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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敌人(三) 若非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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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的光芒自剑身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犹如金龙出穴,直冲木萤之。
四周安静极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得说不出话,纷纷为那位灵昭夫人提起心来。
剑芒来势汹汹,仿佛能将所经之处的空气、物什全部割裂。
只转眼间,那金龙便咬住了灵昭夫人的脖颈。
宸帝不由站起,面色沉下来,指着举剑的青年。
哪知“停下”二字未说出口,那金龙便“咻——”地回转,舞动身躯刹那间钻回了剑中。
没等众人反应,青年足尖轻点,碾地旋身,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竟是舞起了剑。
宸帝恍然大悟,爽朗大笑:“江仙人原是要为朕舞一曲啊,好,好!”
皇帝都这般说了,底下众臣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殿内拍掌声、喝彩声轰然漫开,久久未息。
满堂欢呼声中,只见那曾被剑芒吻住的灵昭夫人安然端坐于台上,微笑着观赏这舞剑表演,似乎未曾被那剑光影响半分。
然谁都未看见,藏于她泰然自若的姿态之下的,是那突突抽动的额角,紧紧被咬住的后槽牙,以及握紧酒杯,指尖泛白的手。
众人都以为那只不过是舞剑前的准备,只有木萤之知晓,方才那金芒咬住她喉咙时,她肌肤上那如被毒蛇噬咬的剧烈疼痛,以及像被一只大手掐住的窒息感,有多么清晰、强烈。
那剑芒分明是带了凛冽杀意!
木萤之指尖轻抚那尚还泛着细细刺痛的脖颈,眸光暗了暗。
台下,青年已是剑脊贴臂,目光沉沉,凝于剑上。
已有乐师自觉轻拨乐器,悦耳的丝竹管弦声渐起,配合青年的一招一式,在这殿内缓缓淌开。
“十步杀一人——”
青年低吟,一手握剑,剑尖直指殿顶,一手握拳,唯伸出两指,沿着剑脊轻抚而上。
他的眼眸一半为剑遮挡,唯另一半漏出,倒映剑上寒芒,愈显眸光冷冽。
“千里不留行。”
伴着乐声,他眸光一凛,跨步前冲,手腕陡然一沉,带起衣袂翻飞。
长剑急转,在空中掠出一道凌厉的剑芒,带起一阵小小的风。这风挟着剑芒,竟是破开空气,划出一声脆响,直奔台上而去。
木萤之只觉一眨眼,便有一道剑风扑来,带着几分强势,直掀开她额前碎发,撞入她眼中。
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却带了明晃晃的挑衅。
当然,只有木萤之一人如此想。
那同被剑风扑过的台上其余几人,特别是宸帝,皆鼓掌喝彩,一时又引得殿堂一片热闹。
木萤之眸光黯淡,死死盯住台下舞剑青年,紧握酒杯,直将尖锐的指尖硬生生嵌入杯中。
清澈的酒水漏出,流进她泛白的指节。
一旁的月影注意到,轻呼道:“夫人,您的手……”
木萤之分出点眼神,在那碎掉的杯上顿了顿。
任尔东西南北风,她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暗自深吸一口气,她松了碎裂的酒杯,挽起浅笑:“无事,帮本宫换了酒杯便是。”
“夜深风竹敲秋韵——”
青年变了口中词,一个斜劈,剑势骤然转急,如那海上暴风,卷起千层浪。
“万竹千叶皆是恨。”
高声吟诵间,仿佛夹杂了无数怨恨。几道剑芒旋即劈出,将那翻涌的巨浪尽数推向殿内。
木萤之眼前闪过一道又一道寒光,每道寒光似长了眼睛,齐齐飞向她。
然却并不明目张胆,要么劈过她耳畔,要么掠过她额角,又或蹿过她袖边。
这程度旁人看得不甚清晰,独她一人尽收眼底。
含义如何,再明了不过。
看着青年轻逸的身姿,木萤之嘴角抽了抽,口中轻轻重复:“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又几道剑光扫过,青年剑势沉了许多,一个旋身后,横劈,回撩,转势间,动作如仙似幻,凛凛剑影纷飞,衬得他好似真的天上仙人。
“凝恨对残晖——”
他声音低了几分,剑势缓下来,轻挽了几个小剑花,弧度柔和。
紧接着,他似不经意地将剑锋一转,回转时,那剑尖颤巍巍的,指过台上所有人,最后在某个方向不动声色地顿了顿。
他的视线亦随着动作一停。
“——忆君君不知。”
这动作一息未到,众人又大多醉得视野模糊,因而并未有人注意到那微妙的一瞬。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青年已收剑静立,长剑入鞘。
“臣献丑了。”他低眸,抱拳,气息平稳,身姿挺拔如初,气质泰然,全然不像刚刚舞完剑的模样。
宸帝大悦:“好!真是精彩!”
