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罗刹鸟》长鲸

31、猎物（三十一） 她竟觉自己

　　冬日之城郊，银装素裹，枯枝坠下冰晶，在难得的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融成水滴，落入水中。

　　这城郊之湖连接着地下暗河，湖面结成厚厚的冰，冰面下却暗潮汹涌。

　　通体银白的蛟原正潜在水底休憩，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的眼睛倏然睁开，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眸。

　　红色竖瞳闪过狠厉的光芒，如刀般刺向冰面一角。白蛟曲着光滑的身体，在某一刻猛地向上一冲！

　　修长粗壮的蛟身带起漩涡，水流疯狂打旋，却毫无声息。

　　只在一瞬，冰面一角被打碎，白蛟几近沉默地冲出冰面，却带起强大的水流攻势！

　　岸上众人纵有防备，仍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

　　陆别舟默念口诀，将一张黄符贴于白蛟之身，趁那白蛟一瞬滞愣之时，双手一撑，与那白蛟一同进了冰湖之下。

　　其余弟子皆是一怔，未曾想连蛟妖的面还未来得及看全，它便被陆师兄按进了湖中。

　　有陆师兄在，这蛟妖一定杀得了。

　　他们本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听一个弱弱的声音道：“陆师兄一个人真的能应付过来么？”

　　便有人又提起了心。

　　一人也放心不过，捏了个行水诀便跃入水中，去支援陆别舟。

　　岸上，木萤之面露担忧，那一双眼却泛着幸灾乐祸的冷光。

　　她透过冰面去看那水下之景，常人难以看见，罗刹鸟妖的眼睛却使她看得一清二楚。

　　陆别舟甫一入水，便欲速战速决，他不打算使用功法，便只持剑，将其刺入白蛟的头部。

　　来之前他做足了功课，以剑刺其首，辅以他贴于它之身的符咒，不消片刻，白蛟便能死去。

　　却未料一弟子也入水中，那白蛟开了灵智，机警非常，便用尚能活动的尾巴卷起那弟子。

　　用力之深，是想以他作为要挟。

　　陆别舟正与蛟首相持，分不出神去护那弟子。

　　他亦不敢叫来其余弟子，怕又被这蛟妖捉去当作把柄。

　　然而眼看那弟子被这蛟妖折磨得全身涨红，其身上的行水诀似乎也失去作用，冰水涌入他体内，他渐渐没了动弹。

　　救命要紧。

　　陆别舟顾不得许多，立刻动用术法，驱使一缕金光飞向蛟妖之尾。

　　熠熠金光掠过，蛟妖痛吟一声，尾巴一松，放开了那弟子。

　　那弟子没了束缚，被打旋的水流冲了上来，只是意识模糊之际，他微微掀开了眼，水底的一幕撞入眼帘，他讶然睁大了眼，眼底浮现出惊恐之色。

　　厚厚冰层掩盖之下，陆别舟心脏传来绞痛，透过蛟妖剔透的眼眸，他看见自己背后张开了白色翅膀，罗刹鸟妖的特征已完全显露出。

　　手中剑已刺入白蛟核心，心念电转间，他索性速战速决，将全身功力凝于剑上，向下猛地一刺。

　　金光涌出，瞬间将白蛟吞噬得一干二净。一颗血红的蛟珠在逐渐平息的水流中漂浮，陆别舟将其收入锦囊。

　　剑入鞘，打旋的水流逐渐平缓，陆别舟左右看了看自身。

　　缀满翎羽的翅膀在水中缓慢张合，扬起几缕波澜。眼眸变成了罗刹鸟妖之眼，因而将眼前之景看得十分清晰。

　　岸上一众弟子正等待他上来，以及，木萤之，她眼眸微弯，隔着冰层与他对视。

　　她又在看他的好戏。而他正中下怀，迟迟无法上岸，不敢叫众人看见他妖的模样。

　　僵持许久，岸上弟子也逐渐发觉不对劲，他们安置好方才出水却昏迷的那弟子，商量着是否要入水查探情况。

　　几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敢动身。毕竟，谁又知他们下去是会助力陆师兄，又或是给他添堵？

　　犯难之时，一抹青绿身影掠过众人身边，竟直直地跳入了冰水中！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冰面已恢复平静，好似方才所感只是错觉。

　　“……方才那是苏瑜苏师妹吧……”

　　众人一时语塞。联想到陆师兄与苏师妹的传闻，又纷纷感叹：“苏师妹真是用情至深啊！”

　　而冰面之下，木萤之已游至陆别舟身前，青绿衣裙在水下扬开，像款款飞舞的绿蝴蝶。乌黑长发随水流散开，如同柔顺的海藻。

　　她冰凉的手指扶住他的肩颈，却不行动。

　　陆别舟没忘记她的话。

　　“下一回，她不会再主动吻他了，除非——”

