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生死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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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霁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拉开了手底下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露出了其下狰狞的伤口，血已经干涸，从伤口的深度可以看出当时受伤的程度有多严重，几乎被一刀砍到了骨头。
许霁仔细察看了伤口，从残留的药物来看并不是特别好的伤药，没有好的药物和治疗，这样深的伤口好得非常慢，他了解楚建元不是吝惜钱财的人，想必的确是缺钱。
房间明亮整洁却也狭小，除了一张小小的床和柜子之外，剩下的空间几乎不足以下脚，即便这样，门口还是挤满了几条壮汉，他们迫切的目光聚焦在许霁的背上，眼中满含希冀。
许霁简单地将伤口清理了一下，拿出了自己储备的药物，根据情况进行了一定的调配，重新包扎伤口，处理好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挤在一起的脑袋们，对床上躺着的人说，“情况不算糟糕，我会定期前来换药，养个把月，伤口愈合之后我来带你做恢复训练，坚持坚持，以后行动自如没问题的。”
许霁说完，收拾好手头的东西，一抬头，发现一帮人双眼发光地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不要拿看神医的眼神看着我，就算没有我这伤也会好的，只是药物用的差了些恢复会比较慢罢了。”
“不，恢复慢了对往后的行动力有很大影响，我们没有钱，用不起好的伤药，要是没有你，这事说不准就耽搁了。”楚建元拍拍许霁的肩膀，“你能拿出这么好的伤药来用，我很感激，无以为报。”
楚建元身边的几人纷纷点头。
“这是我自己采摘种植的药草制成的药，成本很低，怎么拿它和药铺的价格去比呢？”许霁摆了摆手。
床上躺着的少年依然满眼感激地看着许霁，他实际年龄只比许霁大几十岁，依然属于少年范畴。但他在这个年纪就早早上了战场，腿还受了重伤，如果恢复不好有影响正常行动的风险。
这是佣兵团其中一位成员的孩子，叫雨生。
许霁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很多成员的家人都在这里，身上都带着一些常年累月难以恢复的伤，甚至有些是长期难以治愈的伤病，需要常年卧床定期服药诊治，这种才是真正耗费心力和钱财的大头。难怪楚建元治下的佣兵团委托完成率都相当不错，评价和名声也很好，但整个佣兵团的生活却依然相当拮据。
除了许霁来得那一天，佣兵团拿出了最好的招待以外，当这里回归了最平常的生活后，某些东西藏不住的，分外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比如修补再修补的生活物品，每个人都尽可能掌握着某种技能，冶炼、维修、制造等一切需要花钱的技能他们大多都掌握着一些。空闲时间，所有成员都会接下一些短期工作，多多少少地挣一点，只为了最大程度地把钱省下来花在最需要的地方。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亏待许霁，许霁住的是这里最大的一间屋子，收拾干净整洁，床铺柔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明亮。
在气氛如此温馨的大家庭中，也有一位看上去形单影只的大姨。
倒不是没人陪伴，时常有人去找这个大姨说话，给她送东西，但除去这些时刻，当她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那种孤独感如影随形，伴着她坐在门口低矮的石墩上，她的目光总是望着远处，那里一片空无。
有人告诉许霁，大姨在等他上战场的儿子。
大姨经常给成员们修补破损的衣物，经过她的巧手，几乎看不出缺损的地方。
许霁每次路过，她坐在墙角落的地方，避着刺眼的阳光，手头拿着针线，她不说话，只是每一次都抬起头，从缝补了许多次的布包里掏出一小把糖果，放在许霁的手心里，充满褶皱的脸对许霁露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大姨很少说话，有人和她聊天，她就听着，微笑点头。
许霁给雨生换药的时候，雨生提起过她，她是一位已故成员的母亲。
她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上，战况紧急，完全顾不上这些，等之后清理战场，却连他一具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楚建元唯有托着他珍藏在营地的一件衣物回来，硬着头皮交给老母亲，那件衣物针脚细密，看得出来缝制它的人非常用心，也看得出来主人保存的相当仔细，带着上战场，连一片衣角都没脏。
大姨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件衣服，嘴角抽搐了一下，竟反常地扯出来一点笑容。楚建元低着头，他的身后，所有人也低下了头。
一片沉默中，总得有人开这个口。
楚建元：“大姨，我们没能保护好他，敬谦他死......”
