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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猎物(三十二) 已近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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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傍晚,白雪纷飞,厚厚的雪将这方狭小的院子映照得一片明净,恍如白昼。
林寻雁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在雪地上,蹑手蹑脚费了好一番劲儿才走到屋前。
她转身,捏了个法诀将雪地上她那一串脚印以雪掩盖,这才放心地进入屋中。
门被上了锁,她拿出一把钥匙,顺利地开门进屋。
这钥匙是苏瑜掉的,被她偶然捡到,如今一试,果真能开这扇门。
看来苏瑜与陆别舟的传闻是真的了。
她这般想到,一边进了屋,在屋中查看起来。
屋里没人,只简单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所有物品摆放得十分干净整洁,室内空气亦是特有的清新。
这倒比其他男弟子好些。
林寻雁只粗略看了几眼,就几乎看清了这屋内全貌。她不甘心,开始在屋中左翻右翻。
床上、桌上、柜子里,任何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失落之余,她忽而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呼吸声。
有人。
她精神一振,循着呼吸声走去。拐过床头,进入一个隐秘的角落,借着黄昏的光,她看见一个人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
再走近些,那人的容貌闯入眼中。
看清那人的一刹那,林寻雁一瞬错愕,瞳孔微微一震。无数个猜想掠过心头,旋即,她笑了。
月上柳梢,繁星点点。
林寻雁出了房门,将门锁好,踩过雪地,掩埋痕迹,消失在了夜空下。
一抹青绿色的身影从浓浓夜色中走出,木萤之凝视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红唇勾出阴冷的笑。
*
太渊派每五年举办一次切磋大会。大会上,各门各派的捉妖师聚集,以抽签形式决定各自对战对象。
大会举行之目的不在于分出胜负,而在于捉妖之术的交流。
每届大会皆由太渊皇室支持,地点又是在天下闻名的太渊山。因而每至大会举行之日,太渊山往往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今年是第五届切磋大会举办之年。离此次大会开始还有三日,太渊派上上下下无不为此而忙碌。
往届大会,陆别舟是一定会参加的,且次次夺魁。天下捉妖师哪怕不知其貌,也必闻其名。甚至大会上,有不少捉妖师是为与他比试一番而来。
只是今年,陆别舟有些担忧。
他虽将那蛟珠练成粉服了下去,却不知这是否能发挥作用。
参加大会,他必要使用功法。若蛟珠无用,他将会在无数人面前暴露他已变成妖的事实。
他不敢去想那个可怕的画面,因而特地向掌门申请不参加此次大会。
太渊派掌门是他师父聊弃的师妹,对此虽有些不解,但也并不多问,便由着他去。
唯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虽不参与比试,但要出席,毕竟有许多捉妖师是为他而来。
这并不难,陆别舟应下。
很快,三日过去,切磋大会正式到来。
今日天色算不上好,天边阴云深深浅浅,挤压着天空。光线被阴云吞没,只余一流灰蒙蒙的阴冷,在太渊山中漫开。
太渊山挤满了人,各门各派齐聚于此,就连太渊国皇室亦出了人观看。一时间太渊山灵气缭绕,人群乌泱泱一片,显示出此间热闹。
切磋场所是山间一平地广场。广场上,众人围坐一团,齐齐观看场中人比拼。
陆别舟立于人群之外,他不说话时面色冷肃,给人以危压之感。又因鲜少人见过他真容,一时无人敢靠近他,人群以他为中心,空出了一片地。
纵使如此,仍有不少视线悄悄地向他投过来。陆别舟自然无视,眼未眨眉不皱地望向广场中的切磋。
场中之地,圆脸少女容色镇静,衣袂翻飞,短刀挥舞,甩出一抹抹流光。“铛——”,少女以刀为支撑,在地上滑出丈远,利刀在身后之地留下一条长痕。
在她身后,一人手中之锤摔了个半碎,身子亦轰然倒地。
“第五十场,太渊派苏瑜胜!”此声一出,场中惊起一片欢呼。
木萤之在喧嚣人群中走出,收起短刀站在了陆别舟身旁。
一连打了十场,胜了十场,她大气未喘,反倒面色红润许多,神采飞扬,体态轻盈。
陆别舟没看她,容色未变:“你如此张扬,不怕叫旁人看出端倪?”
