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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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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次疏导课。
陈琳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屿已经躺在椅子上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那只鼬蹲在他脑袋旁边,眯着眼睛打盹。
她坐下来,把记录表放在旁边,看着他。这是最后一次了。
“开始吧。”她说。
她把手按在他额头上,闭眼,进精神图景。雾已经散了,树正了,河边的草长得很高。陆屿站在河边,背对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精神图景里的草长得很高,风一吹,沙沙响。地上那些被踩过的地方已经直起来了,看不出痕迹。陆屿没蹲下,也没划草,就站在那里看着河水。陈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好了,我走了。”她退出去。
睁开眼的时候,陆屿还躺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陈琳站起来,把记录表拿在手里,推门出去。
走廊里,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嗒,嗒,嗒。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弹着,像心跳,又不像是心跳。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也许都有,也许什么都不是。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等一下。”
她回头。陆屿站在307室门口。他已经从椅子上起来了,穿着那件松枝绿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他站在门口,没走过来。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手在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陈琳看着他。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在精神图景里那样总是慢吞吞的。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没退,他也没再往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投在眼睛下面的阴影,近到他身上的味道飘过来,干净的,淡淡的,和她每次把手按在他额头上时闻到的一样。
他伸出手,把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只鼬,草编的。细长的身体,尖尖的耳朵,尾巴翘起来,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鼬。草还是湿的,绿得发亮,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和他在精神图景里蹲了三周的那片草地一个味道。
陈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草编鼬。她的鼬从肩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陆屿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她把那只草编的鼬攥在手心里,往楼下走。草是湿的,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小片活的东西。
楼梯拐角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亮晃晃的。她踩进去,眯了一下眼睛。
“喂。”
她回头。瘦高个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他穿着便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楼梯扶手遮住了。
“上次的事,”他说,“谢了。”
他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是一根羽毛——灰扑扑的,小小的,翅尖有一小撮白。陈琳低头看着那根羽毛,想起那只雀探出来蹭她的手,她看了两秒,把羽毛塞进口袋。
走下楼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大门外面——陆屿。他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便装,没穿作训服,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鬓角的水珠还没干,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陈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还没走?”
陆屿没回答。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折了很多折,边角磨得发白,折痕深得像刀刻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
陈琳接过去,展开。是她第一次给他写的记录表。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折痕的地方被反复摸过,纸面发亮,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精神图景:森林,雾重,树歪。哨兵状态:蹲地划草。”“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张纸在她手里被走廊的风吹得轻轻翻动,纸角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啪啪啪,像心跳。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了。
“等一下。”她说。
陆屿停下来,没回头。
陈琳张了张嘴。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训练场的号子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要留着?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还?还是别的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屿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她脚边。然后他迈步走了。
陈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把那张纸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折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道折痕又压了一遍。
她把纸塞进口袋,和那只草编的鼬、那根羽毛放在一起。草编的鼬是湿的,纸是温的,羽毛是轻的。三样东西挤在一起,谁也不咯谁。
她站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天已经暗了。走廊的灯亮着,橙黄色的暖光照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墙上。她推开门,坐在椅子上,把那三样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会儿。草编的鼬还带着那股淡淡的青草味,耳朵歪歪的,尾巴翘着,蹲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她把桌上一本厚厚的课本翻开,把草编的鼬夹在书页中间,轻轻压了压,又把书合上。草编的鼬被压在书页里,只剩一截尾巴尖露在外面,翘着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她把那张纸沿着折痕一道一道叠回去,叠成原来的样子,塞进文件袋里。
那根羽毛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很小,很轻,翅尖那一小撮白在橙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羽毛放进去,推进去。
鼬从她肩上跳下来,跳到桌上,低下头嗅了嗅课本压着的那截尾巴尖,然后蹲下来,缩成一团,挨着课本。
陈琳看了它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鼬从桌上跳下来,跳上床,钻进被子里,贴着她的手臂,蜷成一团。她没翻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他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她把那只草编的鼬从课本里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