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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树又 ...

  •   “树又黄了。”
      温如玉蹲在树根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
      “南边那棵小树,上个月还有叶子,这个月没了。”温如玉说。
      爷爷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搭着一件朴素的外套。他很久没说话了,久到温如玉以为他睡着了。
      “阿公。”
      “看见了。”
      “咱们这棵还能撑多久?”
      爷爷没应声。他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扇沿磨得发白,好几处裂了缝,用布条缠着。他不紧不慢地摇着,风很轻,吹不动什么,只是让扇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虫子在草叶上爬。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是看树,也不是看天,是更远的地方,远到温如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阿公。”
      “能撑一天是一天。”
      “那之后呢?”
      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收回目光,慢慢抬起头,看着树冠。叶子还是绿的,但他知道那绿得不正常——不是那种透亮的、舒展的绿,是暗沉的、硬撑着的绿,像一个人发着高烧,脸上还挂着笑。风一吹,满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铜镜。
      “之后的事,”他说,“以后再说。”
      温如玉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树根。翠蛇从她肩上滑下来,盘在树根上,把脑袋埋进身体里。她看着蛇,看了一会儿。
      “姑姑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说。
      爷爷摇蒲扇的手没停。但慢了一点。
      “她说她会回来。”
      爷爷没说话。
      “堂哥也是。”
      风穿过树冠,叶子沙沙响。爷爷的扇子也沙沙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他们是去找办法。”温如玉说。
      爷爷的扇子停了。
      “找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回来。”
      温如玉抬起头,看着他。爷爷没看她。他把扇子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姑姑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别去。”他说,“你堂哥走的时候,我也跟他说,别去。”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他们都没听。”
      温如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翠蛇从树根上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她。
      “我没说要走。”温如玉说。
      爷爷没接话。他把扇子拿起来,继续摇。一下,一下,慢得像呼吸。
      “走容易,”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了能不能回来,是另一回事。”
      他把外套从膝盖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树根旁边。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实。
      “我守了这棵树六十多年。”他说,“你奶奶守了四十多年,你太爷爷守得更久。咱们不是靠办法守住它的,是靠人。人在,树就在。”
      “那要是人不在了呢?”
      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別走。”
      温如玉没接话。她站起来,把蛇从树根上拎起来放在肩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坐在树根上,低着头。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
      她转过头,走了。
      翠蛇从她肩上滑下来,贴着地面往前游,速度很快,像一道绿色的水。温如玉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蛇停在一棵矮树的枝丫上,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前面。
      温如玉蹲在树丛后面,指尖轻轻拨开眼前的竹叶。竹叶很密,一层叠一层,她只拨开一条细缝,刚好够她看出去。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透出来,薄薄的,像刀削过。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没拔出来,但拇指抵着刀柄顶端,随时可以抽。
      她正要再看,忽然顿住了。
      有声音。不是那三个人发出的。是从北边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分辨方向——左、右、正前。三个方向,不是路过,是包过来的。不是巧合,是有人指挥的。她的手指从竹叶上缩回来,按在地上,没动。
      那三个人也听见了,蹲着的那个站起来,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连头都没怎么转,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往西边撤。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速度很快。但追他们的人更快。
      温如玉从竹缝里看出去。追他们的也是三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臂章,不是塔的人,也不是南区的。她从没见过这种装束,也没见过这几张脸。他们没说话,只用手势交流,三个人散开的间距一模一样,像是练过很多遍。
      那三个人被堵在一片矮竹林里,跟他们打起来了。她的目光跟着那个高个子——他的匕首划过一个追兵的手臂,血溅出来,落在竹叶上。这些追兵明显不容易对付,他们有人放出了精神体,一只灰褐色的隼,从天上像一颗石头一样扑下来砸向那个瘦子的脸。
      幸好瘦子反应迅速,偏头躲开了,但他的肩膀被爪子抓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沿着袖子往下淌。他的灰狼跳起来咬隼,隼翅膀一振,飞高了,灰狼咬了个空,落在地上,仰着头盯着天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温如玉的手按上了袖袋里的瓶子,指尖捏着瓶塞,没拔出来。她在等,等他们再近一点,等风向再稳一点。
      她看着那个高个子——他的匕首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同时另一个人的枪抵住了那个瘦子的后背。三个人被逼到竹林边缘,再往后退就是古树的方向。
