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罗刹鸟》长鲸

47、敌人（四） 有多久未再

　　明明眉眼与陆别舟一模一样，那眼中的恨意也只有他会有。

　　可为什么，这下半张脸却不是他呢？

　　木萤之的视线从青年脸上的每一寸扫过，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微微抿着、似笑非笑的唇，高挺周正的鼻……

　　这下半张脸，随处可见他的痕迹，可偏偏又不是他。

　　木萤之心神一凛，长睫微颤，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抹浅淡的红。

　　视线下移，落在青年的心脏处。同时，心中默念着什么。

　　半晌。

　　待眸中暗红褪去，眼前青年依旧长身玉立，姿态从容，未有异样。

　　若是陆别舟，那么这会儿，这青年应已经成了罗刹鸟妖。

　　可是他没有。

　　那便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不是陆别舟，要么他是，但已经解了她给他下的蛊。

　　后者几乎不可能。解蛊的唯一方法便是他们二人交/合，可他们之间并没有……

　　前者暂时存疑，毕竟，方才她还通过这剑测试了他，而对方也确实有了反应。

　　但是……

　　等等。

　　并不是只有陆别舟一个人的剑与主人共感。

　　她认得他的剑的。

　　思及此，木萤之又低眸，视线在那剑上扫过几圈。

　　这剑的大致模样与陆别舟的那把相似，只有一点……

　　她紧紧盯住那长剑的剑身。

　　她记得，陆别舟的剑，靠近剑尖的位置分布着一个极小极淡的云纹。

　　可如今，她面前的剑上，相同位置空空如也。

　　这不是陆别舟的剑。

　　脸亦不是陆别舟的脸。所以说，从一开始，她便认错了？

　　倏然意识到这一点，木萤之猛地僵住了，呼吸滞了一瞬，秀眉蹙起，仿佛有越来越多的雾聚拢了过来。

　　“灵昭夫人，不知微臣的脸，您可还看得满意？”青年的声音落进她耳中。

　　分明是一句正常的询问，在此刻的她听来，却总觉他说话时，那声音似裹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猎人见到猎物掉入陷阱，语调虽清，然每一个字都隐隐藏着些许得逞的意味。

　　她骤然收紧了手指，抬眸，恰好落进对方的眼眸中。

　　对方微眯着眼，眼尾微微上扬，似带了些玩味。然那眸中，先前见到她时，那如浪翻涌的情绪平息下来，不急不躁，淡定从容，倒衬得此时无措的她极为可笑。

　　木萤之如何能不认得这种眼神？

　　当初她看陆别舟时便是如此。

　　这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啊。

　　这眼神又怎会不是陆别舟？

　　事已至此，木萤之只好强压下纷乱的心神，挽起一抹得体的笑，略有遗憾道：“真是可惜，倒是本宫一时花了眼，竟将仙长错认成了他人。不过，说实话，仙长你，与本宫一位故人真的很像呢。”

　　最后一句被她放缓了语调，若仔细听，便能听出里面的深意。

　　只是，在场众人已大醉，她的话便如浮云飘过。

　　而眼前青年也不知情绪，只从始至终紧盯着她，如同猫儿盯着老鼠。

　　木萤之也不露怯地与他对视，先前露出的一丝无措已烟消云散，显示出她一贯的清冷镇静来。

　　“不知仙长姓名是何？本宫以后也好称呼你。”她问。

　　青年道：“承蒙夫人厚爱，微臣名唤江临舟。”

　　“江临舟……这名字也与本宫故人之名相似，仙长与本宫那故人可真是有缘啊。”她道。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又问：“本宫的故人也是一名捉妖师，更巧合的是，他也如仙长你一般学于太渊宗。不知你是否认识？”

　　“本宫的故人，叫做陆别舟。”

　　那江临舟却并无多大反应，只垂眸道：“陆师兄乃师伯关门弟子，微臣又怎会不识？”

　　“那便再好不过了，”木萤之笑道，“本宫好久都未见他，不知他如今过得如何？”

　　江临舟神色自若：“回夫人，一切都好。”

　　木萤之眸光变得意味悠长：“哦？真的么？”

　　江临舟抬眸：“自然。”

　　又低眼看向她手中的剑：“夫人，臣已摘下面纱，应该可以将此物还予臣了吧。”

　　木萤之示意宸帝，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双手拿剑：“自是当然。”

　　*

　　曲尽人散。宴会散时，已是深夜。

　　安远轩。

　　徐澄四处看了看这殿内的环境，殿中陈设一应俱全，干净整洁，却又不失华贵，直叫他脑中的醉意一散而去，嘴角高高上扬。

　　“师兄，这沧澜国可真富有啊，从民间到皇宫都透着一股华贵之气，难怪这沧澜皇帝如此大费周章寻找长生之法。若是我，也恨不得将这般富贵生活一直过下去！”他兴致冲冲将包袱往那大床上一丢，身子也丢上去，陷进这一片柔软之中。

　　春夜寂静，徐澄在那床上躺了会儿，却忽地意识到什么，起身，两只黝黑的眸子转了转。

　　若是平时，听到他这般没规矩的话，师兄已经板着一张脸教训他了。

　　他虽并不怕，往往下次还犯，但这会儿没听到那熟悉的呵斥，还真是不习惯。

　　“师兄？”他顺利捕捉到那一抹高挺的影子，喊道。

　　然仍安静一片。

　　不远处的对床边，立着个青松一般的身影。师兄背对着他，却并不动，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

