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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毒丝 苏眠学女红 ...

  •   苏眠学女红这件事,是阿鹊挑的头。

      起因很简单。那天她给苏眠换被褥,发现被角裂了一道口子,随口说了句“奴婢拿去缝上”,苏眠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忽然说:“教我。”

      阿鹊手里的被褥差点掉地上。

      “夫人要学……缝东西?”

      苏眠点头。

      阿鹊张了张嘴,想说“您的手指是用来炼毒的,不是用来拿针的”,但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她把话咽回去了。

      “好。”她说,“奴婢教您。”

      她去针线筐里翻出针、线、一块碎布头,在苏眠对面坐下来。

      “夫人,您看,这样穿针……”

      苏眠接过针。

      她的手很稳。

      炼毒的手,从来不会抖。

      但那根细细的绣花针,在她指尖转了三圈,线头就是穿不进针眼。

      阿鹊憋着笑。

      “夫人,您别急……”

      苏眠垂下眼,又试了一次。

      没进去。

      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进去。

      她盯着那根针,眼尾那抹绯红似乎比平时更艳了一些。

      阿鹊忽然觉得,夫人好像……有点不服气?

      她没见过夫人不服气的样子。

      夫人从来都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

      但此刻,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阿鹊把笑憋回去,认真教她。

      “夫人,您把线头抿一下……”

      苏眠把线头送到唇边,抿了一下。

      再穿。

      进去了。

      阿鹊差点鼓掌。

      苏眠看着那根穿过针眼的线,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

      但阿鹊看见了。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夫人笑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丝丝,但确实是笑了!

      苏眠学女红不是为了绣花。

      是为了沈骨。

      确切地说,是为了沈骨的衣摆。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沈骨的一件旧袍子。阿鹊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还在缝。

      不是缝裂口。

      是把东西缝进衣摆内衬里。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是她炼了七天七夜的解毒丹,碾成粉末,用极薄的鱼胶纸包成米粒大小,一粒一粒,缝进衣摆的边缘。

      阿鹊醒来的时候,看见夫人还在灯下忙活,揉着眼睛凑过去。

      “夫人,您缝什么呢?”

      苏眠没抬头。

      “护身的东西。”

      阿鹊凑近了看。

      衣摆内衬密密麻麻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爬在上面。有些地方缝得太密,布料都皱起来了;有些地方又太疏,小药包鼓鼓囊囊地凸出来。

      很难看。

      阿鹊想说“奴婢帮您重新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见夫人的手指。

      指尖全是针眼。

      红的、紫的,密密麻麻,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过。

      炼毒的手。

      那双连瘴毒都不怕的手。

      被一根绣花针扎成了这样。

      阿鹊忽然鼻子一酸。

      “夫人,您别缝了……奴婢来……”

      苏眠摇头。

      “我自己缝。”

      她低下头,继续穿针。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专注得像在炼什么绝世奇毒。

      阿鹊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觉得,夫人不是在缝衣摆。

      是在缝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她说不出来。

      但她的鼻子,更酸了。

      沈骨发现衣摆里的秘密,是在一次夜巡之后。

      那天他追一队蛮族斥候,追了三十里,衣摆在马背上刮破了一道口子。

      回城换衣服的时候,他摸到内衬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拆开一看。

      米粒大小的药包,鱼胶纸封着,里面是碾得极细的粉末。

      他闻了一下。

      续命的。

      他愣住了。

      他翻遍整件袍子的衣摆。

      内衬从头到尾,缝满了这种小药包。

      歪歪扭扭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线头,有些地方缝得太紧,布料都抽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她总在灯下坐到很晚。

      他问她做什么,她说“看书”。

      他信了。

      他拿着那件袍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往东院走。

      苏眠还没睡。

      她在缝另一件。

      沈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把一枚小药包塞进衣摆内衬里。

      针扎进布料,扯出来,再扎进去。

      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但还是慢。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他手里的袍子。

      她顿了一下。

      “你拆了?”

      沈骨走过来,把袍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苏眠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小药包。

      “续命的东西。”她说,“你毒发的时候,咬破一粒,能压一炷香。”

      沈骨看着她。

      “你缝了多少件?”

