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云落星升】 两人没 ...
-
两人没吃晚饭，就这么从下午逛到晚上，谈天说地。其实宋展言不属于爱说话、爱倾诉的那一类人，同事朋友都会将她归结于“安静”、“高冷”一列。
或许是身处山间，太过无事可做，也或许林至真的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宋展言自然而然，却又从无察觉地就多话起来。
两人聊得尽兴时，已经天黑，她终于觉得有些饿，才提出回宿舍。
现在做饭已经来不及，她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库存，松了口气：“还好，我还囤有几桶康师傅。”
省吃俭用的模样让林至想笑，他放柔口吻，说：“前段时间同事给我寄了好些东西，有比泡面更好的速食，改天我拿给你。”
“别。”宋展言连连摆手，认为受之有愧，“我还有半个月就能回去了，到时候什么都能吃到。这些宝贝东西，你还是留着吧。”
分明是替他着想，可这话听了，林至却不高兴。
她能回到更舒适的环境中，本来是值得开心的事。
可这短短一个多月的相处，不知等他回到山乡，宋展言还记不记得他这号人？
宋展言没看透他这些小心思，一个人走在前头，又停下来朝他勾勾手：“愣着干嘛呢？回去了。”
“来了。”林至跟上去。
把宋展言送回学校宿舍，院子里仅一盏黄灯，明灭闪烁着等待她的归来。
林至看着她柔和灯光下的脸，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大方。心想：从前怎么没觉得，如今才发现，她当真是好看。
“拜拜。”宋展言颇为愉悦地挥了挥手，跟他道别。
林至沉默地点点头。
于是宋展言便转身，从兜里掏出钥匙要打开宿舍门。
灯光昏暗，她弯下腰，找了钥匙孔许久。
身后的人突然开口，第一次喊她小名：“总总。”
“啊？”宋展言果真是习惯了别人这么喊她，一点不惊讶，她猫着腰去开锁，分神回头去看他，几分疑惑，“怎么了？”
林至目光一柔，勾勾唇角：“晚安。”
“嗯，你也是，晚安。”
其实夜晚注定不宁静。听她说完，林至点点头，便转身长腿一迈，大步流星走出院子。
————————
宋展言很关心罗云落的问题。
和上司一通电话，她知道自己不久之后便可以离开罗家村，返回山乡，到时候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无关了。在此之前，她想尽力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其实她试探过罗云落的心意。
可能因为宋展言是学校里唯一的女老师，罗云落很喜欢她。罗云落性格内向，不善表达，但无论课上、课下，她那道带着艳羡与诚挚的视线，总毫无遮掩地跟随宋展言而游弋、起伏。
宋展言问过她：“如果有机会到外面去，你最想做什么？”
她将飘忽于窗外的视线回拢，扭头，轻声说：“我就想，自己一个人。”
起初宋展言不明白她的话。
后来趁着派发物资，她来到罗云落家里。
罗家村的房屋几乎都一个样，黄土泥墙，围起一个院子，划出几间简陋的卧室，叶霞拉她在朽木床上坐下，她把小箱子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大娘，这是给您和罗云落的卫生巾，我们公司每个季度都会有资助的，您不用省着。”
叶霞面色一红，连连道谢。
宋展言看一眼门外两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大娘，这是罗云落的妹妹？”
“诶，对。”叶霞点点头，“还有个弟弟。”
宋展言眸光一敛，心中叹了口气，才又温声开口：“两个妹妹也不小了，您也要跟她们多讲讲这方面的知识呀。”
“这……”叶霞一脸为难。
“罗云落来初潮的时候都吓坏了，以为自己活不了了呢，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宋展言晓之以情，拉起叶霞的手，“大娘也不能指望她们自己明白，对吧？况且你告诉她们，她们才能更好照顾自己，你说是不？”
城里来的宋老师长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又给她们送了好些东西。叶霞对她几分好感，此刻听了劝说，终于点头：“是、是，俺以后会跟她们好好说说的。”
“对呀，咱们都是女人，没什么可害臊的。”宋展言笑眯眯地去搂过叶霞的肩膀。
午间，下地干活的罗强军回到家，叶霞和罗云落一起，做好了饭菜，坚持要留下宋展言，招待她吃午饭。宋展言也不客气，搬了院里一张凳子进屋，挤进这一家六口，闲聊着吃起饭来。
“罗云落在学校很乖呢。”她挑起话题，“语文和英语都学的很好，是个好苗子。”
罗云落抬眼去看罗强军的脸色，后者面无表情，她便继续埋头吃饭。
一旁的叶霞开口打圆场：“是吗，俺们还要谢谢宋老师费心咧。”
“老师只是做了该做的，主要是她自己勤奋好学。”宋展言摆摆手客气两句，吃了口菜，才迟疑几秒，“我听说……城里有人想资助她，能到县里去上学。”
“上高中？”罗云落捧着碗，轻轻抬起头，十分讶异。
罗家村里，没有一个孩子是念过高中的。
女孩儿读完几年书，父母就会替她选个村里的适龄男子，草草嫁做人妻。
“对呀。”宋展言点头，去看罗云落的眼睛，“不过还得你自己用功，考上才行。”
“不用考。”一直沉默地罗强军终于开口，绷着脸，嚼着满口饭菜，“她不去县里读书。”
宋展言下意识蹙眉：“为什么呀？罗大叔，学费的事您不用担心，罗云落要是受了资助，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有保障的，她在县里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不为啥。”罗强军抬头，他不大喜欢这个城里人，文绉绉的，动不动就是说些念书、花钱的事，“她一个女孩子，读这么多书没用。”
