”
木萤之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前一瞬是那个人被她杀死时痛苦的模样,一瞬又是陆别舟那满身伤和他那仇恨的眼神。
他们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的愧疚如泉喷涌。
她崩溃地摇头:“不一样,他不一样。我做不到,我不想杀他……”
“不想?木萤之,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要留那小子在世上一天,你就永远也复活不了你的族人!”他捧起她的脸,黑袍中漫出层层杀意,“杀了他,阿萤。”
然那杀意忽地一滞。
那只手忙去探她的脖颈,空气中默了几息。
道君似乎变了脸色,那蔓延的杀意愈发浓郁。他道:“你的体内有一股不属于你的阳气,你是不是和人类男子交/合了?那个人是谁?”
木萤之的脸红了一瞬,又很快被一层煞白遮盖。她哭泣着,没有答话。
道君了然:“是那个小子,对吧?”
他冷哼一声,甩开她,站起,俯视着她,阴沉道:“原来你们已经爱到这种程度了。看来,不采取一点手段,你是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木萤之抬头看他:“您要做什么?”
道君低头,定定凝视她,黑洞洞的兜帽中似荡起一层层波纹。
那波纹如同水中涟漪,一圈圈变大,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她眼中飞来。
木萤之立马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慌忙闭上眼。
然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冰冷的力量冲击着她的双眼,叫她无法闭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波纹在她面前越来越大,最终钻进她的眼眸。
那波纹甫一入眼,她眼中所有波澜一瞬平息,不再流泪。
等那泪水尽了,那双狐狸眼露出了另一种底色。
此前所有的崩溃、伤心、绝望、无助……都退去,只余一层冰冷的、如覆寒霜的雪色眸光,没有任何鲜活的光彩,生机不复。
那双眼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黑袍,冰冷的话语从木萤之口中吐出:“道君。”
道君满意地笑了笑,向她递出手:“起来吧。”
木萤之面色阴冷,扶着那手,撑起身子。
道君:“很好,记住,现在你还是那个冷血的木萤之。你的生命中,只有复活族人一件事。其他人不配入你的眼,只要妨碍了你,就把他杀了!”
木萤之垂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