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城市与森林】 在罗家 ...
-
在罗家村待了将近半个月,宋展言没再进过那林子。
村里通讯不好,网络卡顿,手机一下也变得无趣起来。山里的夜晚与周末最难打发,无事可做,宋展言就喜欢在村口乱逛。
有时找一块儿石头坐下,看着来往的村民来村口挑水,谈笑着,叽里咕噜说些她听不懂的方言。再回头,傍晚粉霞漫天,把白云都涂抹得如少女初妆,细想也挺浪漫的。
周五,她下了班就在村口闲逛,忽然看见前方有个熟悉又苗条的身影。她背对自己,颔首去看不远处的树林。一身干干净净白纱裙,裙摆随着晚风扬起一角,淡然幽远,好不宜人。
“罗云落。”宋展言远远喊她一声,看见她回头,自己也上前几步。
罗云落轻声喊她:“宋老师好。”
“在这儿看什么呢?”宋展言开口攀谈。
罗云落垂下眼眸,没有回答,想了几秒才问:“宋老师,听说你进过这林子,里面都有些什么?”
宋展言惊讶:“你没进去过?”
村民虽不让小孩儿踏足这片林子,但林子外围却是他们常去的。林至身为护林员,严禁村民砍伐树木,但他们偶尔缺柴火了,也会去捡些枯枝木叶当柴烧。
罗云落却摇摇头:“我家里人不让。宋老师,里面都有些什么?”
女孩儿又问一遍,好奇得有些执着。
宋展言那套哄孩子的话术,此刻自然不能跟大姑娘罗云落说。
她想了想,诚实回答:“什么也没有,只有些树呀草呀,鸟儿之类的。”
听她这样说,罗云落不禁有些失望,却还是抬头静静盯着这片与大山相连的林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想进去?”宋展言问。
“我想去没有去过的地方。”罗云落沉默好久,才回头看她,眸光黯淡。
她没进过这片林子,也没见过宋老师口中的山乡市。
她的世界,仅仅囿于罗家村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有时,她会想看见语文书中的世界,李白诗中有“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苏轼词里有“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这些她都想看见。
罗云落羡慕宋展言。
宋展言有一部手机,里面装有形形色色的照片。高楼林立、金碧辉煌,或是小楼轩窗、静坐听雨,她见过许多风景、尝过许多美食、每天都和不一样的人相处。
宋展言活在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她自己,却只能坐在家中,静静等待着早就属于她的命运。
宋展言看出几分她的惆怅,拉过她的手腕,轻声笑着问她:“你知道怎么去那些地方么?”
罗云落一愣,摇摇头。
“学习。”宋展言突然觉得自己真有几分老师的派头,她神色坚定,“学得比谁都好,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罗云落几分动容,随即又摇摇头,转移话题:“天黑了,宋老师,我们回去吧。”
见她没有兴致再聊,宋展言也不多说,两人并肩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刚进村没几步路,就看见入林巡逻的林至也背着包回来了。
宋展言见了他,才突然想起什么,把他喊住:“林至。”
林至一早便看见这对师生在村口聊天。
他看见宋展言,就莫名想起修电箱那晚,心中总有几分奇怪的念头要冒起来。本想假装没见到她二人,此刻却被一下叫住。
林至回头,口吻生硬:“怎么了?”
罗云落无意跟他们搭话聊天,说了句“老师再见”就先走了。等她走远,宋展言才又开口:“我都差点忘了,今天罗庆过生日,刘大娘让我们上她家吃饭。”
林至不免疑惑:“罗家村的人从不过生日。”
大山里的人,吃饱穿暖都成问题,怎么会想着过生日?
听了他这话,宋展言不禁面色有愧,有些尴尬,堪堪解释:“昨天跟罗庆闲聊,提到了我的生日宴,谁知今天就是他生日,死活闹着让刘大娘给他做好吃的。”
林至:……你真是害人不浅。
他神色有些无奈,但到底也没拒绝,跟着宋展言的脚步,一前一后就去了刘大娘家里。
到家时,刘大娘还在厨房忙活,罗富祥招呼他们几句,就留几人在院子里自己聊天。
罗庆很是开心,抱着宋展言的手臂,又摇又晃:“宋老师,俺们今晚吃鸡肉!俺好久都没吃过鸡肉啦!”
“你家不就一只鸡么?”林至问。
“对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罗庆笑得一排牙齿都藏不住,“俺说想吃,就让俺娘把它杀了。宋老师也有口福啦!”