　　再仔细看去，那身影并非未动，而是像被微风吹拂的绿竹，在微微颤抖，却直挺着身子，似在极力克制些什么。

　　徐澄直觉不对，从床中捞起身子，快步至师兄身后：“师兄？师兄？”

　　面前的青年却似乎因着这两声情况更糟了些。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两眼紧闭，连眼睫也在抖，在昏黄的烛光下，他的双颊似泛上了两片病态的嫣红。嘴唇紧抿着，不，更应说是咬紧了唇，以至于唇角渗出两抹血。

　　而他的双手靠着床边的柱子，如同病入膏肓，整个身子也无力地倚上去。他似乎不敢呼吸，嘴中偶尔溜出一抹气，却成了一声暧昧的呻/吟。

　　徐澄霎时慌了，大脑一片空白。师兄在太渊派那可是一等一的存在，在众人眼中，他犹如那生于高山冰雪中的莲，冰冷圣洁，不近人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无数弟子想亲近他，又都被他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吓到。

　　哪是面前这般模样？

　　他，他怎么觉得，师兄这不是病了，而是中了春/药？

　　徐澄悄悄后退两步，试探着问：“师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青年却倏然睁开了眼，一双眼横着他。那眼中蒙着层水汽，眼尾却泛红，若忽略这看他时，冷到极致的眼神，那便真成了哭泣的病美人。

　　然只匆匆一眼，青年便扭过头，弯着腰，一双手去靠一旁的床榻。他背后青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颇有几分狼狈的味道。

　　“师……”徐澄还欲再喊，却听得青年冷斥一声。

　　“够了！”这声音也颤颤的，尾音却转了个弯，带出几分媚。

　　徐澄无措地又退几步，只见眼前青年已整个人缩进床榻一角，像狂风骤雨中将自己蜷成一团的幼兽。

　　他张口想再关心他，那床上的帘子便垂落，彻底遮住了里面人的身影。

　　几息后，一层结界铺开，徐澄便再也听不到看不见青年的情况了。

　　他只好回到自己榻上去。

　　而在结界中，徐澄看不到的地方，青年狼狈地瘫倒在床上，身体犹如火烧，热意与躁意疯长，一点点舔舐他的骨头。冷汗涔涔，头发、衣裳尽湿，紧贴着肌肤，难受得紧。

　　全身逐渐泛起病态的红，又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渗起密密麻麻的痒。

　　好难受。

　　好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殊不知这声音一经他口，便成了极尽媚态、如陷情/潮的叫/床之音。

　　有多久未再发作过了？

　　自与她分离的第二年春天，听了师父的话后，他便决心忘记对她的爱。

　　他日夜不停地练功，一旦蛊毒或春/药发作，便要么跳入冰冷的水中，要么用剑刺伤自己。

　　得到片刻清醒，他也不曾懈怠，立即拿起剑再练。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如此这般持续了整整一年，他终于以强大的内功压制住体内两种毒。

　　过去一年，他也能很好地控制它们。再到如今，行走坐卧，日常练功捉妖，他已经可以做到体内如无此二物。

　　他本以为，这回也是一样的。

　　就算再遇见她，再被她挑逗，再如何与她接触，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冷静理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只是触摸了与他共感的剑，他体内春/药便立即发作？

　　当时在殿堂，他便如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脱去了衣裳，肆意抚摸。

　　而他竟也起了反应，若非极力克制，他……

　　而此时，回到殿中，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情/欲之潮一波接着一波席卷而来，他好像溺了水，唯有她才能解救自己。

　　宽敞的床上，到处都是她。

　　微笑的她，哭泣的她，与曲非打斗时那个勇敢的她，给他巴掌的她，脱了衣裳、赤身裸/体的她，乃至在冰冷湖水中，毫不留情将匕首扎进他心脏中的她……

　　每个她都如此美丽。

　　渐渐地，所有的她都合成一个。

　　这个她，媚眼如丝，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只装着他。

　　他再也忍不住……

　　*

　　清晨，天已蒙蒙亮，熹微日光融融。

　　安远轩里，从窗户缝溜进来一缕日光，洒进一片朦胧的亮。

　　对床的结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唯有面前帘子仍密密地不透一丝缝，掩住了帘后之人。

　　徐澄已经整理好了自己，他打开窗户，看了看天，一般这时师兄已起床练剑了。

　　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师兄似乎，还未起。

　　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忙上前，不敢掀开帘子，只问：“师兄，你还好吗？”

　　没有动静。

　　徐澄有些慌了，回忆昨夜师兄的状态，怕出了事，便索性心一横，将那帘子拉开。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他是熟悉的。

　　帘内，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床挺立的薄被，以及床上那随处可见的污秽。

　　徐澄大惊失色，愣愣地站着，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床上青年被他惊醒，也变了脸色，铁青着脸呵斥道：“出去！”

　　徐澄失神地胡乱应好，双腿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出了殿。

　　床上，青年直起身，亦略有失神地看着这一床荒/淫，脸上逐渐泛起懊悔之意。

　　不远处的桌上，他的剑安稳地躺着。

　　那剑柄却悄然闪过一缕黑光。

　　如同一只隐于黑暗中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窥伺着面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