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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药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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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竺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整筐药。
苏眠站在廊下看着他气喘吁吁地把药筐搬进东院,碧色的眼瞳里映着北境的雪,和南疆的日光不一样,这里的雪光刺得他直眯眼。
“你搬家?”苏眠问。
青竺抹了把额头的汗,瞪她:
“这些都是给你炼止痛药的材料。你以为北境能采到南疆的蛇见愁?”
苏眠低头看了一眼药筐,没说话。
青竺蹲下来翻检那些药材,嘴里念念有词:
“这株是七叶莲,止痛的;这包是雪蚕粉,也是止痛的;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个青瓷小瓶,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新配的,比上个月的好。”
苏眠接过瓶子,拔开瓶塞闻了一下。
苦的,苦里带着一点涩。
她塞上瓶塞,收进袖中。
青竺看着她收瓶子的动作,嘴角动了动:
“你就不说声谢谢?”
“谢谢。”
“……你倒是不客气。”
苏眠没理他,转身走回屋里。
青竺背着药筐跟进去,阿鹊连忙给他倒茶。
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
他放下茶碗,看着苏眠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
青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
“你在缝什么?”
苏眠没抬头:“衣服。”
青竺走过去,看清了她手里那件袍子——
男人的袍子,玄色的,袖口有干涸的血渍。
她正在往衣摆内衬里缝东西,很小的药包,一粒一粒,缝得歪歪扭扭。
青竺的手攥紧了。
“阿眠。”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然是空的,但空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知道。”她说,“续命。”
青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阿眠,你变了。”
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苏眠没答,这一次她回答了。
“是吗。”
青竺苦笑了一声:
“是。你以前不会管别人死活。”
苏眠低下头,继续缝。
“他不是别人。”
青竺闭了闭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
南疆瘴林里那个赤脚的小姑娘,眼尾绯红,指尖凝毒,看谁都是看一件将碎的器皿。
师父死了,全宗死了,她一个人蜷在瘴林深处,疼到骨裂也不出声。
他说要带她走,她说不用。
他说要陪她,她说不用。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她说不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谁都不需要。
现在她坐在北境的雪地里,拿着针线,替一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废侯缝药包。
用那双炼毒的手,一根针一根针地扎,指尖全是针眼。
青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那毒,你压不住。”
苏眠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能压一次是一次。”
青竺看着她的侧脸。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眼尾那抹绯红在光影里微微发亮。
他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阿眠,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眠的手指停住了。
针悬在半空,线头微微颤动。她抬起头,看着青竺。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羞涩,没有任何青竺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道没解完的毒方。
“什么是喜欢?”
青竺愣住。
苏低头看着手里的袍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说
“我只知道,他死了,我没地方活。这句话一开始是骗他的,毒丝缠上那天,我说的是真的。”
她顿了顿。
“后来发现,不是没地方活。”
她把针扎进布料。
“是不想活。”
青竺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眠没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缝。
烛光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件玄色的袍子上,落在那根细细的银针上。
一针,一针,一针。
青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去。
阿鹊正在廊下煎药,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青竺公子,您不吃了饭再走?”
青竺没回答。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梅。
雪落在枝头,压弯了细瘦的枝条,但没有断。
“阿鹊。”
“奴婢在。”
“你们夫人,最近吃的多吗?”
阿鹊想了想:
“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些。每天能喝一碗粥,有时候还能吃两块蜜饯。”
“睡得好吗?”
阿鹊犹豫了一下。
“月圆前后不好,其他时候……比刚开始好了。侯爷在的时候就睡得好,侯爷不在的时候还是会醒。”
青竺沉默了一会儿。
“她手上的针眼,你帮她上过药吗?”
阿鹊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上了……但夫人不让奴婢碰,说她自己来。”
青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阿鹊。
“这个,睡前帮她涂在指尖。”
阿鹊接过来,用力点头。
青竺背起药篓,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鹊。”
“奴婢在。”
“告诉你们夫人,下个月我还来。带更好的药。”
他没说出口的是——带更好的止痛药。
带续命的药。
带一切他能找到的、能让她多活几天的药。
因为他忽然发现,她不是在替那个男人续命。
她是在替自己留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阿鹊站在廊下,看着青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攥紧了瓶子,转身走回屋里。
苏眠还在缝。
阿鹊蹲在她脚边,轻声说:
“夫人,青竺公子给您留了药。”
苏眠没抬头。“嗯。”
阿鹊打开瓶塞,倒出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拉过苏眠的手。
苏眠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挣。
阿鹊低着头,把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指尖那些针眼上。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微微刺痛,苏眠没有缩手。
阿鹊涂着涂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夫人,您疼不疼?”
苏眠看着她,泪珠挂在腮边,亮晶晶的。
“不疼。”
阿鹊吸了吸鼻子,继续涂。“您骗人。”
苏眠没说话。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还不是满月,但快了。
还有二十天。
苏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药膏涂上去之后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青竺问的那句话——“阿眠,你是不是喜欢他?”
什么是喜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在的时候她会看城楼;
他回来的时候她会先看他的手,看他有没有受伤。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但她知道,如果他死了,她不会活着。
这不是毒丝的法则了。
这是她的选择。
沈骨发现她又在缝,那天夜里从校场回来,看见东院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她果然坐在灯下。
他走过去,低头看。
袍子已经缝完三件了,她在缝第四件。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最开始好了很多,至少线头知道藏进去了。
“该睡了。”他说。
苏眠没抬头。“缝完这件。”
沈骨在她对面坐下来。“青竺今天来了?”
“嗯。”
“带什么了?”
“药。”
沈骨看着她指尖那些新的针眼。
“他怎么说?”