唯一一只……
还会下蛋。
那应该得留到过年才舍得吃吧。
宋展言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有愧临时教师的身份,她与林至对视一眼,默默接受林至颇为凌厉的视线。
好在罗庆的家长也没埋怨什么,这个生日倒是过得热闹和美。
几人在院子里吃着好菜,刘海凤就开始絮絮叨叨:“宋老师,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害你在林子里迷路。”
“没事没事,大娘,是我自己要进林子的。还得谢谢你替我找人帮忙呢。”宋展言不敢接过这受之有愧的道歉。
刘海凤点点头:“对,还得多谢大林,要不是他,俺一个人也……”
“林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林至开口打断,又给刘海凤夹菜,“大娘,都过去了,您就别谢了。”
“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俺们这村里平时也没少来人,不过那些城里人心气儿高,看不上俺们。难得有你们这么……”刘海凤摇头感叹着,忽然心念一转,抬头问宋展言,“诶,宋老师,你有对象没啊?”
刘海凤的手艺好,这一顿生日宴有菜有肉,是来了罗家村之后吃得最好的一次。
宋展言正专心享受美食,听见她突然这么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大林在咱们村也待了两年多了,俺看得出,他是个好……”
宋展言:……?
“大娘、刘大娘!”宋展言明白过来她的意图,急忙制止,险些被米饭呛到,涨红了脸,却还是抢着要说,“咳咳、咳,我、我有男朋友的。”
“哦,这样……那,吃饭、吃饭。”刘海凤一阵失望,却也不好再劝,忍不住偷瞟一眼旁边的林至。
他倒是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吃饭、夹菜。
饭后,罗庆帮家里人收拾了碗筷,就又跑到院子里跟宋展言黏在一起。他扒拉着宋展言的衣角,十分兴奋:“宋老师,你男朋友长啥样?好看不?有照片不?”
小小年纪,就这么八卦。
宋展言推开他,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去去去,少打听。”
罗庆轻“哼”一声,讨不到好,就开始转移火力:“俺宋老师都有对象了,林大哥,你怎么没有?”
一阵无语涌上林至的心头。
果然,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屁孩。
林至也学着宋展言,去瞪他一眼:“罗庆,等你毛长齐了再来跟我说话。”
宋展言一下被他逗笑,扭过头去,刚想跟他说些什么,就接到了黎妍打来的电话。
她断了还未开启的话题,转而冲手机喊一声:“喂,妈。”
“总总啊,你电话怎么老是打不通呀?”
宋展言有些无奈:“我这边信号不好,有时候接不到电话。”
“你还在大山里呢?”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我才刚来,不急。”
“你不急,我和你爸爸急!真想不明白你,这大山里有什么好玩的?这么危险,还偏要去。”
宋展言听着黎妍的埋怨,百无聊赖,把玩起手中的水杯。斜一眼,还能看见林至正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
她才发觉旁人一直听着自己说话,没来由地脸一热,回瞪他一眼,才又回答黎妍:“哎呀,你别担心嘛,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回家那天告诉妈妈,妈妈让业明去接你。”
听见这个名字,宋展言烦躁得很,却也不想跟母亲多说,敷衍着随口应下:“嗯,好。”
“总总,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见了没?”
“听见啦。”宋展言无奈应下,“行了妈,我这边信号不好,电话声音都沙沙的。等我回山乡亲自见你,别想我了哈。”
母女二人又唠嗑几句,黎妍才恋恋不舍挂了电话。
“你妈妈?”林至问。
宋展言点头。
他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却还是又问出口:“总总是……你的小名?”
那天晚上,宿舍里给她打电话的男人,也喊她“总总”。
喊得熟稔、温柔。
知道自己手机的通话声音堪比免提,宋展言也不惊讶林至能听见,便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林至摇摇头,回答她:“没怎么,很特别。”
宋展言说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妈说我小时候总要这个、总要那个的,就给我取个小名叫‘总总’。”
不难想象一个小女孩颐指气使指挥父母的样子。他有些想笑,却又转念明白过来,那男人喊她“总总”,想来肯定是很亲密的关系。
估计就是她的男朋友吧。
林至脸色微变,被宋展言察觉,她问:“怎么了?”
“没事。”林至否认。
陷入沉默的时间不长,很快宋展言就开口同他闲聊,环顾一圈罗庆家的院子:“我们上一次居然差点在这里吵起来,想想还挺有趣的。”
还没等他开口,宋展言就手一伸,撑着半边脸颊,去看他的眼睛:“林至,其实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蛮准的。”
林至没来由心里一紧,忍不住问:“怎么说?”
“你在林子里救起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靠谱。”宋展言想起那天自己的狼狈模样,勾起唇角,“你开口就是说我拿着手机没用,要画记号、堆树枝才能留下线索。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凶巴巴的?没什么耐心,不过倒是很冷静。”
“其实那时候我拿手机,不是想打电话求救,是终于找到了蓝叶云杉,想多拍几张照片而已。”她轻声叹了口气,口吻却并不算遗憾,悠悠道,“不过后来就晕过去了,出了林子才发现,拍的照片全都糊成一团。”
林至轻笑,问她:“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想感叹一下。”宋展言眨眨眼,也跟着笑,“说实话,你当时是怎么看我的?”