      她从袖袋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指尖捏着瓶身,另一只手拔开塞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微微侧头,感受了一下风向——风从她背后往前吹,刚好。
      她没急着动,蹲在树丛后面,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那六个人缠斗在一起。耐心的等他们从“缠斗”变成“僵持”——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没有人看别处。
      就是那一瞬间,她把瓷瓶举高,让瓶口迎着风。气味从瓶口飘出来,顺着风往前飘,很轻,很慢,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那风是甜的,像某种花,又像熟过头的果子,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闭眼。翠蛇从她肩上滑下来,贴着她的手臂盘成一圈,把脑袋埋进身体里。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她也不喜欢,但她没有闭气,她早就习惯了。
      第一个倒下去的是那个高个子的对手。他的枪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声音很远,像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他本人没出声,膝盖先弯了,然后整个人往下塌,像一截被砍断的绳子。
      第二个是那个瘦子。他靠着竹子,想撑住,撑不住。身体慢慢往下滑,像一摊被太阳晒软的东西。灰狼趴在他脚边,没倒,眼睛睁着,盯着她。
      第三个是那个矮个子的对手。他倒得快,像是被人从身后敲了一棍子,扑通一声,脸朝下趴在枯叶上。
      第四个是那个矮个子自己。猫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他胸口上,没倒。猫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和灰狼一样,盯着她。
      第五个是那个高个子的第二个对手。他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一根竹子,竹子弹回来,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第六个是那个高个子。
      他倒得最慢。他撑着竹子,手指攥着竹竿,骨节发白。另一只手还握着匕首,但举不起来了,垂在身侧,刀尖朝下。他的腿在发抖,从膝盖往下,抖得厉害。他想站住,但腿软使不上力。他的目光穿过竹叶,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是看她手里的瓷瓶。他的眼睛是深色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惑,就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手松开了,匕首从指间滑落,掉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翠蛇从她手臂上探出脑袋,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温如玉把塞子塞回去,瓷瓶收进袖袋。她蹲下去,先探那个高个子的脉搏,又摸了摸他的口袋——匕首、指南针、地图、几支营养液,还有一枚叠好的纸符。她的手指在纸符上停了一下。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墨色很新,像是刚画的。不是塔里的东西,也不是南区的,她不认识。她把纸符放回去。
      她又探了另外两个人的脉搏。都是活的,只是昏过去了。猫蹲在它主人胸口上,低着头舔他的手指。灰狼趴在瘦子脚边,眼睛睁着,盯着她,一动不动。猫和狼都没倒。温如玉看着它们,又看了看那个高个子口袋里的纸符——那东西护住了他们。她站起来,把那三个追人的拖进树丛里,用藤蔓绑了。然后站在竹林里,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看了很久。不能让他们靠近古树,但他们和之前来抓人的人不一样——他们是被追过来的,不像逃命的。逃的人不会往南边跑,南边什么都没有,除非他们知道南边有什么。
      她打算等他们醒了,再一探究竟。
      卫疆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他的后脑勺还胀着,像有人拿棍子从里往外敲。他撑着地坐起来,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还在。又摸了摸口袋——指南针、地图、营养液、信号符,都在。纸符叠得好好的,没动过。郑阳和沈淮还躺在地上。猫蹲在郑阳胸口上,看见卫疆醒了,歪了一下头,没叫。灰狼趴在沈淮脚边,眼睛睁着,盯着竹林深处。卫疆顺着灰狼的目光看过去。竹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他把郑阳和沈淮叫醒。郑阳坐起来先摸猫,猫从胸口跳到他肩上,舔了舔他的耳朵。沈淮没动,躺在地上盯着竹林深处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灰狼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谁弄的?”郑阳问。
      卫疆:“不知道,但保险起见,先离开这里,走吧。”
      三个人蹲在溪边喝水,水很凉,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猫在溪水里踩来踩去,踩湿了爪子又甩。灰狼趴在水边舔水,舔了几下,抬起头,又盯着竹林深处看。卫疆喝完水,把水壶递给郑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西边看了一眼。
      “不走那边?”郑阳问。
      “不了。”
      他没解释,郑阳也没再问。三个人沿着溪涧往外走,脚步声踩在石头上,嗒嗒嗒,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猫蹲在郑阳肩上,尾巴甩来甩去。灰狼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处,一片暗绿色的影子动了动,像风,又不像。灰狼站了一会儿,转回去,跟上了。
      温如玉从竹影里走出来,蹲在溪边,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去,翠蛇从她肩上滑下来,游到水边,把脑袋探进水里,吐了两下信子,又缩回来。温如玉站起来,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
      风吹过来,沙沙响,翠蛇盘在她肩上,歪着脑袋,也看着他们。她没跟上去,站在溪边,看了一会。然后就弯腰装了一壶水,接着转身往古树的方向走。
      翠蛇从她肩上探出脑袋,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她,“回去跟爷爷说,”温如玉说,“有人来了。”蛇的尾巴甩了一下。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的方向,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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