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猎物(四十)   弦月高 ...

  •   弦月高高挂起,树枝随风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两只女妖匆忙跑到树下,回头看看,见离殿堂有些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我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么?”一女妖道。

      另一女妖敲敲她的脑袋:“你傻了吗?没敲见那木萤之把少主打成那狼狈样?要被她发现我们给那少年下了春/药,就死定了!”

      “可是,为什么那少年没有一点药发的迹象?我看他救木萤之时还正常得很。”

      女妖疑惑几息,又敲了敲另一女妖的脑袋:“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快走吧!”

      “……”

      月影摇落,谈话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殿堂内,无数妖围成圈,在圈的中间,是一派凄惨的景象。

      陆别舟跪倒在地,头骨被砸伤,左肩被洞穿,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裳。

      纵如此,他却连眉也未皱,面色冷峻,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女子。长剑在他们前方嗡嗡作响,散发出层层金光,驱赶来自四周的危险。

      鸣蛇夫人匆匆下台,呵斥道:“非儿!你做什么!”

      曲非恍惚一瞬,看看金光之下的二人,又看看自己的手,才意识到方才冲动下他做了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抖抖索索。

      鸣蛇夫人叹一声气,冷声吩咐侍从将曲非带下去。又温声对陆别舟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我立马请大夫为你们治伤。你看,好不好?”

      陆别舟倏然抬眼,眼尾绷紧,两只瞳孔死死盯住她的一举一动,似乎极不信任她。

      而那长剑也向她逼近几分,凛冽的杀意直逼脖颈。

      鸣蛇夫人后退几步,只好再温和一些,像哄一只炸毛的猫,轻柔道:“我没骗你,请你相信我,好么?我为犬子之举向你们真诚道歉。”

      又怕他不信,转头吩咐道:“快去请大夫来。”

      “这样,可好?”

      陆别舟看了看怀中的女子,这才妥协。

      *

      木萤之醒来时,睁眼便见高悬的帷帐。

      她转了转眼珠,好半天意识才回笼。

      四周十分安静,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

      这声音非止她一人的,还有一人在她身边。

      木萤之提起警惕之心,双手撑着床榻,想要借此起身。

      哪知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叫她挣脱不出,只好作罢。

      “你醒了?”想要再次尝试时,耳边忽地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纵极力压制,其中的庆幸与欢喜还是溢了出来。

      眼前蹿出一张脸,是陆别舟。

      他像是几天没合眼,眼眸里充满了血丝,眼下一片乌黑,乌发散乱,有几缕落在她脸颊,痒痒的。

      见她醒来,他视线在她脸上每一处细致地扫过,长睫微颤,眼眸中似有水雾摇晃。

      “陆别舟,我没事了。”木萤之不禁弯了嘴角。

      少年却仍盯着她,赤裸裸的视线仿佛要将她洞穿。

      她手指微动,挠挠他手心:“真的没事了。”

      如她所料,陆别舟红了耳朵,躲闪着眼神:“那,那就好。”

      身子是离她远了些,但那手仍紧紧地握住她。

      木萤之又挠了挠他手心,他才如梦初醒,立马松开她的手,慌忙看向别处,双耳通红:“对,对不起。”

      木萤之忍俊不禁,总算用解放了的手撑起了身子。

      门外忽传来敲门声,有人进来了。

      是鸣蛇夫人,见木萤之苏醒,她也欢颜道:“阿萤,你总算醒了。”

      木萤之敛起笑意,微点了头。

      鸣蛇夫人略变了脸色,仍笑道:“此事是非儿不对,阿萤你要何赔偿?尽管提。”

      昏迷前的事就算他人不说,木萤之也猜了个七八分出来。

      无非是曲非不甘落败于她,在她下台时欲偷袭她,而陆别舟挺身而出保护了她。

      思及此,她不禁看向陆别舟:“你怎么样了?”

