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故事】 林至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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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刚来罗家村的第一年，其实并不是单身。
肖玥与林至是大学校友，恋爱两年。大四上学期，两人一起参加了国家公务员考试，进了山乡市林业局不同部门工作。
肖玥开朗、热情，他们感情稳定，很少因为小事吵架冷战。考编上岸之后，两人都有意向谈婚论嫁，偏偏这时，上级单位要把林至调到清黟县罗家村去。
起初，异地并没有对他们的感情带来什么太大的打击。
可长时间分隔两地，两人有大相径庭的生活环境、人际关系，许多差异与苦闷，并没有办法通过电话来传达。
逐渐地，爱意与情感的表达变得艰难。尤其是罗家村这样条件落后的山区，视频通话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林至也没办法满足肖玥。
林至有时会想，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分歧？
是肖玥在电话那头说累了，堪堪挂断电话时；是林至面对肖玥的关心询问，总缄默不语时；还是肖玥终于提出动用家中关系，让林至提早返回市局时？
他拒绝了肖玥。
宁可接受罗家村三年漫长难捱的时光，也不要任期未到，留抛下自己的责任一走了之。
或许分歧就在这里吧。
肖玥与他大吵一架，最后提出分手。
又过了半年多，林至收到同事寄来的信，嘘寒问暖之中，偶然提起肖玥，她已经在筹备婚礼，同他人步入婚姻殿堂。
失恋的阴影曾经笼罩过林至，消沉、苦闷、感慨，他却怪不了任何一个人。
其实有过怨恨，怨恨肖玥为何不肯再坚持一下、怨恨她为何不懂自己。可平静下来，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他既然为了自己的坚持，选择抛弃女友留在罗家村，又凭什么要求肖玥为这段恋爱做出牺牲？
说到底，各为自己罢了。
好在罗家村的日子足够无趣、足够平静，有大把的时间让林至去慢慢消化这些心事，在漫漫长夜中，逐渐消弭许多矛盾与苦闷。
初夏，山中已经渐起蝉鸣，与风扇转动的哐啷声混合在一起，让人不得安枕。
林至躺在木床上，翻个身，床板就吱呀吱呀开始摇晃。风扇微弱地送来一阵清凉，却解不了人心头的凌乱思绪。
他想起前几天宋展言的话。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怎么定义？
罗家村中，为数不多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人，又和她有着相似的见解与价值观，所以可以称为朋友？
林至承认，他没办法忽视自己无名顿生的情感。停电的夏夜、温软的怀抱，他能闻到宋展言发丝间的香味，是村里提供的廉价洗发水，在她身上却馥郁、清甜。
或许只是这潭池水从前太过平静，突然被投进石子，涟漪才荡漾得格外迷人；或许只是时光太过荒芜寂寥，突然闯进一抹彩色，她明眸皓齿、笑容清丽，才让人如此无法忽视。
但这样的情感能算得上是好感吗？
亦或者这种悸动只是突如其来的假象？
林至翻来覆去，得不到一个准确答案，便始终难以入眠。
晚睡之后，第二天醒来，果然精神不振。林至拖着身子，如往常一样到林里巡逻一圈，才跟着已经约好的李老师去到希望学校。
学校里也有几口水井，墙身砌得太低了，李影担心孩子们平时贪玩跌进井里，便和林至约好今天一起修葺井口。
这活干起来也不难，李影人看着斯斯文文，做事倒也算利索。他学着林至，去往水泥粉中倒水，将粉末搅匀成浆状，再将收集好的石子砖块堆叠在井口，一点点去涂抹、刮平。
日照强烈，二人在太阳底下晒着，没一会儿就大汗淋漓。林至向来不拘小节，热了就把衣服一脱，拧两下卷成一条，搭在肩上当毛巾来擦汗。
“我还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呢。”李影跟他攀谈，伸手去擦额角的汗。
林至简单回应：“是吗？”
“之前跟着村里人喊你林大哥，可我们好像年纪差不多啊，不然以后就喊你林至算了。”