      苏眠低头继续缝手里的袍子。

      “三件。”她说,“这件缝完,还有两件。”

      沈骨沉默。

      他看着她的手指。

      指尖全是针眼。

      红的、紫的,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的。

      “手。”他说。

      苏眠抬头。

      “手给我。”

      她没动。

      沈骨伸手,把她的手从袍子上拉过来。

      翻过来。

      掌心里也有。

      那些她攥着熬过反噬时,指甲嵌进去留下的疤。

      旧的叠着旧的,新的叠着新的。

      他攥着那只手,攥了很久。

      “苏眠。”

      “嗯。”

      “别缝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被他攥在掌心里,指尖那些针眼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那用来做什么?”她问。

      沈骨没回答。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眠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拿起针,继续缝。

      “你不让我缝,我就不缝。”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低下头,把针扎进布料。

      “别死。”

      沈骨没说话。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专注得像在炼毒。

      但嘴角,有一点极浅极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倔。

      沈骨看着那点弧度,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来。

      “给我一根针。”

      苏眠抬起头。

      “什么?”

      “给我一根针。”他说,“我缝得比你好。”

      苏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针递过去。

      沈骨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衣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沉默了一会儿。

      “你缝反了。”

      “……什么?”

      “线应该从里面走,不然会磨皮肤。”

      苏眠看着自己缝的那些线头,沉默。

      “没人教过你?”

      “阿鹊教了。”她说,“没听懂。”

      沈骨没说话。

      他低头拆掉她刚缝的那几针,重新穿线,从内衬里面下针,一针一针,缝得又密又匀。

      苏眠看着他的手。

      握剑的手。

      杀人的手。

      此刻捏着一根绣花针,在一件旧袍子的衣摆上,一针一针地缝。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骨。”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顿了一下。

      “小时候。”

      “在冷宫?”

      他没回答。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袍子放下。

      “没人教。”他说,“自己学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衣服破了没人补,只能自己补。”

      苏眠看着他的手。

      指腹有剑茧,手背有几道旧伤疤。

      但捏针的时候,很稳。

      比握剑还稳。

      她忽然开口。

      “沈骨。”

      “嗯。”

      “以后你的衣服,我补。”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

      “不用自己补了。”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很浅,很淡。

      但确实是有的。

      沈骨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

      她撞进他怀里。

      他没说话。

      她也没动。

      就那么靠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不是残月。

      是快要圆了。

      还有三天。

      三天后,又是十五。

      又是毒发的日子。

      但此刻,他们谁都没想那些。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

      比他的手还稳。

      她闭上眼睛。

      “沈骨。”

      “嗯。”

      “你的心跳,很好听。”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把她按在胸口。

      “那就多听一会儿。”

      她没应。

      但她的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那天夜里,沈骨把三件袍子都缝完了。

      苏眠靠在榻边看着他缝。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骨那道旧伤疤在阴影里显得很深。

      他缝得很认真。

      比她认真。

      每一针都又密又匀,线头藏在里面,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衣服破了没人补,只能自己补。”

      十二岁的孩子。

      冷宫。

      破衣服。

      自己拿针。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那些针眼还在。

      但明天,她还会继续缝。

      不是因为需要。

      是因为想。

      她忽然不知道“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像她不知道“舍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像她不知道“怕他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是有一天,她忽然发现——

      她不再把他当锚点了。

      他是沈骨。

      是那个在月圆之夜抱着她熬过去的人。

      是那个说“谁想杀她,先杀我”的人。

      是那个拿着绣花针,替她缝衣摆的人。

      她闭上眼。

      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散。

      沈骨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

      她已经睡着了。

      靠在榻边,头微微歪着,睫毛安静地垂着。

      烛光映在她脸上。

      眼尾那抹绯红淡了一些。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放下针,走过去,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没醒。

      他低头,看着她。

      “苏眠。”

      没应。

      “我会活着。”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活到不能活为止。”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些。

      还有三天。

      三天后,月圆。

      三天后,毒发。

      但此刻,她在他怀里。

      睡得很沉。

      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沉。

      他没有动。

      就那么抱着她。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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