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夜】 林至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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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清晨醒来后，洗漱完毕，例行公事要去村外的林子里巡逻。
心血来潮绕了远路，经过希望学校，想听听有没有娓娓道来的讲课声。直到李老师出门看见林至，跟他打招呼，他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孩子们都放假了。
但其实宋展言是在上课的，一堂只有女生的课。
起初，公司的意思是只要生理卫生知识普及到位即可。
可宋展言想了又想，觉得只担任卫生老师不利于拉进师生距离，便答应了几位老师的要求，暂为代课，等和学生们熟悉起来了，再去聊比较“私密”的知识。
宋展言的展示结束，她目光环视一周班上的女孩子，问道：“卫生巾就是这么贴的，有谁想来试一试？”
众人面上皆是红云粉霞，不肯举手，宋展言又说一句：“这是咱们女生都要学的知识，没什么可害羞的，勇敢迈出这一步才叫厉害呢。”
罗韵红平时性格开朗，此时也有些扭捏，不过还是举起手：“宋老师，俺来。”
拆包装、撕小封条、细心贴好，宋展言看着罗韵红一步步做好，才轻声去夸她：“对，就是这样。罗韵红做得很好。”
她拿起粉笔，转过身又开始板书：“我们知道月经是什么、什么时候来之后，就要去了解身体的变化、以及怎么保护自己。”
宋展言问：“有谁知道，来月经之后，我们的身体会有什么变化吗？”
众人一脸茫然，班上沉默良久，忽然一道微小的声线传来：“罗云落知道。”
于是所有人扭头看向角落里的罗云落，窃窃私语渐起，转而音量加大，成了哄笑。
罗云落低着头，涨红着脸，一言不发。
“安静。”宋展言皱眉，用教棍敲敲讲台，面色严肃，“月经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罗云落只是比你们大几岁，先经历了而已，有什么好笑的？”
“我说过，既然咱们都有，那这件事就很正常，正常得就像吃饭喝水。你会嘲笑人家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么？”宋展言逐一与女孩儿们对视，“还是说，等到有天你们来了月经，也希望这样被人嘲笑？”
一向温柔的宋老师有些生气了，女孩儿们一下闭了嘴，个个低着头，教室里鸦雀无声。
窗边的罗云落忽然站起身来：“宋老师，我知道。”
“月经来了，会肚子痛，会腰酸，不能再下地干活。还有，月经来了以后……就可以生宝宝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坚定：“宋老师说得对，女生来月经是很正常的事。我不会害怕别人的嘲笑，也不会去嘲笑别人。”
课堂依旧一阵静默，直到罗云落那位好朋友高声喊道：“俺觉得云落很勇敢，俺不笑她！”
“俺也不笑！”
“刚刚那话就当俺没说吧……云落，以后还得你给俺们当姐姐！”
“云落是俺们的姐姐！”
气氛终于回温，宋展言不由得欣慰，又制止了她们闲聊，把整堂生理卫生课讲完。
下课之后，女孩儿们都前前后后回了家，罗庆的身影才出现在视野里。他趴在教室门口，一双眼睛直直望向自己。
宋展言一惊，朝他挥手：“罗庆，你怎么在这儿？”
“宋老师，俺来找你的。”罗庆笑嘻嘻地上前，“俺娘说腌了些萝卜菜，问要不要给你拿点儿。”
“不用了，你们留着吃吧。”宋展言揉揉他的脑袋，开口拒绝。
她一向不喜欢腌制的食物，好在是罗庆开传话，她还可以拒绝，如果是刘大娘亲自送菜上门，想来什么婉拒的话她都说不出口了。
“哦。”罗庆也不在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宋老师，咋周六还上课呀？都是女娃，我不能听吗？”
宋展言被他逗乐，嗤笑一声：“你想听，找人给你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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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沉，燕雀飞过田间。夏初的清风抚过山头，金黄的晚霞映照在罗家村家家户户的屋顶之上。
等林至巡逻结束，回到村口，恰巧撞见罗庆和几个小姑娘闹作一团。
“你们就告诉我嘛！”罗庆一脸不乐意，扯着一个女孩儿的手不肯放开，“宋老师今天跟你们说什么了？”
“不能告诉你！”女孩儿们神色张惶，纷纷对视，一致地保持沉默。