“随便。”林至应着，只顾低头专心砌井。
其实李影是有些累了，他不比林至身强力壮，晒了一会儿就头晕眼花。便停下动作，蹲在一旁屋檐下偷懒，去看他干活，才起了兴致跟他聊天。
“你跟宋老师是不是挺熟的？”见林至话少，他又换个话题，“之前看见你们走在一起，貌似聊得还不错。”
听见宋老师几个字，林至的神色有了变化。
李影是三年前来罗家村支教的，论“资历辈分”，他比林至还老些。那时学校就他一个老师，听说村里来了个护林员，李影想着终于有城里人来作伴了。
谁知这护林员就是跟他们“文弱书生”不同，一眼看过去就有股吓人阵仗。
第一次见林至时，李影只觉得他实在高大，身上随意套了件T恤，一路走来已经被汗浸湿，黏在身上，胸肌与腹肌练得十分结实，顺着衣服纹理，肉眼可见。那时林至板着一张脸，让人觉得有些不好相处，李影立刻就打消了跟他交朋友的想法。不过后来慢慢了解，他也知道林至是面冷心热，平时替村民们干苦力活都尽心尽力、毫无怨言。
所以这样一个人——
在李影眼里称得上粗糙的人，怎么突然跟温柔精致的宋老师打成一片了？
“还好吧。”林至低声开口，打断李影乱悠悠的思绪，他想了想，又添一句，“算是朋友。”
“哦。”李影点点头，多嘴一句，“她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吧？”
一想到这儿，林至突然泄气，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下，敷衍着“嗯”算作回答。
“宋老师人真是好。其实，也不能叫她老师吧，人家只是公司派来做公益的，是咱们办公室几个人都不大懂英语，才麻烦了她，让她暂时帮帮忙。”
说到这儿，李影突然停下，眼前一亮，不由得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下个月新的支教老师就来了，英语老师，是我未婚妻。”
林至手上动作突然一顿，忍不住扭头去看他，李影脸上有几分幸福和甜蜜，笑意加深：“她是我学妹，后来毕业去考特岗，刚巧就分到罗家村来了。”
“她是……”林至颇为动容，眸色微黯，嗓音干哑，“为了你才考的么？”
李影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她不会为了我这样做。只能说是志同道合，我们就是上学时参加支教活动认识的。虽说异地恋难、山里条件也艰苦，但她一直支持我来这儿支教。还说，我要是为了谈恋爱放弃理想，她才看不起我呢。”
攀谈的口吻泛滥起爱意，李影的神色也越发温柔。良久，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摸摸后颈，开口道：“不好意思，我说得有点多了吧？就是想着终于能跟她见面，挺开心的。”
“没有，挺好的。”林至冲他一笑。
他干着活，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李影和他的未婚妻，是有着相同志趣与理想的伴侣，双向奔赴的情感，这样的爱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吧。
林至忽然发现，能够抛下安稳舒适的生活，跑到这大山里，其实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
宋展言问起，她的想法是否太过理想主义，但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有过机会选择回去，却还是决定留下。
是不是其实，自己身上也有这种偏执得让旁人觉得可笑的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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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还没来得及再细想，沉思之间，一双粗糙的小爪子就攀上他的后背。
罗庆笑得张牙舞爪：“林大哥，你在这儿干活呢！”
林至一愣，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宋展言跟罗庆真是形影不离。她下课了，也朝院子这儿走来，后边跟着有些害羞脸红的罗云落。
