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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猎物(三十八)   这是木 ...

  •   这是木萤之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放松下来,她没有失眠,也没有做梦,甚至醒时,唇边还带着笑。

      然而睁开眼的一瞬间,那些压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呼吸的事物又不受控制地涌过来,她心中立时浮起一阵巨大的愧疚与自责。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与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她不禁问自己,害死了族人,她又有什么资格被爱?

      刘阿婆她们如果知晓她的过去,一定也会如族人一般厌恶她吧。

      那些温情与爱不过如梦幻泡影,是短暂而又虚幻的,是本不该属于她的。她已经像小偷一般占有过了,不应该奢求更多。

      木萤之将窗子开得更大,冷风夹杂飘雪扑在脸上,寒意刺骨,叫她顿时清醒。

      那翘起的唇角耷下,眼眸重又覆上一层阴翳。

      忽有敲门声响起,陆别舟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阿萤,你醒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中,仿佛一吹便散。

      木萤之手指微动,将门拉开,一双冷冽的眼眸看向陆别舟。

      他像是没注意她的变化,见她醒了,只端着碗粥,轻轻放在桌上,微笑道:“这是我一早做的粥,趁热吃。”

      热气腾腾的粥散发着雾气,水汽漫上他的眼眸,让他一双眼看上去湿漉漉的,像是一只渴望主人垂怜的狗在看她。

      木萤之睫毛颤了颤,移开视线看着那粥,却始终未动。

      “是不合胃口么?”陆别舟挪了挪脑袋,泛着水光的眼睛重又撞入她的眼帘。

      木萤之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杀意渐起,黑色妖光在手心逐渐凝聚。

      “陆别舟,你爱我么?”她问,语调平静,如淬了冰。

      眼前少年不疑有他,略带羞涩地垂下眼眸,郑重点头,笑道:“我爱你。”

      他说得的确没错。

      木萤之牵住他的手,看见那条红线长至掌心,闪着鲜艳的红光。

      他爱她,比以前那些男人的爱意浓郁无数倍。

      他恨她时,比任何人都要恨。而他爱她时,却也比谁都更爱。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他那晶莹剔透的灵魂。

      木萤之伸出手慢慢接近他的心口,黑色妖光如丝如缕,将要钻入他的心脏。

      “哔啵——”一声,一朵小火焰忽地在她与陆别舟之间燃起。

      灯花婆婆从火焰中钻出,跳至她肩头:“大人,鸣蛇夫人那边有消息。”

      木萤之手中动作一滞,妖光也因着这动作一瞬间回到手心。

      看了陆别舟几眼,咬咬唇,她将手收回。

      罢了,杀他的机会多得是,不必着急。

      陆别舟识趣地转身,退下。

      门被关上,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木萤之敛眸,眼中波动的情绪也一并被敛去。

      她道:“我知道了,你告诉她,今年我也会赴宴。”

      灯花婆婆没有多余的动作,从火焰中消失。

      木萤之下床,施了个净身咒清理身体,打开放置一旁的柜子,在柜子里挑选一番,最终拿出一个大而晶莹的夜明珠来。

      明珠即便在柜中搁置许久,也未见蒙尘,反而流溢着纯净的水光,用来作生辰礼最合适不过。

      如往年一般,她将这份送给鸣蛇夫人的生辰礼精心包装好,置于芥子袋中。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大亮,木萤之走出房门,没吃陆别舟端来的那碗粥。

      门外,陆别舟见她出了,原本还平淡无波的眼眸,骤然变得清亮。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脚步将迈未迈,像是迫不及待来到她身边,却又顾忌着什么,行动小心翼翼。

      木萤之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只自顾自打开门,走进院子里。

      纷纷扬扬的雪拂面,渗进肌肤的丝丝寒意使她心境愈加明朗。

      “鸣蛇夫人的生辰宴,我可以去么?”陆别舟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他这话叫木萤之感到诧异,然深思一番,陆别舟毕竟是个捉妖师,知道鸣蛇夫人的生辰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

      “为何?”她没回头,盯着眼前一粒雪,道。

      “我担心你,”陆别舟来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鸣蛇一族是你的天敌,此行难免会有危险。”

      冰冷的手被他包裹住,他身上的温热透过来,让她有一种尚在母亲襁褓中的错觉。

      木萤之看向他的双眼,此刻,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中,似乎只有她。

      她一怔,心中却警铃大作,冷冷地撇开眼,甩去他的手。

      “随便你。”她道。

      *

      两日后,鸣蛇夫人的生辰到来。

      她每年生辰宴的地点都不同,今年是在一处深山峡谷中。内里澄江如练,蜿蜒山中,在山谷里汇聚成湖。湖面上悬浮着数十座亭台楼阁,飞阁流丹,富丽堂皇。

      木萤之到时,峡谷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妖。殿内觥筹交错,载歌载舞,殿外立着几名守卫,偶有几只妖出来透气。