木萤之抱胸:“我不担心,应该担心的是你才对。毕竟,我可是巴不得你被看穿妖之身呢。”
虽早知她的用意,然听她这般直白地说出,陆别舟兀地眉心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再次缠了上来。
他薄唇紧抿,心跳不由加快了些许。侧头看了看木萤之微微带笑的侧脸,他蹙眉,忽道:“你又做了什么?”
木萤之侧过脸,唇畔带笑,一双亲和的眼睛此刻带上了属于她的阴冷。
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步步后退,直到陷入人群中。少女的身影逐渐被人潮吞没,再也看不见。
陆别舟想追上去,却听见场中一声“掌门!”。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竟无故叫在场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陆别舟望过去,见一太渊弟子正背对着他,朝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太渊掌门拱手行礼。
那人一袭白裙,长发以一根白色发带束起,身影冷然。
这是,林寻雁。
脑中掠过木萤之唇边那抹笑,此刻眼前又是向来与他不和的林寻雁,陆别舟不得不多想,他凝神细细听那高台上的动静。
高台上,林寻雁正厉声道:“有一事困扰弟子多时,不知可否向掌门请教?”
掌门慈和人如其名,是个面目和善的女子,平日里待太渊弟子多宽厚仁爱,此刻见林寻雁突然打断比试,也并未责怪,倒是笑了笑,两道细眉弯了弯:“但说无妨。”
林寻雁:“多谢掌门肯解弟子之疑。弟子记得,太渊门规第二百三十条所述,若有弟子与妖勾结,则该弟子将要被处以极刑。寻雁如今想请教,是否不论弟子修为几何,身份多高,此条门规都作数?”
慈和眉头蹙起:“自然。”
林寻雁又道:“好。那若是该弟子不仅与妖勾结,且自身亦变成了妖,寻雁斗胆请教掌门,该如何处置这名弟子?”
此话一出,犹如石子砸向湖水,人群中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名太渊弟子所说是何意?”“此话听着,倒真像有这么一个人”“……”
众多疑问声如潮水般,直直砸向场外的陆别舟。
陆别舟面色大变,一时屏住了呼吸,心脏却狂跳起来。他如何听不出林寻雁口中那弟子是他?
只是,相比想知晓林寻雁是如何知道这一切,他更在乎接下来的场面该如何应对。
他很快冷静下来,脑中将过去之事一一想过。
台上,慈和也听出了这话外之音,疑惑道:“若真有这样一名弟子,自当该将其逐出师门。寻雁,你的意思是?”
林寻雁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她转身,视线直直投向一方,声线拔高:“太渊派弟子陆别舟,与妖勾结,且他自己已非人,而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妖!”
“轰——”人群立时炸开了锅,质疑声与惊呼声交杂。
慈和与其他几位太渊派长老,震惊地从椅子上站起,朝场外一处望去。
以林寻雁的视线为径,人们的目光在空中凝聚,齐齐汇成一条路。
在路的尽头,陆别舟沉静着一张俊朗的脸,背后的剑察觉到他的情绪,在剑鞘中沉闷地嗡嗡响。
无数目光砸在他身上,而他视若无睹,镇定地抬步向前。
人群中让出一条路,他从容走过,迈上台前,与林寻雁对视:“林师姐说这话可有证据?别忘了,太渊派亦有门规,诬陷同门者,要处以酷刑!”
众人亦作此想,视线在陆别舟身上逡巡一圈,见他并无妖之形,纷纷道:“是啊,你这女子可别诬陷了陆道友。”
慈和亦道:“寻雁,你可有证据?”