“宋老师，下课了？”李影朝她笑，又指了指自己和林至，“咱们在这儿加高水井呢，免得孩子们不小心掉下去。”
“俺才没那么笨！”罗庆不乐意地反驳。
“李老师真是细心。”宋展言也笑，在她身后的罗云落跟着乖乖喊了声“李老师好”。
随后，宋展言的目光很自如地来到了林至身旁，脚步也逐渐靠近。
她蹲下身，有些好奇地盯着井上半干的水泥，问他，“修电箱、葺水井，你怎么什么都会呢？”
宋展言的口吻熟稔、温和，险些让林至招架不住。
他没回答，一旁的李影替他开口：“林至确实十项全能，还吃苦耐劳，村民们可没少夸他呢。”
被夸得有些脸热，刚好活干完，林至“蹭”一下站起身来，有些无措，快速说了句：“弄完了。”
夏日的午后闷热，方才林至脱了衣服，此刻上半身裸露，麦色肌肤，线条硬朗的手臂、腹部也映入眼帘，让人无法忽视。
宋展言偷偷瞄了眼他起伏的胸膛，以及胸前滑落的汗珠，暗想，竟有几分性感。
她上前一步靠近林至，稍微踮了踮脚，在他耳边轻声开口：“要不你把衣服穿上吧。”
林至从来不是在意形象和细节的人，听了宋展言的话，他才低头看自己，水泥沾了裤脚，灰尘与汗水混着身上到处都是，才发现有些脏，稍显狼狈。
没来由地呼吸紊乱，想着宋展言估计不喜欢他这样，才胡乱应了声“好”，洗了手，把被汗浸得微湿的衣服穿上。
“既然这样，那我们收拾收拾，结束吧。”李影站起身来，带着大功告成的喜悦，“林至，今天多谢你了。”
林至表示无所谓：“没事。”
还想着刚才宋展言的话，他没反应过来，罗庆就偷偷把他裤兜里的手机抢到手，冲宋展言大喊着：“宋老师，林大哥也有手机，林大哥也加入！”
“罗庆，你别胡闹。”宋展言皱起眉头，命令他，“把手机还给林大哥。”
罗庆梗着脖子：“俺不！俺要听林大哥的故事！”
“什么故事？”林至不解。
说来话长，宋展言还觉得有些羞耻。
她刚来罗家村的时候，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在短时间内拉进与学生的距离，更好地开展教育。
这帮孩子土生土长，从来没出过村外边，宋展言就通过讲故事来吸引他们的关注。
当然不是普通的故事，是真实的故事，也就是宋展言自己的故事。
通常，她会让孩子们从她手机图库里上千张照片中选上一张，接着她“看图写作”，添油加醋一番，给他们讲自己的生活、大城市的生活。这方法十分奏效，很快，宋展言就跟孩子们打成一片。
此时此刻，不上课的孩子们都在教室里等着她，她正带着罗云落和罗庆，又要去给他们讲故事。
“你再捣乱，看你娘今晚怎么收拾你！”宋展言瞪他一眼，企图用刘海凤来吓唬罗庆。
他根本不怕，软硬兼施地耍赖，去扯林至的裤子：“不嘛不嘛，宋老师你别告诉俺娘，俺就想听林大哥讲讲故事。”
宋展言还想说些什么，林至却开口打断她：“由着他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宋展言：啊？
一旁沉默的罗云落神色复杂，罗庆却欢呼雀跃，终于肯给林至一个好脸色：“林大哥，俺今天不喜欢宋老师了，就喜欢你！”
宋展言：……
林至：……谢谢，不需要你的喜欢。
几人来到教室，一群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听到宋老师说今天还有新加入的“成员”，更是沸腾不已。
“你相册里有没有……不好说的图片？”宋展言趁孩子不注意，悄悄跟林至耳语起来，“现在拖进隐私系统还来得及。”
林至想也没想：“没有。”
宋展言听了松一口气。
罗韵红是第一个，挑了宋展言手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是一张她在地铁站里记录穿搭的对镜自拍。
“这是啥地方呀？”罗韵红有些好奇，“宋老师要坐火车吗？”
宋展言笑笑，去揉罗韵红的脑袋：“不是，这是个地铁站。地铁是一种公共交通工具，嗯……有点像火车，但它是在城市的地下建的，所以叫地铁，也只能在一座城市里通行，出不去的。它速度很快，方便又便宜，所以平常老师都坐地铁去上班。”
“我那天要出门见朋友，特地穿了条好看的新裙子，想要在玻璃门这儿拍张照片记录一下，谁知后面突然有人撞我，手上的咖啡洒了一裙子，别提多倒霉了。”说着，宋展言露出一个囧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翻到下一张照片，赫然就是她新裙子上大片大片的咖啡渍，“你们看。”
孩子们哄堂大笑。
林至听了也忍不住笑。