苏眠的手停了一下。
“没说什么。”
沈骨没戳穿她,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针线和袍子拿走。
“明天缝。”
苏眠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沈骨。”
“嗯。”
“你的毒,还有多久?”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苏眠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眉骨那道旧伤疤很深,眼底有青黑的影子。
他瘦了,比上个月瘦,领口空出一截,能看见锁骨的形状。
“沈骨。”
他抬起头。“不知道。”
“骗人。”她说
语气和那天阿鹊说她“骗人”时一模一样。
沈骨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别问了。”
苏眠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北境的夜风把他的皮肤吹得冰凉。她的手比他暖——
不是因为屋里烧了炉火,是因为她刚握了很长时间的针线。
“沈骨,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
她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他死在她前头之后她要做什么
——报仇?殉死?还是一个人活着?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沈骨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
“苏眠,你不会说狠话就别说了。”
她顿了一下。
“……嗯。”
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我会活着,活到不能活为止。”
这是他说过的话。
她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腕间那两道并排的银丝。
“沈骨。”
“嗯。”
“你上次说姜汤太苦,要喝甜的。”
他愣了一下。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蜜饯。
她把一颗塞进他手里,另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阿鹊今天做的,”她说,
“很甜。”
沈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蜜饯。
琥珀色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果肉。
他放进嘴里。
甜的,甜里带一点酸,酸得恰到好处。
她看着他,嘴角有一点极浅极浅的弧度。
“甜吗?”
“甜。”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
“那就好。”
那天夜里,沈骨没有回书房。
他靠在榻边,她靠在他怀里。炉火烧得很旺,噼噼啪啪地响。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院子里那棵枯梅上,积了厚厚一层。
她闭上眼睛。
“沈骨。”
“嗯。”
“下个月十五,你还在吗?”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在。”
“下下个月呢?”
“……在。”
“下下下个月呢?”
他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不问了。”
“你在就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嗯。”
窗外,雪越下越大。
炉火映在窗纸上,橘黄色的光,暖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阿鹊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她躺在耳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夫人指尖那些针眼。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正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侯爷靠在榻边,夫人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睡着了。
桌上摊着缝到一半的袍子,针线筐翻在旁边。侯爷的手还握着夫人的手。
阿鹊蹲在门口,抱着膝盖。
她想起今天青竺走的时候,她追出去送他。
青竺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
“阿鹊。”
“奴婢在。”
“你怕不怕?”
“怕什么?”
青竺转过身,看着东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怕他们,一个死在前头,一个死在後頭。”
阿鹊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怕。
从夫人来到焚骨城的第一天她就怕。
青竺拍了拍她的肩。
“怕也没用。”他说,
“他们那种人,你拦不住的。”
阿鹊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青竺说的是对的。夫人那种人,决定的事,谁都拦不住。
就像她决定绑侯爷,就像她决定替侯爷缝药包,就像她决定替侯爷疼。
她拦不住。
她只能每天早起给夫人端早膳
每天睡前给夫人涂药膏
每个月圆之夜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准备好热水、巾帕、止痛的药。
她只能做这些。但这就够了。
阿鹊站起来,轻轻推开正房的门。
炉火快灭了,她蹲下来,添了几块炭。
火重新烧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了一眼榻上。
侯爷和夫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谁都没有动。
阿鹊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站在廊下,月亮已经偏西了。
不是满月,但很亮,把雪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转身走回耳房。
这一次她睡着了,梦见夫人笑着说了一句话。
没听清说的什么,但梦里夫人笑得很真。不像平时那种极浅极浅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眉眼弯弯,眼尾那抹绯红在笑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阿鹊在梦里也笑了。
离下个月圆还有二十天。
苏眠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沈骨在不在。
在,就去洗漱。
不在,就看城楼。看城楼上的旗,旗在,他就在。
阿鹊问她怎么看旗,她说旗是他挂的,旗在人在。
阿鹊不信,偷偷去问阿重,阿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面旗确实是侯爷亲手挂的,十二年前挂上去的,从来没换过。
旗在,他就在。
阿鹊跑回来告诉苏眠:“夫人说得对!”苏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缝袍子。
第五件了。
照这个速度,到月底能缝完十件。
十件袍子,每件衣摆内衬缝满药包,够他用一阵子了。
她不知道够用多久。
但她想,能多一天是一天。
沈骨那天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眠坐在窗边缝袍子,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一点血色。
“苏眠。”
她抬起头。
“今天别缝了,出去走走。”
苏眠看了看窗外的雪。
“冷。”
“多穿点。”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针线,站起来。阿鹊连忙给她披上那件红色的斗篷,系好带子。
沈骨看着她。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东院,走过长廊,走过校场,走到城楼下。
苏眠抬起头看着那面旗,黑色的,绣着一个“沈”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旗在,他在。她收回目光,看着身侧的沈骨。
他也在看那面旗,侧脸的线条很硬,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沈骨。”
“嗯。”
“旗在人在,那你在不在?”
他偏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那道旧伤疤照得很深。
“在。”
苏眠收回目光,看着远处。
“那就好。”
她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不暖。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暖了一点。
他们站在城楼下,看着那面旗,谁都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她发丝乱飞,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但他们谁都没有松开手。
远处,阿重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
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说:
“下去传令,今明两天,谁都不许靠近城楼。”
副将愣住。“为什么?”
阿重看了一眼城楼下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因为侯爷今天,不想被人打扰。”
副将伸头看了一眼,连忙缩回来。“是!”转身就跑。
阿重靠在城墙垛口上,看着那面黑色的旗。十二年了。
侯爷一个人扛了十二年。现在终于有个人,站在他身边了。
他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话——
“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那时候他以为侯爷说的是毒丝。
现在他觉得,不全是。
阿重抬头看着北境的天空。
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但他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