全场立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夹在这嘈杂的声音里,木萤之的视线却仿佛还停留在那不为人知的一瞬——
长剑静了一息,寒光熠熠,融在那剑后人的眼眸里。
像蒙了层雾,水汽氤氲,似将所有情绪掩住。却因这寒光,眼底又像燃着一团火。火光暗暗,让她得以看清他的眼眸。
那里,映着一个她。
她的身影被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包裹,颤颤的,微弱的。
颤抖的不是她,而是青年人的瞳孔。
“万竹千叶皆是恨……”
若非恨,他怎会因她而情绪波动。
然而这般想的下一瞬,他的声音便跃入她耳中:“忆君君不知。”
忆君君不知。
木萤之倏然抬眸,眼前只剩青年收剑抱拳的身影。
耳中充斥着满堂的喝彩声,然这些声音却只如飘渺微风,悄然掠过,不及内里。
唯有那一句“忆君君不知”在脑中不停回荡。
她的视线落在青年的面纱上,微微出神。
然正是这出神的瞬间,“噌——”的一声,金光忽近,如离弦之箭跃入她面前。
木萤之微惊,倏地回神,眼神定了定,看见陆别舟的那一把剑竟在方才斜斜插/入她面前桌上。
坚硬的木桌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沿缝碎成两块。
再差一点,那剑刺入的,便会是她。
木萤之冷了脸色,方才脑中所念皆被这一剑斩断。她冷笑一声,未因眼前之景而慌张半分,沉声道:“江仙长这是做什么?”
满堂皆静。
宸帝亦一惊:“江仙长你这是?”
青年似也未想到这一出,愣了一愣,眼神一瞬无措,又好似疑惑,在木萤之身上扫了扫,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朝木萤之跪下,低头谦卑道:“臣之剑已通人性,大约是见夫人仙气缭绕,受这仙气吸引,才不受控制朝夫人而去。未曾想令夫人受惊,微臣在此向夫人请罪。”
从木萤之的视角看过去,只看见他挺拔的身姿与一头乌发。未见表情,无法判断他的意图。
不过,这倒是其次。
木萤之淡淡扫过眼前那把长剑,眼中忽地泛起微光,嘴角翘起微微弧度。
宸帝听了他这话,倒高兴起来:“哦?仙长的剑果真有眼力!朕的灵昭夫人神女下凡,自会被灵物吸引。行了行了,江仙长便起身吧。”
又转头满眼骄傲地看向木萤之,抚上她的手,带了安抚道:“夫人可被这剑吓到?无碍吧?”
木萤之拍拍他的手背,面露些许惊吓:“皇上,臣妾虽无事,然仍免不了被一惊。这剑气势之强,直震慑住了臣妾心神。臣妾若问江仙长要一赔礼,不过分吧?”
她语带嗔意,却不若生气之样。
宸帝摸摸她的手,笑道:“爱妃提出的要求怎会过分?”
“那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木萤之唇边笑意深了几分,视线投向一旁的青年。
青年视线却似有若无地放在木萤之与宸帝交叠的那一双手上,迟迟未移开,略有出神。
眼神晦暗不明,似在压抑着什么。
木萤之见状,五指钻进宸帝指间,与他五指相扣。
青年蹙眉,瞳孔轻晃了晃,却是仍紧盯着那一双手。
木萤之心底暗笑,喊他:“江仙长?”
那眼神这才恍然一惊,霎时清明许多,从那手上移开,落在木萤之脸上。
木萤之与他对视,另一只手抚上面前长剑:“本宫观这长剑,也觉它十分合本宫眼缘。不知江仙长可否将这剑交予本宫赏玩几日?便当作仙长的赔礼了。”
她一边说着,眼神在他身上,纤纤手指却在剑上。
先是指尖在那剑柄上轻点,一敲一敲,如敲在人之耳。
又是拇指往下,在那剑柄下一寸轻轻摸了摸,像是在轻摸人之喉。
再沿剑身而下,五指并用,抚那剑脊、剑背,一寸一寸,如抚人之身。
最后至剑尖,只一只手指,在那尖端挠了挠。
这一处,便是他的……
木萤之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青年身/下。
“如何?江仙长。”她盯着他的眼,学他的语气,浅浅笑道。
青年全身似无异样,耳无红粉,身体未动,沉稳从容。
然而,真是如此么?
“仙长为何不说话?是本宫提出的要求太过苛刻了么?为什么,你的身体好像都僵硬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木萤之倏地抓紧了剑尖,似无意地抚了两下。
青年终于全身微颤了颤,发出一声极暧昧的闷哼。
这一声微不可闻,但落在罗刹鸟妖敏锐的耳朵里,却是异常清晰。
“请夫人将剑还予臣。”他垂了眸,每一个字仿佛从牙关间蹦出,吃力又僵硬。
木萤之又将剑从剑柄到剑尖极快、极轻地抚了抚,微眯了眼,冷下语气道:“看来仙长是不同意本宫方才的提议了。”
青年身体显而易见地颤了颤,却始终保持挺拔的身姿,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目光又落到他面纱上。
对方的面容在面纱下若隐若现,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她?
陆别舟。
“那么,便换一个吧。本宫瞧你眉眼十分熟悉,倒像本宫一位旧交。你将面纱摘下,让本宫辨认辨认,便算作赔礼了,如何?”她又看向宸帝,“皇上,您说可以么?”
宸帝自然同意:“仙长,朕方才便好奇,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没戴面纱呢。怎得这会儿倒戴上了?爱妃的条件已经十分宽松了,快答应吧。”
青年依旧垂眸,情绪不辨:“微臣捉妖时脸被妖划伤,伤痕恐怖,怕吓到众人,便戴了面纱。若夫人要看,微臣摘了便是。只是,到时别吓坏夫人了。”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摘了面纱。
右脸一道狰狞的伤疤果显露于人前。
木萤之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伤疤上。
她只震惊于一点。
为什么,这张脸不是陆别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