      木萤之将参会贴交与殿前一名护卫,得到准予后领着陆别舟进了殿。

      甫一入殿,她便吸引了无数双眼睛,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殿内所有妖的动作均一滞,原本喝酒的、跳舞的、交谈的……此刻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将目光投向她。

      那些目光中,有冷漠,有敌意,有鄙视,有厌恶,有疑惑……

      这些情绪不加掩饰,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治成一张名为驱逐的网,将门口二人紧紧包裹住。

      空气变得滞涩,饶是再迟钝的妖,此时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其中的排斥的意味。

      陆别舟跟在木萤之身后,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手指微颤。

      殿内无数妖,竟无一妖欢迎她。

      木萤之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十年前她害死全族的消息在妖界传得沸沸扬扬,自此妖界便将她视作“罪孽”与“不祥”。

      除了云归他们,她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妖欢迎。

      一开始她也为此伤心难过,可被妖冷眼相待的场面多了,她也便渐渐习惯了。

      她只一遍遍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她以后的生命都要用来为族人赎罪。她的生活中只能有复活族人这一件事,其他人其他妖其他事,在她心里不值一提。

      便如同现在一般,木萤之自动忽视了那些目光,径直穿过众妖,朝着殿内一处走去。

      众妖目光纷纷随她而动,其中不免也夹杂了些议论。

      “她怎么还有脸来啊!难道看不出来没有妖欢迎她么?”

      “脸皮可真厚,害死全族还不够,现在还敢赴宴,难不成还想害死我们!”

      “诶,她身边怎么还跟着一个,这是人还是妖?”

      “你别说,她身边那位长得还真俊。”

      “不管是谁,只要跟在她身边的,定也是如她一般身负诅咒。我看,咱们也应离他远点!”

      “大家别急,你们看,她走向的是谁——”

      这一声,叫在场众妖不禁都看向木萤之所去之处。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便又使本就滞涩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可有好戏看喽!”

      众妖嘴角挂着笑,以一种看热闹的姿态看向那一处。

      在那里,木萤之要去的地方,一妖正随意地瘫坐着。他衣衫凌乱,搂着一个美妖,喝酒喝得不亦乐乎。

      那双醉得迷离的眼睛一瞧见面前站了一容貌绝艳的美妖,霎时清醒了几分。他忙放下酒壶,朝前扑去:“美人是来陪我的么?”

      熟料迎接他的,并非美人香软的胸怀,而是一把带着杀意的剑。

      剑尖直指他脖颈,反射出冷冽的剑光,仿佛下一刻便会取他性命。

      曲非脑中情欲瞬间消去了大半,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迅速归了原位。

      可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免硬气起来,他抬头看向方才要杀他的少年,怒道:“你竟敢如此对我,可知我是谁!”

      那少年一张俊朗的脸冷若冰霜,正欲说话,便被身旁美人以眼神阻止。

      陆别舟不得不收回剑,却依旧半挡在木萤之身前。

      木萤之随他去,只一双眼如寒冬里的风,居高临下,看着曲非:“这殿中众妖座位皆有安排,少主不如看看那桌上的羽毛,这是我罗刹鸟妖一族之羽。羽毛在此,我的座位便在此,少主怕是糊涂了,坐错位子了。”

      曲非瞥了眼桌上那支纯白的翎羽,漫不经心地摸摸怀中女子的头,那女子立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媚眼如丝觑视着木萤之,伸出手指去拿桌上酒杯时,不着痕迹将那羽毛拂了去。

      羽毛轻轻飘落,众妖皆呼吸一滞。

      这位鸣蛇族的少主发难,寻常妖可是躲不过去的。

      不过,这也是他们乐见其成的,要是今后木萤之从此不再来,那便更好了。

      处于风暴中心,木萤之看了地下的羽毛几眼,收回视线,神色自若,语气陡然冷了几分:“曲非少主,你如今扔下的,并非我罗刹鸟妖一族之羽,而是鸣蛇夫人定下的规矩。这羽毛是夫人亲自吩咐人摆在这儿的,便代表夫人认我这个位子。你扔了它,是觉得夫人的安排不配你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罗刹鸟妖一族,连你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一下子便提醒了在场众妖,罗刹鸟妖一族即便再如何没落,那也是上古妖族。若真论起身份来,木萤之可比在场大部分妖高贵得多。

      哪怕是十年前,鸣蛇一族也要敬其三分。

      更何况她说得并没有错。宴会所有位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这曲非即便是鸣蛇夫人之子,也要遵守这个规矩。

      如今他这行为,可不是明摆着告诉众妖,鸣蛇夫人的规矩是能轻易被打破的?

      曲非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他甩开怀中女子,怒视木萤之,手中酒壶被捏得变形,一张嘴欲发作,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木萤之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她转身,朝着殿堂之上的鸣蛇夫人行了一礼:“夫人,阿娘在世时,我便听说过夫人做事最为周到。今天这事,往小了说,是少主顽劣。可若说大了,怕是要让人误会夫人不公,连自家儿子都管不住,反倒纵容他折辱宾客。您说,这话要是传到外面,对夫人的名声多不好?”

