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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毒 月圆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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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又至。
苏眠从午后就开始等。不是坐在屋里等,是站在廊下,看着城楼的方向等。阿鹊端了三次茶,她一口没喝。第四次的时候,阿鹊忍不住了。
“夫人,侯爷说了,今晚在书房……”
“我知道。”
苏眠没动。她知道他在书房。每到十五,他就在书房。一个人,不开灯,不看窗,就那么坐着等毒发。以前是一个人。今晚,不是。
她转身,赤脚踩过廊下的积雪。阿鹊在后面喊“夫人!鞋!”,她没回头。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沈骨果然坐在黑暗里。这一次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上个月更白,白得泛青。
苏眠走过去,没有坐在地上,没有靠在椅边。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握住他的手。
“还有多久?”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间两道银丝并排嵌在皮肤里,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两炷香。”
她在他脚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膝,没有松开他的手。沈骨低头看着她,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被月光照得发亮。
“今天怎么不坐地上了?”
“地上凉。”
“你赤脚都不怕凉。”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膝上,声音闷闷的:“今天不想离你那么远。”
沈骨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拉起来,揽进怀里,和上个月一样。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上个月慢了一些。
“沈骨。”
“嗯。”
“你的心跳,比上次慢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再问。
子时,毒发。
沈骨的身体猛地绷紧,手臂收紧,把她箍在怀里。她没有挣,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疼。骨缝里的疼,像有人把刀片捅进去一寸一寸往外剜。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他也没有。
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们是各自疼各自的,只是恰好疼在了一起。这一次,她能感觉到他的疼——不是因为毒丝,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他从来不发抖。毒发的时候,他只是攥紧扶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今晚他在发抖。
苏眠抬起头。月光里,他的脸白得像纸,额角青筋浮起,下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沈骨。”
他没应。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沈骨,”她又叫了一遍,“看着我。”
他低下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微微涣散。苏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焚骨毒,心脉焚毁,痛至骨髓。毒发时如坠炼狱,生不如死。”
十二岁开始,每月一次。十二年,一百四十四次。他一个人熬了一百四十四次。
苏眠把他的脸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在这儿,”她说,声音很轻,“你不是一个人。”
沈骨闭了闭眼。然后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手臂收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硌她。他没有声音。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急促的呼吸。但她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
苏眠环着他的腰,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抱着他。窗外的月亮圆得刺目,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两道交缠的银丝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还是两炷香。他的抖终于停了。他没有松开她,她也没有松开他。
“苏眠。”
“嗯。”
“你的毒,比上个月重了。”
她顿了一下。“没有。”
“有。”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了点哑,“你抖得比上个月久。”
苏眠没说话。
沈骨抬起头,看着她。月光里,她的脸也很白,眼尾那抹绯红比上个月更艳。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角。
“苏眠。”
“嗯。”
“你的毒,是不是我每发一次,你就重一分?”
苏眠看着他的眼睛。他很聪明,一向很聪明。她从没告诉过他烬毒和焚骨毒之间的关联——她离他越近,毒丝越紧,他的毒被压制,她的毒就会反噬加重。这是代价。她替他压一次毒,自己的毒就重一分。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是。”她说。
沈骨的手停在她眼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靠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苏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她说,“我在替你疼。”
沈骨的手指颤了一下。“谁让你替的?”
“没人让我替。”她看着他,“我自己要替的。”
沈骨说不出话了。他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攥到她指尖泛白。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
窗外,月亮偏西了。最疼的时候过去了。他们靠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沈骨。”
“嗯。”
“你的毒,还能压几次?”
沉默。很久的沉默。
“……不知道。”
苏眠把脸埋进他胸口。“那就压到不能压为止。”
沈骨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苏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
“知道。”
“知道还做?”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她说,“这句话,从一开始就不是骗你的。”
沈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按回怀里。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天快亮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比上个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
“沈骨。”
“嗯。”
“明天,我继续缝药包。”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
“……好。”
天亮的时候,阿鹊端着脸盆站在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偷偷往里看了一眼。侯爷靠在椅子上,夫人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睡着了。侯爷的手还握着夫人的手,十指交握,腕间两道银丝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阿鹊没有进去。她蹲在门口,把脸盆放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廊外的雪。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那棵枯梅上,落了薄薄一层。
她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叫声,是侯爷说的一句话。很轻,轻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苏眠,你别死在我前头。”
阿鹊把脸埋进膝盖里。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动。
书房里,苏眠动了一下。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他还没醒,阖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眉骨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深。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腕间那道银丝。银丝微微发光。他没有醒。
她坐起身,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他身上。毯子是阿鹊半夜送来的。那丫头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推开门。
阿鹊蹲在门口,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夫人!”苏眠看着她,看着她冻红的鼻尖、睫毛上没来得及化的雪。阿鹊连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奴婢、奴婢来送水……”
苏眠没有戳穿她。弯腰端起脸盆,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
“阿鹊。”
“奴婢在!”
苏眠顿了一下。“……煮碗姜汤来。”
“哎?”
“他着凉了。”
阿鹊愣在原地。夫人……在关心侯爷?不是那种“你死了我没地方活”的关心,是“他着凉了要喝姜汤”的关心。她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屋里,沈骨醒了。他看见苏眠端着脸盆走进来,把巾帕浸湿、拧干、递给他。
他接过巾帕,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
“姜汤。”
苏眠顿了一下。“你听见了?”
“嗯。”
她垂下眼,没说话。沈骨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
“苏眠。”
“嗯。”
“姜汤太苦。”
她抬起头。“那你要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甜的。”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出去,站在廊下。阿鹊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跑过来。
苏眠接过姜汤。“有蜜饯吗?”
阿鹊愣住。“有、有!奴婢去拿!”
苏眠端着姜汤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梅。雪落在她发间、肩上、手背。她低头看着那碗姜汤,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屋里,沈骨听见她在廊下的声音。“多拿一点,他也怕苦。”他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散。
窗外,雪还在下。月圆过去了。下一次,还有三十天。三十天后,又会疼。三十天后,她还会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苏眠,你别死在我前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想死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