“你们不说就不让你们走！”罗庆恶狠狠说一句，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抬手就要砸过去。
“啊！”
女孩儿们惊叫起来，四下逃窜。
林至在不远处看见这场闹剧，气不打一处来，大步上前，快狠准抓住罗庆的手腕，冷声道：“你在干什么？”
“林大哥，他欺负俺们。”有个认得林至的女孩迈开步子，一下躲到他身后，小手攥紧他的裤腿，仿佛找到了靠山。
“明明就是你们有秘密瞒着俺！”罗庆十分不乐意地埋怨一句，又奋力抵抗林至，“林大哥，你放开俺！俺没干坏事。”
“你都要拿石头砸人了，也叫没干坏事？”
他据理力争：“俺就是没有就是没有！俺又没有砸到她们！”
林至听了他的狡辩，颇为烦躁，移开视线，目光却又在不远处凝滞下来。他忽然挑眉，勾唇缓缓道：“是吗？那喊宋老师来评评理。”
说着，就要把罗庆拖向希望学校的门口。罗庆顺着他的目光扭头，远远的，就能看见宋展言的身影，她捧着书本正准备回宿舍。
“不要！俺不去。”罗庆拼尽全力拖住林至的步伐，“俺错了，林大哥，俺错了。”
果然，这小子只听宋老师的。
“跟她们道歉。”
罗庆满脸不服气，却又不得不听话，甩开林至的手，别扭地飞速道一句“对不起”，撒开脚丫就狂奔回了村里。
“多谢林大哥。”躲在身后的那个小女孩儿笑眯眯地，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明亮澄澈，“你救了俺们。”
林至不懂怎么跟孩子打交道，被施与善意却不知如何回应，只堪堪点头，尽量温柔：“行了，回家吧。”
“林大哥，你刚从林子里出来么？”
林至点头：“嗯。”
小女孩儿们目目相觑，一张张脸上写的都是震惊与钦佩，却又不敢做声。
“怎么了？”林至察觉她们神色怪异，不由得起了好奇心。
“林大哥，你好厉害啊。”小女孩儿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密林，那深处是她们从未探寻过的秘密世界，良久，她迟疑着张口，“宋老师说，里面有恶龙……”
“什么恶龙？”林至面上一怔，觉得好笑。
虽说小孩儿本就不该跑进山林，可宋展言竟也会用这种拙劣传言来吓唬她们。
哪里像个老师的样子？
“恶龙长得又丑又凶，还会喷火，宋老师亲眼见过！”另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儿也凑上来插话，“不过宋老师说，只要骑在它背上，俺们就安全了。”
稚嫩孩童的话天真烂漫，林至听了也忍不住想笑。可他刚勾起唇角，眸中蔓延的笑意又后知后觉消散几分。
这恶龙……听上去怎么怪怪的？
他忽然想起与宋展言的初见，恍然大悟。
好嘛，进林子里找她大半天，辛辛苦苦背她下山，到头来，竟成了她和学生随意编排的故事素材。
着实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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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村实在落后，这两年才刚通电，通讯信号也是时有时无。村里的各个电箱隔三差五就要坏几次，尤其是学校里的，总是坏了修、修了坏。
村长村民都无心投资于教育，学校用的设备都是二手货，损坏在所难免。晚上，宋展言躺在吱呀吱呀的铁架床上，仅靠着唯一一个破旧风扇解暑时，偏偏停电了。
还是初夏，她本想着忍忍算了，可心中烦躁，闷热四起，实在是忍不了。
刚才和人通了电话，还差点大吵一架，本就心情不佳。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破电箱也要跟她做对。宋展言坐起身子来，抓着蒲扇用力扇风，觉得汗湿黏腻，酷热难当。
好想念空调啊。
她想打电话给李影，让他通知村长，喊人来修电箱。可一转念又觉得太晚，怕打扰人休息睡觉。
左思右想间，竟听得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
“林大哥，你来了就好。这电箱总是半夜坏，闹得人睡不着觉，不好意思啊，大晚上的麻烦你。”
是李老师李影的声音。
然后是林至烦躁中还带着睡意的回应：“没关系。”
林至来修电箱了？他不是护林员么？
宋展言心念一动，想着连通男女教室宿舍的电箱都在自己房门口，她穿了拖鞋下床，开门，看见李影打了个手电筒，她笑：“晚上好。”
“宋老师也还没休息呢。”李影笑着去看她。
“对啊，太热了，睡不着。”宋展言应声，自己回宿舍翻找出一个手电筒来，和他一起给林至照明。
林至似乎得心应手，没几下就修好，宋展言听见屋里传来了风扇转动的声音。
“你还会修电箱啊？”宋展言抬头去看站在梯子上的人，轻声询问。
林至低头，看她昂首说话，认认真真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微光入眸，居然似有崇拜。