“他还没回来是吧？”大姨硬生生打断了楚建元的话，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衣服，不顾楚建元惊愕的神情，自顾自拉住了楚建元的手，“我就知道那臭小子净顾着在外头打仗，也不着家，谢谢你帮忙把他的衣服带回来，天气转冷了，我得给他把衣服改改，做厚一些，到时候劳烦你帮我带过去给他。”
大姨自顾自地嘀咕着，转身回屋去，翻找起了针线来，只是那线怎么也穿不过细小的圆孔。
“大姨......”楚建元看着她头也不抬的样子，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自顾自跟针线较劲。
楚建元放下了手，招呼着众人离开。
没有拿敬谦的任何东西，只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为他设了一座空墓。楚建元翻出了他的所有手稿，对照着笔迹，练习了很久，写出了一封又一封信件，罗起来足有大半个人高，此后每年都会拿一封交给大姨。
就这样，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守护着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谁都心知肚明，谁都不曾说破。
漫长的寿命下，人们往往不是自然死亡或寿终正寝，小辈死在长辈的前头，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可是活着的人要怎么面对那还有百余年的漫长寿命呢？唯有那一点虚无的念想。
那一点微弱的牵绊，牵系着她全部的生命。
许霁低头给雨生换上药，重新包上干净的绷带，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
雨生提起这个，便也想到了自己，“我受伤的时候，神智不太清醒，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我是不是要死了，于是抱着我爹的手说胡话，让我爹等我死后再去寻个娘亲，再生个弟弟，好好地过，就把我忘了吧。我爹当时就呼了我一个大脑瓜子，骂我整天胡咧咧。”
雨生说着没忍住笑了出来。
“其实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不想我爹像大姨那样，整日抱着思念和牵挂过活，我希望即便没了我，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你这么想，你爹可不这么想，好好活着，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许霁系绷带的手上稍微用力，给雨生吃了点小小的苦头，警告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腿，转身走了。
——
许霁跟着他们出了几次委托任务，知道他是一个脆皮药修，每个人都默契地把许霁护在中间，最大程度上让许霁成为离危险最远的那个人。
几次任务下来，许霁别说擦破皮了，连根头发都没掉。
其中最护着许霁的就是雨生的老爹，戎昭。
戎昭人高马大，长相凶悍，却很是细致。他常说许霁的年纪跟雨生差不多，都是小孩儿，他多照顾着点。
戎昭能一个人把皮猴似的雨生带大，心思比谁都细腻，他看得出来许霁没有表露出来的东西——佣兵团成员对许霁的额外照顾，许霁其实是不太适应的。
戎昭看得分明，许霁似乎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意，总想着推开，即便推不开也要想办法还上。许霁每天跑来跑去，细致记录下每个伤员的病情，按时前去照料，妥帖细致地嘱咐，好似只有做点什么回报，才能安自己的心。
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戎昭无从知晓，也无意询问，只是在细节处，在一帮糙汉子注意不到的地方，尽可能地照顾许霁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小心思。
戎昭总是在闲暇时刻陪着许霁去深山老林里挖草药，面对着一堆隐藏得看不出形貌的奇形怪状的草药，时常惊叹许霁怎么能看得见。总是夸许霁知识面广，静得下心来学这些复杂难懂的药学知识，不像他家雨生，皮子厚实，打也打不动，顽皮得很。
嘴上这么说，可戎昭提起自家儿子时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骄傲，许霁看得分明。
许霁清楚，戎昭跟着来保护他，是在感激他救了雨生的腿，那样一个跳脱的孩子，伤了腿影响了行动，只能躺在床上静养，可是比什么都难受。
许霁喜欢和这个长辈相处，觉得很是舒服，每每听见戎昭认可的话语，他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下一次的大战役即将到来，楚建元带领的佣兵团向来走在战争的最前线。最近成员们都开始做起了准备，气氛紧张起来。
许霁最后一次给雨生换好了药，缠紧了绷带，在床头给他留下了计算好用量的伤药，嘱咐他五天换一次，自己行动不方便就叫人来帮他换。
“你也要去吗？”雨生很敏锐，虽然没人跟他说，他也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拉住许霁的手，“我好了，我能下地走路了，我也要......”
“能行动了就自己给自己上药，别麻烦别人了。”许霁打断了他，“你好没好可是由我说了算的，好好养着。”
许霁转身，拉开了门，雨生倾身，拉住许霁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拜托你，保护好我爹，好吗？”雨生隐隐带着期盼的声音响起。
许霁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关门离开。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散发着温润的热意。
许霁抿了抿唇。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