      陆别舟愣了一瞬,下意识往阴影处偏了偏,道:“我没事。”

      木萤之蹙眉:“转过来。”

      陆别舟没动,仍道:“我真的没事。”

      木萤之的眉皱得更深了。她语气又冷硬了些:“这是命令。”

      见她态度强硬,陆别舟只好转过了身子。

      半面身子出了阴影,置于光线下,显露出了残破的一面。

      肩膀一个大而深的洞,只粗略用布作了包扎,然鲜血仍在溢出,将布浸湿。除了这处以外,额头处还有一个深深的血痕,其狰狞之状让人见了心惊。

      木萤之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狠厉的目光看向鸣蛇夫人:“为何不给他疗伤?”

      鸣蛇夫人面色一僵,正欲开口,反被陆别舟抢了先:“是我,我自己不愿疗伤的。”

      木萤之疑惑地看他。

      陆别舟又道:“我担心你醒不过来了,便一时无暇顾及自身。”

      看到她不悦的脸色,他低下头,像犯错的狗:“对不起。”

      木萤之一时语塞,像有什么哽在喉咙,叫她说不出话。

      空气一瞬停滞。

      鸣蛇夫人见这二人气氛不对,连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我再叫大夫来就是。”

      说着便吩咐下人去请,而这大夫来得也快,给陆别舟瞧了瞧后,为他包扎起来。

      木萤之见他并无大碍,暗自松了口气。

      正了脸色,对鸣蛇夫人道:“夫人,您方才说,我要什么赔偿都可。那我便提了。”

      鸣蛇夫人自知理亏,便点了点头。

      木萤之:“我要求,曲非少主亲自给他道歉。”

      鸣蛇夫人自然领会她口中的“他”便是身旁这位少年,便不由看向了陆别舟。

      陆别舟左肩本在配合大夫包扎,听了这话,也讶然睁大了眼。

      见木萤之容色认真,他连忙起身,摆手道:“不必不必。”

      这一起身,便牵连肩上的伤口,伤口又裂开,将白色的纱布染红。

      大夫皱眉,陆别舟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只看着木萤之道:“真的不必了。既然这个赔偿是为我,那可否由我来提呢?”

      木萤之视线在他脸上逡巡几圈,最终还是答应。

      陆别舟神色霎时开朗了些:“我想与夫人单独谈谈,可以吗?”

      鸣蛇夫人自然同意。

      两人出去前,陆别舟又折回来,问木萤之要了那只夜明珠。

      木萤之不明所以,然见他不似玩笑,还是给了他。

      两人出去,只余一室寂静。

      木萤之与大夫面面相觑,只怕这大夫也对这病人如此不配合感到无奈。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大夫走了,陆别舟只身一人终于回来。

      他回来时,喜笑颜开,手中提着一大袋东西。

      木萤之问:“为何这么久?”

      陆别舟把东西放到她面前,弯出个清澈的笑:“你看!”

      袋子散开,里头的金银珠宝扑了出来,金灿灿的,生生将这房间映得如白昼。

      陆别舟的眼眸也因容纳了这光而显得愈发明亮,如落日熔金。

      木萤之看着这一室金碧,不明所以:“这便是你要求的赔偿?”

      陆别舟又笑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开,如此干净纯粹,如同山涧清溪。

      “当然不是。你与曲非切磋开始前,好多妖都在赌谁赢。你知道的,他们都认为曲非会赢。我就不一样了,我觉得肯定是你赢。果不其然,我赌对了!你看这些,都是我从他们手中赌赢的。”

      他说这话时,异常兴奋地看着她,尾音上扬,眼尾翘起,骄傲地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木萤之:“那你呢?用什么与他们赌?”

      陆别舟拍拍他背后的剑:“当然是它了,我也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唯有这把剑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剑对捉妖师来说有多重要,木萤之再清楚不过。陆别舟却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剑作为赌注,难道他便如此相信她么?

      喉咙有些发紧,舌尖也发僵,木萤之一时说不出话来,便又问:“那赔偿呢?夜明珠呢?”