他半句废话都没说：“嗯。”
“既然修好了，那我先回去了。”李影的宿舍也在学校，离得近，抬腿要走，边回头跟林至道别，“林大哥，你回去也注意安全。”
林至点点头，下了梯子，找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才打算搬着梯子要走。
大半夜的，困得不行，却被人喊来修电箱，林至心情不算太好。
此刻睡意还在，他想赶紧回屋睡觉，哪知刚走几步，宋展言就在宿舍里尖声大叫起来。
“啊——！！！救命啊！！”
林至心一惊，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还没来得及挪步，就看见她光着脚跑出房门，冲自己飞奔而来。接着一个刹不住，狠狠撞进自己怀里。
宋展言丝毫不在意，靠在他身上抬起个脑袋，抓住他的手臂，指指身后的宿舍，满脸惊恐：“有、有蜘蛛……”
林至：……
困意彻底消散，他皱了皱眉头，被宋展言拉着推进了屋子：“蜘蛛在哪儿？”
“左边！”宋展言站在门边不敢进去。
那蜘蛛又黑又圆，八只腿长得粗壮无比，浑身是毛。
她从小最怕蜘蛛，何况是山里这种带有花纹的巨无霸版本。那一秒她看见蜘蛛静静趴在自己床边的白墙上，瞬间寒毛四起，脑袋“嗡”一声就炸开了。
什么形象都顾不得了，鞋也没穿，大叫着就要求助还未走远的林至。幸好他还没走远，不然，漫漫长夜，她怎么跟恐怖如斯的蜘蛛一起度过？
听见屋里有些许动静，宋展言闭着眼不敢看，没过多久，林至低哑不悦的声音响起：“死了。”
“那尸体呢？”宋展言依旧别过脸。
林至“啧”一声，去找来扫把，把蜘蛛的尸体扫出屋门，又甩了好远，才说：“扫走了，睁眼吧。”
真是麻烦，胆小如鼠。
可他看了一眼宋展言，后者颤抖着把手从脸上拿开，视线飘忽不定，眼眶湿润微红，是真的害怕极了。
这模样……
让林至心底的烦躁突然又少了些许。
“所以才说你没必要留下，这里可怕的可不止蜘蛛。”
黑暗里，宋展言听见他轻声叹气。
他的口吻并无责怪之意，却依旧激起人心中几分愤懑，仿佛他在替她举旗投降，宣告她承受不住这艰苦难当的恶劣环境。
“怕蜘蛛只是天性，跟留不留在这里没有必然联系。”宋展言抬头，反驳得严肃，“哪里没有蜘蛛呢？如果因为怕蜘蛛就要走，那恐怕我只能活在外太空了。”
林至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不管你怎么说，这一个月我是要待满的。”宋展言也懒得跟他拌嘴，“一个月后，就算你想留我，也留不了。”
似乎惹她生气了。
林至还想开口跟她说些什么，她床上的手机就叮铃铃响起来。
宋展言跑过去接，光脚踏在水泥地面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她看了来电显示，便不自觉换了副口吻，声音淡漠：“喂？还有什么事吗？”
两人离得近，即使没开免提，林至也能听到对方说话。
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无奈又温柔：“总总，刚才是我错了，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宋展言听了翻个白眼，没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
她理了理情绪，回头去看林至：“总之，还是多谢你。”
笨嘴拙舌一点也无所谓了，林至总归是帮了她的忙。
“不用。”林至摇摇头，眼神一动，盯住她的脚丫，沉默许久，才伸手去指了指，“你的脚……”
宋展言被他严肃的表情唬得一怔：“怎么了？”
“踩到一根蜘蛛腿了。”林至平静地回答。
“啊——！！”宋展言低头去看，又被吓到，仿佛脚底板被火烧火燎，一股带有恐惧的痒意传遍全身。
她跳起来，本能地寻求帮助，再次扑进林至怀里。
几秒之后，她才颤抖着清醒过来，发现抱着他也没什么用。宋展言把他松开，跳着出了院子，急忙洗脚去了。
林至忽然被她抱紧，随后又被甩开、丢弃，很是无奈。他借着月光，将视线移出门外，能瞧见人弯腰在水池边拼命冲洗，狼狈可爱。
他有些许想笑，自顾自念叨一句：“胆子真小。”
夏夜闷热，容易汗湿，宋展言本就穿得清凉轻薄。方才被那么一吓，她整个人都蜷缩进林至怀中，战栗发抖。
那最为柔软的部位就这么贴紧他的上腹。一瞬间，林至没反应过来，随后，便有一阵微妙的悸动在胸中激荡。
燥热又多事的一晚，此刻真真是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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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