接着是罗庆，他挑挑选选，点了一张风景照，是城郊一栋精致漂亮的小洋楼。
他感叹：“宋老师，这房子好漂亮哇！”
林至也顺着孩子们的视线望过去，看了眼，确实是栋漂亮的房子，外形设计简单，刷了嫩绿色的漆，几层楼的阳台都有玫瑰与藤蔓植物装点，整张照片充盈着春的生机与浪漫。
“这是我老家，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它在山乡市郊区，老远了呢。我妈妈喜欢种花，别看阳台上只有玫瑰，我家里那可是百合、水仙、月季，样样都有。久而久之，什么季节开什么样的花儿，它们的香味怎么样，我都清清楚楚。玫瑰闻起来清冷，像高不可攀的女神，百合闻起来清甜，像笑容甜美的邻家小姑娘。我可没吹牛，进了我家，谁都要觉得自己是花仙子。”
宋展言嗓音和缓，讲起话来动听得很，林至心一软，觉得她真是会哄人，这些孩子个个听得入迷。
或许，她还真适合在这儿当个老师。
“所以耳濡目染，我从小也喜欢跟植物打交道。”说到这儿，宋展言停下来，佯装生气去戳罗庆的脑袋，“你还记不记得蓝叶云杉？就是你哄得我进村外那片林子去找它的。”
“宋老师，你还怪俺呢……”罗庆嘟囔一句，又问，“那你手机屏幕那张什么云杉，是你自己拍的不？”
“不是。”宋展言摇摇头，眼神一动，温柔了许多，“那是我一个朋友拍的，也是他让我认识了这种灌木。”
口吻的转换来得过于突然，宋展言有些感慨，似乎在怀念什么。
林至听着，隐隐的第六感随之而来，于是更专注几分，要听她接下来的话。
可接下来宋展言就没再继续，倒是罗庆抓着他的手机，捣鼓一番，才闷闷地递给他，认输道：“林大哥，我不知道密码。”
林至无奈，接过来输入密码，然后打开相册。
跟宋展言不同，他不爱拍照，相册里都是些风景照，且都是罗家村附近的景色。
罗庆看了顿感无趣，瘪着嘴趴在桌子上，嘀咕着：“林大哥的故事真没意思。”
宋展言瞪罗庆一眼，让他收起这种没礼貌的态度，才环顾一圈孩子们，目光停留在罗云落身上：“罗云落，下一张你来选？”
她把林至的手机递过去。
罗云落似乎很忌惮林至，低着头，飞快抬眼去偷瞄他的脸色，见他并未介意，才缓缓从宋展言手中接过手机，一张张地滑动翻看。
确实，大多都是罗家村的风景，没什么吸引人的。罗云落最向往的就是没去过的地方，而林至手机里这些，都是她从小就已经厌倦了的画面。
翻了很久很久，相册几乎到底了，忽然，有抹清丽的粉色映入罗云落的眼帘。
她点开来看，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大姐姐，提着裙摆，在海边踢着沙。夕阳下，她的脸和晚霞相互映衬，冲镜头笑得明媚又灿烂。
“这、这个。”罗云落把手机还给林至，低声说了一句。
众人都凑上去看，宋展言也看了一眼，发现是个女孩子，瞬间就觉得大事不妙。
还没来得及阻止，一群小孩儿就开始起哄，罗韵红笑得尤其大声：“林大哥，她是谁？是不是你媳妇儿！”
林至面色严肃：“不是。”
宋展言听他语气不友好，觉得抱歉，刚刚真该拦着他，让他别参与进来的。她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不在意与他人袒露相册里的私隐。
她正想着怎么补救，林至却扭头看她一眼，轻声道：“前女友。”
一个“前”字，好刻意的重音。
宋展言愣愣地点点头，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罗庆的声音打断：“哦，那就是好过，又不跟她好了，对不？”
“不许不礼貌。”宋展言低声呵斥一句罗庆。
见宋展言并不在意，林至才恍然回过神，觉得后悔。
他说这个干什么？
宋展言是有男朋友的人。
“那是三亚的分界洲岛。”林至避重就轻，没回答罗庆的问题，“那个地方很漂亮，椰林树影，海水是蓝绿色的，清澈透明，像宝石一样。浪花儿卷起来的时候像是泡沫，打在岸边的岩石上，声音很治愈、很动听。躺在沙滩上，光是闭着眼听海风和海浪，就觉得跟享受交响乐一样放松。”
他的嗓音低缓，描述细致，宋展言知道他没生气，忍不住笑问：“那是很美好的回忆吧？”
林至愣了几秒。
印象中，那确实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三亚风景动人，肖玥全程都很兴奋，让他帮忙拍了许多照片做留念。分手之后，他只留下了这一张。
他缓过神来，心中涌起一个念头，拿过手机，三两下就摁了“删除”，他说：“都过去了。”
