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罗刹鸟》长鲸

39、猎物（三十九） 在陆别

　　在陆别舟回答之前，木萤之以为他会回避这个问题。

　　毕竟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得如未接触过女子一般羞涩。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玩弄的男人，只要一碰他，他的耳朵便会变得粉粉的。哪像她之前的猎物，恨不得立马扑上来，将她拆吃入腹。

　　哪知陆别舟竟毫不掩饰，用一双泪眼直愣愣地看着她，抓着她的手也紧了几分：“是，我心疼你。”

　　羞涩是有的，木萤之看见，他的耳朵微微泛上了粉红。

　　然比这更加明显的，是他眼底的真诚与心疼。

　　由于握着手，那条代表他对她态度的线也浮现出来。

　　艳艳的线从脖颈一直延续到手背，红得发亮，令人心惊。

　　她确信，此生再也没有人会如他一般爱她。

　　她反而心安下来，收回视线，看向远处某棵树，道：“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察觉手上的禁锢消失，木萤之这才道：“罗刹鸟妖与鸣蛇皆为上古妖族，确是天敌没错。但我阿娘不欲与之起纷争，便与鸣蛇一族签订了和平条约。每年鸣蛇夫人生辰，阿娘都会赴宴，为的便是昭示罗刹鸟妖一族追求和平之心，同时更是显示我族之地位。如今虽只剩我一妖，但这传统不可变。我要让妖界知道，罗刹鸟妖一族仍在，我的族人一定会有回来的一天。”

　　顿了顿，她看向陆别舟：“所以，你懂了么？”

　　没等他答，木萤之转身，回了殿。

　　在她身后，一滴泪从陆别舟的脸颊滑落，砸在他手心，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陆别舟指尖摩挲那泪滴的地方，微湿。他抬头看向那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跟了上去。

　　*

　　午宴过后，便是众妖最期待的环节。

　　如人间修士切磋大会一般，妖界亦有这样的大会。鸣蛇夫人生辰宴上最后一个环节，便是众妖之间在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互相切磋。

　　这是证明自身能力的机会，因此大部分妖都会参与。比赛方式比较灵活，众妖之间随意组合比拼。

　　往年找木萤之切磋的寥寥无几，众妖大多避之不及。而木萤之也并不介意，只当给自己找个清闲。

　　然而今年，却有妖主动找她切磋。

　　“如何？你该不会不敢迎战吧？”曲非高扬着下巴，居高临下。

　　此举又将全场的目光吸引过来，顿时议论四起。

　　陆别舟把剑横在曲非胸前：“鸣蛇一族乃是罗刹鸟妖的天敌，你的要求太过不公，我们凭什么答应你！”

　　曲非对上午那差点抹了他脖子的一剑仍心有余悸，脸色白了白，后退几步，硬着头皮道：“你家主子还没发话，你又怎知她不答应？”

　　陆别舟还欲上前说些什么，木萤之阻止了他：“我接受。”

　　话音刚落，全场沸腾。

　　“我没听错吧？她竟然答应了！”

　　“说不定是强撑面子呢，毕竟谁知道她的真实实力？”

　　“也是，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她出手，也许连我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她的天敌。”

　　“……”

　　切磋大会在两个时辰后正式开始，而在大会开始前的两个时辰里，一部分妖会对参会双方谁输谁赢进行对赌。

　　在这么多场切磋中，众妖最关心的，无疑是木萤之与曲非的这一场。关于这场切磋的对赌也就在众妖之间轰轰烈烈地散播开了。

　　殿堂一处角落里，一只花妖将一颗稀有的花种在面前桌子上左右摆动，似乎是对要放哪犹豫不决。

　　围在桌子旁的一众妖纷纷催促她：“这还有何好犹豫的？”

　　“胜负不是很明显么？”

　　“就是啊，曲非可是罗刹鸟妖的天敌！你觉得木萤之有什么胜的资本？”

　　花妖环视一圈周围妖理所当然的脸，又看了看面前的桌子——

　　赌木萤之赢的左边桌子空空如也，而赌曲非赢的右边桌子堆满了金银珠宝。

　　显然，没有一只妖认为木萤之会赢。

　　花妖咬咬牙，决定跟随大众，将花种放在了桌子右边。

　　“砰！”就在花种落下的一瞬，有什么东西落在左侧，发出一声闷响。

　　“我赌木萤之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好听的少年声。

　　众妖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跟在木萤之身后的少年挤过众妖，来到了桌前。在代表木萤之赢的那方桌上，是他的那把剑。

　　这剑看起来可不简单，在场不少妖都体会过这剑的威力。因而他们虽想去奚落一番，却也碍于这把剑，只敢对这少年投以嘲笑的眼光。

　　哪知这少年连一个眼神也懒于分给他们，旁若无人地走了。

　　少年走了，便有妖打起了这剑的主意。

　　一妖试着去拿剑，未料甫一接近这剑，一道金光便倏地亮起，生生将他的手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众妖见他这般，也都歇了偷这剑的主意，不约而同地离剑远了些。

　　*

　　陆别舟拿了一杯茶，挤出人群。

　　虽说是“挤”，实则在他走过的地方，众妖都纷纷“让开”，硬生生为他开了一条路。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拿着茶，陆别舟回到木萤之身边，将这茶递给她。