罗云落低头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要是能去到县里，她就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脱离罗家村，她才有机会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别人的日子，是否和她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头？
她想坐宋老师口中的地铁，想喝咖啡，想闻一闻玫瑰与百合的气味，想过跟所有罗家村村民不一样的生活。
可看见罗强军那张冷漠的脸，深深凹陷的眼眶中凌厉的视线，冰冷、严肃，她就没了反抗的勇气。
话已经说到这儿，宋展言对罗强军的态度已经有所了解。叶霞觉得气氛不对，从中劝和，她也就顺着台阶下去，笑道：“这事儿还远呢，咱们先吃饭。”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吃饱后罗云落主动收拾碗筷，在院子里清洗干净，才提出送宋展言回学校。
宋展言看出她有话要说，瞥了一眼她紧攥衣角的手心，心一软，柔声开口：“想问什么？”
“宋老师，”她抬起头，眼中几分乞求与渴望，“……真的有好心人想资助我么？”
“真的啊，不过接受资助肯定是需要有人帮你的。”宋展言点点头，叹气，“你父母的态度，你也很清楚吧？”
罗云落点头。
她犹豫许久，才嗫嚅着开口，声音染上哭腔：“宋老师，其实，我要嫁人了。”
宋展言脚步一顿，顾不得烈日当头，不走了，转过身来看她，不可置信：“什么？”
罗云落才初二，今年刚满十五岁。
一个刚刚才懂得月经是什么的小女孩，怎么能就这样嫁做人妇？
“我读书的钱，是村长帮忙出的。明年念完初三，我就要嫁到他们家去了。”罗云落的声音颤抖，透着绝望，“村长的儿子是瘫痪，娶不到媳妇，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把我嫁过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本该不谙世事、天真无邪。
而她的眼前，罗云落笑得居然有些悲凉：“他们从没打算瞒着我。”
————————
希望学校的教师办公室，是用一个空房间临时充数的。简单摆了几张课桌椅，木柜里摞满各种泛黄的作业本、备课本，被风扇吹得页脚翩翩，翻腾起来。
周二，午间休息，宋展言和李影单独在办公室中批改作业，聊起关于罗云落的事。
“你说的这事儿，我也有所耳闻。”李影沉吟，放下手中批改作业的红笔，抬眼去看宋展言，“罗云落确实是个好苗子，咱们要是给她补补课，是有希望考到县里的普通高中的。”
宋展言愁容满面：“现在就是她家里的事，太棘手了。”
她趴在堆满作业的课桌上，有气无力，回想着那天罗强军颇为强硬的态度，心情当真差劲。
李影见她这幅模样，几分感慨：“宋老师，其实你不用有这么大心理负担，毕竟这教育问题嘛……”
宋展言懂他想说什么。
她本不是名副其实的教师。
原就是来做公益、送物资的，一个月后拍拍屁股走人就好，没必要为了个孩子苦恼烦心，陷进麻烦的漩涡之中。
有时宋展言都觉得她自己有些圣母心泛滥。
她以前不是这样，她冷静、麻木、得过且过，有着成年人该有的理智和判断。
为什么会变呢？
或许是罗家村的一切太过纯粹、孩子们的笑容又太过天真，让宋展言有了恻隐之心。
她不想就这么坐视不理。
二人沉默良久，李影率先松了口：“这样吧，我来村里时间久，跟他们还能说上几句话。你要是真想资助罗云落，我会尽力说服她父母……还有村长。”
“真的？”宋展言眼前一亮，坐直了身子，“多谢李老师肯帮我！”
李影笑得有些无奈：“只是费点唇舌而已。不过这不是三两天能做到的，你也要有失败的心理准备……其实，你还真挺适合做老师的。”
宋展言脸一热，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吗？我倒是没想过这点。”
“下个月新的英语老师就要来了，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听说了吧？”李影目光看向窗外，回忆起了什么，感叹着，“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跟你一样，不会放着罗云落不管的。”
她没有开口接话，李影思绪良多，最后自顾自摇摇头，才笑道：“如果能让罗云落走出大山，我和她都会很高兴的。说到底，这其实是我们的责任。小宋，你不用说谢，不是我在帮你，是你在帮我。”
他甚至已经换了称呼。
不是“宋老师”，而是“小宋”。
李影清楚知道，宋展言并不是一名真正的教师。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对孩子们的那些负责关切，才显得更加可贵。
“不，还是要谢谢你的。”宋展言面色认真，多了几分敬佩。
比起她，李影这样不顾名利、无畏艰苦的人，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吧。
反观自己，来这罗家村短短一个半月，真的做不了太多。
犹如飞鸟掠过湖面，雁过无痕，当真是应了林至从前那句话——
表面工作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云落星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