林寻雁神色自若,高高扬着下巴,紧紧盯着陆别舟:“自然有。”
她拍拍手:“几位,出来吧。”
话音刚落,有人从人群中挤出,向台上走来。
陆别舟看过去,只见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神色怯懦,咬着嘴唇慌张地看着四周。见了他时,脸色白了几分,害怕地赶忙移开视线。
这二位是他方回城时遇见的。他仍记得,她们见过他变成罗刹鸟妖时的模样。
陆别舟心下一惊,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眼中只余一片清明。
他怔怔地看向此二人,像是与其不相识。
林寻雁见他这模样,冷哼一声,上前去扶老婆婆。待到台上时,温和着面容对她们说了些什么。
黄裙少女脸色缓和几分,点点头,竭力冷静着看向陆别舟,一根手指颤颤地指着他:“我,我可以作证。那日,奶奶与我一道在城中街心巷遇见了他。他一双眼睛血红,那分明是妖的眼睛!”
林寻雁拿出一张纸,扬起手在空中向人群展示:“这位小女子口中之妖,想必大家都不陌生。这只红眼睛的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城,又在太渊弟子眼皮底下逃走。这张乃是根据那日目击者所述,所画的那妖的眼睛。可以看到,这双眼睛与陆别舟的十分相似。如今人证具备,敢问陆师弟,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群又闹哄哄的一片,有好事者实在好奇,便挤上台前,去看那画像,又扭头看陆别舟。
两相比较,竟愈发觉得林寻雁所说没错。
便有人大喊:“聊弃首徒竟是妖!”
这一喊,便引得其余人越发好奇,一齐涌上台来也想看个究竟。
场面一时变得混乱无比,而陆别舟是妖的传闻在人群中立马漫开来。
慈和与几位长老脸色变了又变,将异样的眼光投向陆别舟,似乎也认定了这个说法。
而一片混乱中,陆别舟依旧镇静,他仪态从容,勾出一抹笑,看着林寻雁,道:“林师姐就这般定了我的罪,是否太草率了些?”
林寻雁像是胜券在握,微眯着眼,道:“陆别舟,我劝你还是别嘴硬了,现在自己退出太渊,还来得及。”
陆别舟毫不心虚地与她对视,笑容未改,高扬着嗓音,道:“好!那我且问一问林师姐,第一,师姐也知道,那妖是红眸,若我真是这妖,为何我的眼睛并非红色?”
这声音压过嘈杂的人群,使他们都安静下来。听了这话,也顺着思考起来。
林寻雁将眉一挑,似乎想听听他还要怎样狡辩。
陆别舟微顿了顿,接着道:“第二,你说这女子与她的奶奶看见了我是妖,可当真如此么?人的记忆难保不会有偏差。林师姐你敢保证你不会忘记十几天前的事么?更何况,这位姑娘与老婆婆皆是凡人,记忆力不比修士。你又如何确定,她们不会认错?”
他的声音莫名的笃定,掷地有声,丝毫不像是被拆穿后的慌乱。
这一下,竟叫在场众人也开始怀疑起这位姑娘是不是真的认错了人。
林寻雁四顾,见众人起了动摇之色,面上志得之色不再。她横了一眼陆别舟,又转头对黄裙姑娘轻声道:“你再仔细看看,他就是当初那妖,对不对?”
黄裙姑娘怯怯抬眼,看了眼陆别舟,又迅速低下头,点点头道:“应该……没错。”
“应该”二字清晰地落入了众人耳中,忽有人喊道:“这位小友说的是应该,大家还不明白么?陆道友一定是被误认作那妖了!”
林寻雁脸色铁青,她急着想说些什么,却被陆别舟打断了。
陆别舟没顾她,而是真切地对那黄裙姑娘道:“这位姑娘,请你抬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抬头看一看我,好吗?”
这个声音,好温柔。
黄裙少女一时忘记了心中的害怕,鬼使神差地抬了抬眼。
只一眼,她便再也挪不开了。
眼前的少年清润如春风,一双眼眸清澈谦和,看向她时,像是盛满了漫天星子。他唇畔一抹浅笑,流泻开来,漫进她心底,叫她心尖一颤。
真是谪仙似的人儿。
而此时,这位谪仙轻柔地问她:“我并非那妖,对么?”
少女呆呆地看着他,一颗心如浸春水。
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她回了他:“对,是我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