“实话?”林至跟她确认。
宋展言点头。
“娇气、麻烦、吃不了苦。”
宋展言:……
“喂,好歹我也还夸你了,你就一个褒义词都不给我留?”宋展言伸手推他一把,以示不满。
“要说的话,倔吧。”
“这算是褒义词吗?”
“很少有人在林子里困了一天一夜,醒了还这么波澜不惊的。”林至回想那天宋展言一张面无血色的脸,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她却还跟着自己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你还挺能忍的,但那表情又一看就知道,是个倔脾气,估计累坏了也不肯承认。”
宋展言笑出声来,不自觉用手背遮起半张脸,眉眼弯弯:“被你发现了?我当时真的很累,觉得身上都要散架了。可你还是生龙活虎,我心里不服气,硬撑着也要跟上你的节奏。”
林至听她这么说,觉得好笑:“你就不肯出声跟我商量商量?”
“还能再撑一会儿,为什么要商量?”宋展言理所当然地反问,“况且你满脸写着不好惹,谁敢跟你商量啊。”
不好惹?
他当时的情绪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么?
林至忍不住为自己申辩:“不好惹还会主动背你?”
宋展言笑得好看:“说明你还是怜香惜玉的呀。”
她的笑颇有深意。
林至瞬间回想起自己当天那番话,他说什么来着——
“我没那么怜香惜玉”。
林至感慨,她记性还真是好,怼人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怜香惜玉、表面工作,句句都要找机会反驳回来。
看着温柔恬静,却当真是不服输的性格。
————————
晚风徐徐,吹在平静的人身上,惬意、柔和。两人在院里,仅点着一盏小灯,谈天说地,从罗家村聊到山乡市,又从山乡市聊回罗家村。
宋展言想起下午的事,想起罗云落那张略有惆怅的脸,不由得感慨:“你说,他们一辈子都不走出这座大山,会觉得遗憾吗?”
这种事情难以定论。
林至摇摇头,答得模棱两可:“很难说,跟心态有关吧。不接受教育、没开拓过眼界,其实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但反过来,一个人要是见得多、经历得多了,反而又会觉得一辈子待在大山里更好。返璞归真,陶渊明不就是么。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想这种问题?”
“你在这儿待了两年多,天天跟他们相处,难道从没想过?”
“想是没用的,徒增烦恼的是你自己,他们的生活照常过。替他们费心神,值得吗?”
“你说得倒是洒脱,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宋展言忽然笑起来,拉了一把自己的小凳子,靠近他,凑上前去,“你要是真不关心他们,怎么会义愤填膺,刚认识我就指责我沽名钓誉?你其实也看不惯有些人利用‘扶贫’之名,其实只为自己升官发财,对吧?这里也算民风淳朴,你跟他们肯定有感情,其实你也想他们能出去看看的,是不是?”
林至不否认自己被她看穿,却依旧持消极态度:“想,也不代表能改变什么。所以还是现实一点,过好自己的日子,别那么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的宋展言却不服气,拍了拍桌面,她反驳得掷地有声:“怎么不能改变?我就可以。”
“哦?”林至挑眉。
“现在学校里每个女孩儿都知道月经是怎么一回事。她们不会因为月经而羞耻,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经血弄脏衣裙就去嘲笑她。”
宋展言撑着脸颊,却还是抬起几分下颚,有些得意。
“这就是改变,是我带来的改变。而我的公司带来的改变,就是让罗家村里每一位女性都不会为缺乏卫生巾而烦恼。谁说瞬间翻天覆地才叫改变呢?马克思主义哲学告诉我们,量变引起质变。我们这种小人物要做的,其实就是一点点量变而已。”
山中夜间,星幕低垂。
而宋展言面对他,昂着脑袋,笑意盈盈,那满天星光就这么直接倒映在她眼眸里。林至只觉得她瞳中有星光,闪烁着几分自豪和希望。
此刻她近在咫尺,连颤动的睫毛都可以依稀辨认。她这番话野心壮志,不知怎的就说进了林至心里。
手心微汗,心跳加速,他觉得大事不妙了。
她……她是有男朋友的。
出神几秒,理智归位,林至别过脸,和她拉开距离,才僵硬地点点头:“你说的对。所以之前的事确实是我不好,盲目指责,波及到你身上了,抱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呀。”宋展言微微笑着,没意识到林至微妙的变化,又问,“我刚刚说的,是不是有点过于理想主义了?”
林至对上她的视线,认认真真:“罗家村、或者说任何伟大的事业,需要的都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终于,宋展言的微笑渐渐加深,不自觉就更加开怀,眼睛眯成了夜空中弯弯的月牙,她备受鼓舞,觉得终于找到知己。
盯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林至,她笑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林至,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
林: 都这么深聊了,怎么不算朋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