　　他闭上眼，倾身压上她的唇。

　　除非，他主动吻过来。

　　*

　　杀蛟妖的任务完成，时间已近夜晚。城郊离太渊山有些距离，又碍于苏师妹与张师弟两个病患，一行人找了个破庙，暂时歇息下来。

　　众人围坐在火堆前，汲取火焰中的温暖闲谈起来。

　　木萤之苍白着一张脸，裹紧了衣服，颤颤发抖。明亮的火光在她虚弱的脸上跳跃，众人一见，不由心软。

　　便有人道：“陆师兄，方才你是没看见，苏师妹为了你，可是不顾生命危险，毫不犹豫地跳入了那冰水中呢！”

　　“是啊，苏师妹可真爱陆师兄啊，我都有些羡慕了！”

　　一众人揶揄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将话题中的二人挤在一起。

　　陆别舟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一抹湿冷，讶异地侧过头，见木萤之嘴唇发白，浑身冒着寒气，显然状态不对。

　　真的这般难受？

　　他向来知晓她的实力，第一反应便是她不过在伪装。

　　不可信。

　　然心中如此想，手却将她揽住。两人胳膊相贴，寒气与热气透过衣物逐渐爬上彼此肌肤。

　　纵是之前已有比这更为亲密的接触，陆别舟仍是僵了一瞬，讶然地看了身旁女子苍白的侧脸，又迅速别过头，揽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虽不知为何，但如今她似乎的确冷得紧。

　　毕竟是为帮他才这般，他现下不过是将人情还回去而已。

　　说服了自己，陆别舟全身稍稍放松几分。

　　木萤之盯着跳跃的火苗愣愣出神。罗刹鸟妖属阴，这点寒冷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然而被陆别舟半抱着，感受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温热，她竟觉自己好似真的有些冷。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赶紧说服自己，这个怀抱于她而言，与以往她捕猎过的其他男人的无异。

　　左右她与陆别舟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两人心中清楚这是假意而为，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真情流露，一时又引得众人一片唏嘘。

　　另一位跳入冰湖的，是送令牌的张师弟。他从湖中出来亦受了寒，但他体质稍好些，此刻甚至神采奕奕地与其他弟子闲谈。

　　说到今日杀蛟一事，一个模糊的影子忽地闪过脑海。

　　一时间连话也顿住了，他努力地捕捉那一抹记忆，挠挠头，深深皱起了眉。

　　余光忽瞥见陆别舟，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了！你们猜我今日在冰湖下看见了什么？“

　　引得一干人齐齐疑惑看去，唯有木萤之仍抱膝盯着焰火。然若仔细看去，会发现她那张埋进膝间的脸上，已扬起了小小的一抹笑。

　　陆别舟凝了神，一颗心高高地吊起来。他不敢确定这位张师弟是否看见了自己变成妖的样子。

　　“我在湖中看见了一只妖！那双红色的眼睛与之前在京城出现的那只妖怪的眼睛一模一样！我敢肯定，这就是那只妖！”

　　经张师弟这一说，其余人便也想起来了。京城有他们太渊派镇守，无妖敢进犯。因而这只红色眼睛的妖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更别说这妖还在太渊弟子的围追之下逃了。

　　“当真？可这妖怎么会出现在水中呢？”

　　“陆师兄，想必你也看见那妖了吧？”

　　一干人议论纷纷，又有人将话头引向了陆别舟。

　　陆别舟心底有些虚，想要将这个话题尽快揭过去，竭力镇定地点点头，又借口道自己当时专注杀蛟，未太留意那妖，以至于让“它”逃了。

　　话头一开便停不下来，众人又纷纷责骂起这只妖来。

　　“要我说这妖也真够大胆，它竟不怕我们，明目张胆地在我们眼皮底下欺负百姓！”

　　“真是可恶！”

　　“不，要我说，是愚蠢，是不自量力！”

　　“对对对，还有，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是……低贱，对！敢堂而皇之地欺负百姓的妖，就是低贱！”

　　几人将面前的火焰当成那妖，狠狠地啐上一口。见陆别舟毫无动静，便叫他也来。

　　陆别舟被这些尊敬他的弟子一通辱骂，心中的滋味并不好受，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受到这样的“邀请”，骂自己的话亦说不出口，他只好强装淡定，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那位张师弟像是不肯放过他，又道：“不过我觉得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心。若再遇上那妖，陆师兄一定会将它挫骨扬灰的，对吧，陆师兄？”

　　对上他诚恳的双眼，陆别舟苦笑：“自然。”

　　答应他人自己将自己挫骨扬灰，这种可笑的事也只有他才能做出。

　　这一夜对陆别舟来说十分难熬，所幸很快天光大亮，一行人回到了太渊山。

　　陆别舟心中却仍是不安，眼角突突地跳，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另一厢，张师弟正整理收回的令牌，见一旁林寻雁正擦拭她的剑，一时无聊便与她搭话。

　　说到冰湖下那只红眼的妖时，林寻雁将眉一挑，眼眸闪过一抹异色。

　　“你所说当真？”她问。

　　“绝对是真的，我骗师姐作甚？”

　　收到肯定的回答，林寻雁得意地笑了，她阴恻恻地盯着手中的剑，似乎在剑光中看见了陆别舟被逐出师门的画面。

　　她就知道，她猜得并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