      陆别舟:“我请求鸣蛇夫人能好好对待你的礼物,也请她能如对平常妖般对待你。她答应了,所以夜明珠也被她收下了。我想,如果她能够平常待你,那那些妖也不会再刁难你了。”

      木萤之问:“这便是你要求的赔偿?”

      陆别舟:“对啊,一个赔偿换你的平安,超值的!”

      木萤之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忽地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是傻子么?

      傻到她无法理解他的每一个举动。

      明明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却不治疗,硬生生将痛苦忍了下来照顾她。明明视剑如生命,却只为了赌她赢而冒着失去剑的风险,随手将它当作赌注。明明可以得到加害者的道歉,却为了她不再被妖界歧视而将赔偿用在她身上。

      为什么?

      她在他心里便如此重要么?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她以前遇到过的男人不会这样做,云归他们也许也不会这样做,而她的族人……在生前他们是怨恨她的。

      所以,怎么可能?

      眼前,陆别舟还在兴高采烈地说些什么,可木萤之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烦躁与不安。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藏于心底的恐惧与愤怒。

      数种情绪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叫她无法呼吸,喘不过气。心口处像多了一道洒了盐的伤口,不断有风吹过,让她感到一阵疼痛。

      耳边如炸开一道惊雷,“嗡嗡”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够了!

      木萤之很不舒服。

      她在心底喊道,够了!停下!

      快给她停下!

      “啪——”反应过来时,她的耳光已经落在陆别舟脸上。

      “够了!”她大喊。

      手心的疼痛蔓延开。她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她终于从“死”的边缘挣扎出来。

      陆别舟半边脸迅速红了,还未说完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堵在喉咙。

      他嘴巴还半张着,睁大了眼,所有表情僵在脸上。

      半晌,他才从这不可置信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迅速低下头,眼眸泛了一层水雾,嘴巴像打了结一般:“对,对不起……”

      像浑身的力气都被卸下,他耷拉着脑袋,步步后退:“是我擅作主张,碍了你的眼,我这就走……”

      眼泪不断从他脸上滚落,陆别舟胡乱地抹去,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一边不断说着“对不起”,一边慌乱往后退。

      木萤之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她却顾不上,只抚着心口,方才那难受的感觉仍未退去,如同海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令她的头隐隐作痛。

      扇陆别舟的那一巴掌她并不后悔。他在眼前,只会令她更加难受,赶走他才最好。

      熟料,“砰——”,一声巨响传来,木萤之下意识看去。

      陆别舟被绊倒在地上,那尚未包扎完的伤口裂开,鲜血流了满地。

      然他却浑然不觉,连眉也未皱。双眼空洞,只有眼泪还不停往下掉。

      他狼狈地站起,却因左肩的伤而又倒下,索性便以右手为支撑,颤颤地爬向门口。

      一边爬,嘴里还不断念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鲜亮的红冲击着木萤之的视野,那一声声“对不起”“我错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将她的五脏六腑绞得生疼。

      那种难受的感觉重又席卷而来,从她的口中、鼻中、耳中、眼中涌入,几乎令她窒息。

      她的视线恍惚,陆别舟的身影在她眼中却鲜明起来。

      木萤之死死盯住他那张不断道歉的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把他的嘴堵上,她便不会如此难受了。

      她捂住发痛的心口,跌跌撞撞走到陆别舟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而后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

      身下的人一惊,立马挣扎起来,嘴里溢出“唔”的一声。

      木萤之不想从这张嘴中再听到任何声音,便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他,唇上的力度更是加强了几分。

      她的舌抵开他的唇齿,滑入他口中,与他的舌相缠,香津摩挲,呼吸纠缠。

      满室寂静,唯有那身体相贴的二人发出的喘气声,与偶尔溢出唇齿的呻/吟。

      木萤之觉得自己好像一条深海里的鱼,被潮水冲上了岸,便再也回不去,窒息又潮热。但这种感觉却并不难受。

      直到,她察觉到什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