　　木萤之闻了闻，眉头微蹙，没等她摇头，陆别舟便知这茶不合她胃口，便收了手，顺手将茶喝了，站在她身后，守着她。

　　在两人不远处，两只女妖偷偷往两人的方向瞧了瞧。

　　一只女妖开口：“姐姐，你这药真的管用么？”

　　另一只女妖轻声道：“放心，我这药便是那得道高僧喝了，也把持不住，非要玩上个三天三夜不可。我看那小子已经喝下去了，两个时辰后必定药发。到时候木萤之与曲非切磋，也无暇顾及他。那我们便可好好享用了。”

　　两只女妖相视而笑，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在场众妖，各怀心思。两个时辰后，切磋大会正式开始了。

　　几轮下来，终于轮到众妖最期待的一场。

　　陆别舟站在台下，默不作声观望着台上的战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这满场都为曲非的呼喊。

　　不论是看热闹的，还是真心希望曲非赢的，此时都团结一致，为曲非喝彩，一声高过一声。

　　在这如浪潮一般的“攻击”下，木萤之面色不改，专心迎敌。

　　与曲非的这一战，她并非没有把握。十年来，与无数捉妖师周旋、对抗的经验让她成长了许多，自身实力更是得到大幅度提升。

　　虽不清楚对方的实力，对方也天然占有优势，不过只要打个几回，她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曲非显然也明白他自身的优势，从一开始便利用这点对她进行猛烈的攻击。

　　他化为鸣蛇原形，一条巨大的蟒蛇张开血盆大口，张着尖锐的牙齿迅速朝她袭来。

　　木萤之立马便反应过来，朝相反的方向躲去。

　　然眼前忽地一黑，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他以蛇身缠住了。

　　曲非的力量比她大得多，他的身体死死缠绕住她，像无数条粗壮的绳子，一圈一圈将她绞紧。

　　她胸肺中的空气渐渐要被榨干，五脏六腑像被车轮碾过，带来剧烈的疼痛。视野里，只看得见那蛇身斑驳繁杂的花纹，与他张合的鳞片。

　　蛇信子吐出的声音在耳边黏腻地响起，木萤之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

　　再这般下去，她一定会“死”在这里。

　　木萤之努力压制身体的疼痛，手中颤颤，变出一根翎羽，将它化作刀，辅以妖力，狠狠地朝蛇身刺下！

　　曲非身上顿时多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涌出。他痛呼一声，对她的束缚也松了几分。

　　木萤之抓住这一时机，举起刀又刺了数下，终于让他完全放开了自己。

　　曲非拖着一身鲜血，迅速远离了她。

　　木萤之也得以趁此空隙喘气，她冷汗涔涔，汗水几乎模糊了双眼。于是在这模糊的世界里，有一样东西闪亮得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眼睛。

　　曲非的双瞳透出金亮的光，没有丝毫波澜，是蛇类天生拥有的冷血。这双眼睛具有巨大的震慑力，难怪她方才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反应慢了半拍，被他夺了先机。

　　想明白这一点后，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木萤之从裙角扯下一块布条，闭上眼睛，将布条置于眼皮，围着脑袋缠绕一圈，紧紧束缚住。

　　光亮被隔绝在外，眼前一片漆黑。

　　这黑暗的世界，才是她的主场。

　　罗刹鸟妖一族在黑暗中五感最为敏锐。木萤之便异常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众妖为曲非助威的声音，美酒散发出的醇香，每一只妖的动作对流动空气的干扰……在她耳边、鼻间、眼前无限放大。

　　在这嘈杂喧闹的世界中，她敏感地捕捉到曲非的动静。

　　巨蟒在地上匍匐蜿蜒，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她。

　　似乎是找准了时机，木萤之左边的空气倏然被搅动，曲非那口中的血腥味儿劈头盖脸浇来。

　　几乎是在他血盆大口要吞下她的同时，木萤之握紧手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蛇口刺去！

　　“呲——”温热的液体淋了木萤之满头。

　　耳边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现场鸦雀无声。

　　木萤之拽下眼上布条，看见曲非满身鲜血，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地看着她。

　　看到他眼中的不甘与愤怒，木萤之便知他无大碍。毕竟下手时她也是刻意留了一手，专挑那不致命的地方刺。

　　总之，这一场她胜了，而且胜得完美。

　　木萤之转身，朝鸣蛇夫人的方向行了一礼，而后擦擦脸上的血，往台下走去。

　　满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议论声如雷轰然炸开。

　　“我没看错吧？木萤之竟然赢了！”

　　“而且这赢得也太漂亮了！木萤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而曲非少主……”

　　“看来她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弱……”

　　“嘘！少说点吧，少主听了要不高兴了。”

　　“哎，等等，你们快看！少主站起来了！”

　　“……”

　　这一切声音都未曾落进木萤之耳中，她如今的意识有些恍惚。

　　曲非那一击像是奔着要杀她来的，她的五脏六腑被挤压，如今还隐隐作痛，骨头似乎也断了几根，一走便感觉要散了一般。

　　四周的一切都被拉缓，几至于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落入了一个紧实又温暖的怀抱。

　　耳边传来尖叫声，回荡在空气里，撞击着她的脑袋。

　　眼皮有些沉重，她竭力掀开，看见陆别舟那棱角分明的下颌骨。

　　一些黏腻湿润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滑落，滴入她的嘴唇。

　　温热的。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