      众妖不由目瞪口呆,看向木萤之的眼神也不禁变了。

      坐于高堂之上的鸣蛇夫人也未想到她会来这一出,自那年后,罗刹鸟妖一族便只剩木萤之一个,她本有心照拂,然顾忌到木萤之身上背负的诅咒,这份心也歇了下去。

      这诅咒她曾经略有耳闻,陆陆续续害死了许多罗刹鸟妖,到最后更是使罗刹鸟妖几近灭族。她又怎敢保证,不会害了这在场众妖?

      因此这许多年来,对于妖族对木萤之的欺凌,她也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今日曲非之举,她本不想多管,哪知这木萤之竟如此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引到她身上来。

      面对一众妖的目光,鸣蛇夫人也不得不顺着木萤之的话说下去了。

      她目光未曾回避,拿出一族之长的风度:“阿萤说得是,非儿,快将位子还予阿萤。”

      自家阿娘都这么说了,曲非纵是再不情愿,也得照做。

      只是他心中仍忿忿不平,被侍女架走前,他看了一眼木萤之以及她身旁的少年——

      该做什么,才能将他失去的面子找回来呢?

      *

      落座后,鉴于方才那一出,众妖也清楚了木萤之非好惹之妖,一些想刁难她的,此刻也都不敢上前,只敢在背后议论。

      一些污秽不堪的话语便难免钻入两人耳中。

      陆别舟手指微动,朝那话语传来的方向使了几招剑式。剑光飞舞,那些妖面前的桌子无端多出几道裂痕,额前碎发也在一瞬间被削了下来。

      若再近些,那剑削的,便是他们的脑袋。

      议论木萤之的声音霎时便小了许多。

      剑入鞘,陆别舟立于木萤之身后,隐于阴影中,看着她的背影,容色晦暗不明。

      这么多年,她一直过的,便是这种生活么?

      与他想象的,倒是不一样呢。

      酒过半巡,便是献礼环节。

      各妖将准备的生辰礼献出,轮到木萤之,倒也未出什么差错。

      鸣蛇夫人淡淡看了一眼,便叫仆从收了过去。

      木萤之望了望那仆从,眸色微动,退了下去。

      又过了不久,估摸着到时间了,木萤之起身,出了殿堂。

      陆别舟跟在她身后,两人拐了几个弯,在一条小溪边停下。

      此处温暖如春,溪水潺潺,波光粼粼,水声也泠泠作响。而在水中一块石头边,有一物件正散出熠熠流光,再仔细看去,正是木萤之送出的那只夜明珠。

      木萤之早料到会是这般,神色依旧冷淡,捞起夜明珠,塞进芥子袋中。

      正要往回走时,陆别舟却叫住她:“为什么?”

      他语气忿忿,大有为她感到不平之势。

      “没有为什么,”她情绪未有波动,也没回头,“习惯就好。”

      “他们如此对你,你为什么还要赴宴?”陆别舟忽而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了愤怒,却也有不加掩饰的心疼。

      木萤之不明白他为何是如此情绪,只依旧神色清冷:“与你无关。”

      与他解释,没有必要。

      木萤之便迈步欲走。

      熟料一只脚刚刚迈出,手便被他握住了。

      因着她是罗刹鸟妖,木萤之的手常年阴冷。

      因而纵使这不是她第一次与他接触,当那片温热覆上来时,她仍旧感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她的手上密密麻麻地炸开,带来微微的痒意。以至于她不自觉蜷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舒展开来。

      那痒意便顺着手指,瞬间爬至四肢百骸,最后蔓延至她那空洞已久的心。

      木萤之微微蹙眉,另一只手抚上心口。

      像是要寻求什么答案似的,她终于回头,看向陆别舟。

      那一双盈着泪珠的眼便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帘。

      陆别舟哭了。

      她不是没见过他哭,可那是为他自己。

      如今,他又是为谁而哭?

      木萤之怔住了,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可在这答案出来之前,她更先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张。

      被他握住的手重新蜷住,木萤之使了些力气欲抽回手,可对方明显并无放了她的意愿,反而以更大的力气捉住她的手。

      如此来回几番,她不但没成功,还被陆别舟趁她不备,手指溜进她的掌心,紧紧握住,最后与她五指相扣。

      他们的手如此贴近,温热的、微麻的感觉更加明显,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他轻轻跳动的脉搏。

      奇异的是,木萤之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然心里如此,面上却依旧冷硬:“你做什么?”

      陆别舟凝视着她,他眼眸本就如湖清澈,此刻盛满了水汽,睫毛挂着的泪珠欲坠未坠,看上去便如一池随风摇曳的春水,让人不由心中一紧。

      木萤之不动声色地撇开眼,便听到他略带哭腔的话:“你一直过的,便是这种日子么?”

      因着这话,木萤之心口发紧得很,她不由重新看向他,长睫微颤,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了些哽咽:“你在心疼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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