宋展言睁大一双葡萄眼，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做出于什么心态，林至不想去追究。
从前的事确实都已经过去，关于肖玥的过往也都统统放下。那此刻，他没放下、却又不会被接受的心意，又该如何处置？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罗云落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垂头丧气，跟林至道歉，声音颤抖：“对不起……”
林至疑惑地抬头看她，想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展言觉得时机不好，借口说饿了要回家吃饭，于是这场“故事会”草草结束。
孩子们都也一哄而散，三两个结伴，迎着落日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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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走后，林至和宋展言却还没分开。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又放慢脚程，默契地开始一起散步。日落西山，此时烦躁闷热都已从人身上抽离散去。
宋展言并非迟钝，默默品了品林至方才的所作所为，总觉得……他的眼神在隐晦地传达着什么不明的情愫。
想了许久，两人也沉默许久，宋展言先开口找话题：“你有没有觉得，罗云落好像有点怕你？”
“没注意过。”林至如实回答，他从没关注过希望学校的任何一个学生，除了……那个不听话的臭屁大王罗庆。
“可能小女孩儿的心思比较难察觉吧。”宋展言自顾自点点头，分析着罗云落的反常行为，“我也是直觉而已。她今天见了你，人明显不如之前放松了。”
林至听了这话不高兴：“我很吓人？”
“没有没有，一点不吓人。”宋展言抬头去看他，急忙温声哄了一句，又沉思，“也可能是因为，你当时没穿衣服。”
林至：？
她又补充一句：“罗家村挺保守的，我觉得罗云落可能有点不自在，才赶紧让你把衣服穿上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林至以为，是自己那副脏兮兮的模样实在让她看不过眼，她才提出这莫名其妙的要求。
心下终于松快几分，他又听见宋展言说话：“我觉得罗云落很特别。”
“怎么特别？”林至问她。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她就是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特别想出去。”宋展言皱着眉头，跟他商量，“林至，我想资助她，你觉得可行吗？”
林至几分意外，低头去对上她的视线。
她认真、诚挚，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回想起她关于“改变”的那番话，林至心下动容，觉得她当真是感性又理想。
其实，像罗家村这样偏远落后的地方，教育水平已经远远跟不上城市，甚至跟不上县里的学校。罗云落不管接受怎么样的资助，通过升学，她是很难走出罗家村的。而如果是生活上的资助，这些钱，很大可能会被她的父母当做家用。
在贫困如斯的村落，想要帮一个人逃出大山，何其艰难。
但他不想再说煞风景的话，只点点头：“罗家村其实是在中国扶贫基金慈善组织里的，网络注册，再去一对一资助她，很方便。”
宋展言对他的认同感到意外，说出了跟他一样的担忧：“真的吗？可我害怕资助不会用在她本人身上。”
原来她也不是没想过那些问题，林至哑然。
“算了，我再琢磨琢磨。”宋展言晃晃脑袋，抛弃这个话题。
天色渐暗，她心里装着事，脚下没留神，踩了个不大不小的石子，一踉跄，险些摔倒。
林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小臂，把她往自己身边带。宋展言来不及反应，重心不稳，就这么扑进他怀里，一手还撑着他的胸膛，以维持平衡。
“走路要小心。”林至数落她一句，才发现两人姿势暧昧，他轻推宋展言一把，让她站稳。
宋展言没吱声，回味着手心陌生的触感，突然来一句调侃：“你身材还挺好的嘛。”
林至：？
林至听了一怔，反应过来她的手刚刚放在自己哪个部位，瞬间面红耳赤。
他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可低头去看，夕光下宋展言那对眼睛笑意盈盈，又知道这话确实是她说出来的。
她在调戏自己？
林至咽了口唾沫，有些慌乱：“你这样说话不合适吧？”
“啊，抱歉。”宋展言以为冒犯到他了，语气一下正经起来，迅速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我的意思是，村里饮食缺东少西的，又没有健身房，你能维持这个体脂率和肌肉含量，真的很了不起。”
找补来得太快，几个专业名词都搬出来了，她这脑瓜子真是好使。
可林至还是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局促，有些想笑，不理会她的“借口”，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样的话容易让我误会什么。毕竟，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不是吗？”
“男朋友？”宋展言疑惑了一秒，回想起不久前她跟刘海凤说过的话，恍然大悟，笑道，“我哪来的男朋友？那是哄刘大娘的，怕尴尬嘛。”
上年纪的人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牵红线、搭鹊桥。这一招无中生有，她在山乡的时候早就用得炉火纯青了。
这回轮到林至惊讶。
心情犹如坐过山车，因她的举动而起起落落。
可此刻听她这么说，依旧忍不住欣喜，真可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高兴，就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好。
他沉默许久，宋展言便一个人胡思乱想着，目光所到之处，是村口那片黑暗中的密林。
她想起蓝叶云杉，倾诉欲上涨，突然开口：“本来是要有男朋友的，不过被我拒绝了。”
林至问：“为什么？”
“很复杂。”宋展言答得模棱两可，似乎也不想多说。
可抬眼，却发现他似乎实在好奇，又缓缓开口继续：“我跟他很早就认识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些暧昧。他跟我表过白，在我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时候，才突然发现，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想跟我在一起的。
“其实也可以说，他不全是因为喜欢我而想跟我在一起。他确实对我很好，可我不知道，这种好里面夹杂了多少曲意逢迎。这样的感情，不是我想要的，所以觉得不太值得吧。”
宋展言叹了口气，似乎有几分烦恼：“他在市政府工作，我爸是他的领导。他很优秀，所以其实连我爸妈都不在意这些，对他很满意，可我总觉得膈应。后来我说要来罗家村做公益，他死活不同意，我跟他吵了一架，就自己跑过来了。”
“我自己的工作，什么时候轮到他替我做主了？”说到这儿，宋展言突然几分怒意，口吻倔强，不如平时淡然，却多了几分鲜活。
林至没有过多评价他们之间的事，只问一句：“停电那天，电话里跟你认错的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林至脸上一僵，回答得不大自然：“他喊你‘总总’。”
宋展言笑了：“那又怎么了？我身边的亲人朋友都这么喊，你要是喜欢，也可以这么喊。”
“所以……你不喜欢他？”林至咳了几声清嗓，在夜色中与她对视，开口转移话题。
“我说了，不值得。”
林至没来由地轻笑一声，心想，今夜就连一向不喜的蝉鸣，都要比往常动听许多。
“你笑什么？”宋展言瞪他一眼。
林至不答，却笑意不减，她才悠悠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很少有这么愉悦又纯粹的笑容，那张原本略显强硬的脸，蒙上月色，逐渐柔和，透出几分暖人的春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