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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战争 刀刀刀刀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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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渊边界,这里爆发了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战争。
灵修一方养精蓄锐多年,只为一举大幅度扩展,占领重点区域,只要此战胜利,乘胜追击之下,体修被赶尽杀绝的大好局面将不再遥远。
体修已是强弩之末,可濒死犹有一战之力,灵修已将他们逼至退无可退的境地,绝境之下爆发战力也是必然。
这场战役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激烈与漫长,双方依着交界边缘僵持不下多日,修仙者的战争比起凡人只会更加激烈,战场从地面扩展至天空,各种摧毁力巨大的术法层出不穷。
不过许霁是无缘见到这种恢宏景象了。
他作为医士加入这场战役,发挥作用自然是在大后方,这里有着一大片临时安置所。
许霁已经在这里呆了许多天,临时安置所之外,喊杀声依然震天,当然,这些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也实在抽不出精力去关注。
一拨又一拨伤员被送进来,安置伤员的床上已经看不出原本布料的颜色,旧的血液暗沉成灰褐色,又有新的鲜红覆盖上来。
床位紧张,只能优先供给受伤更重的士兵,还有活动能力的,或不那么严重的,经由医士处理之后就得赶紧让出床位,自行到一边找个空地坐下。
许霁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每一个人到面前,拉开破损不堪的衣物,都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血流不止的可怖伤口,习惯了这种情况的许霁用短短几秒判断,随即立刻上手处理,动作十分娴熟。
大多数的伤都是差不多的处理方式,许霁只要思考一些特殊的情况即可,更多的情况是,连思考都省略了,只要速度够快就好,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
许霁的动作由一开始的缜密细致到逐渐简单粗暴,在这里呆上一天,他就已经意识到,动作是否轻柔不重要,最有效最快的方式就是最优解。
处理好面前的伤员,许霁摆了摆手,对方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自觉起身离开,身体发力导致动作有些颤抖,许霁顺手扶了一把,想着要拿出一颗醒神丹服下,手里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丹药已经吃没了。
许霁连做出表情的功夫都没有了,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拿出一根有提神作用的草药,直接放进嘴里干嚼,连日的疲惫即将击垮他,他也无暇顾及,后勤的医士数量并不算多,他去休息一时也没有替换的人。
“下一个,来躺下。”许霁招呼着,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些模糊。
这个是被抬上来的,受伤情况相当严重,许霁敛了敛眉,利落地几下剪开了对方的衣物,即便许霁看伤口已经看到麻木,这次露出的伤口依然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大片烧焦的皮肉,衣物粘连在伤口边缘,血在冲出伤口的一瞬间就被烧焦封锁在内部,手臂断了半截,躺在床上的人气如游丝,意识已然涣散,许霁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楚建元佣兵团里的成员,名叫元嘉。
许霁皱眉,问抬他来的人员,“这么严重怎么不喊?”
他很少遇到团里的成员,也许是他们大都勇猛强力,也许是因为许霁没功夫细看。毕竟人那么多,许霁一个个看都得看花眼,他们也不一定出声招呼许霁,可能是怕许霁挂心。
那人忙着招呼其他人,无暇回应许霁,元嘉也许是因为闭着眼睛,他没听出许霁的声音,也就没认出许霁,只是尽力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地开口劝阻许霁,“没事的,兄弟,我没那么严重,别怪他。”
许霁顿了顿,闭了嘴,没有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后知后觉自己是关心则乱,到这里来的,谁不严重呢?喊了又怎么样?谁能优先治疗啊,这么忙碌也不能要求别人去观察谁快死了啊,只能是救一个算一个,哪来亲疏远近?只有先来后到。
就是许霁想要先救,他连选择的时间都没有。
许霁尽量手脚麻利地处理,但伤势过分严重,还是花费了过长的时间,许霁处理好后,吩咐人找个床位把人安置好,这倒不是许霁偏袒熟人,而是情况确实严重。
这次战役,体修一方负隅顽抗,每一个士兵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抱着能带走一个是一个的想法,完全是自杀式袭击,伤亡异常惨烈,哪还有空床位呢?
后勤人员四处看看,“这个好像已经咽气了,大夫你看看,不行了就抬出去了,能腾个位置。”
许霁过去检查一番,确认已经无力回天,无奈摆摆手,示意把人抬走。
这个情况已经屡见不鲜,重伤的人经过治疗之后也不是百分百就能救回来,有些可能躺在床上,没能挺住,不知不觉地就咽了气,人手紧缺,没人能时刻盯着他们,悄无声息地,一个生命就此没了。
就这,还得赶紧把尸体抬出去堆放在一边,把床位让给还活着的人。
至于尸体如何处理,还得看情况,运气好些能够马革裹尸还乡,运气不好的可能就这么堆叠着一把火全烧了。
许霁第一次相当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命如草芥,一开始他还觉得这些人看起来异常冷血,时间长了,自己也变得和他们一般“冷血”,才意识到,这不是冷血,而是最高效率的选择。
许霁自从在这里看见了元嘉之后,心里就牵了一点思绪在他的身上,没办法,关心则乱,许霁控制不了自己,总是下意识地向他所在的地方投去一点视线。
许霁熟悉佣兵团里的每一个人,他记得这个人是团里最稳重也是最乐呵的一个,每次团里有点小冲突小矛盾都是元嘉居中调停,他最喜欢操着他那一口不知道哪里听来的不好笑的笑话调节气氛,把每个人都逗笑。
许霁在处理好又一个人的伤势之后,趁着空当瞄了一眼元嘉的方向,发现人面色不对。
许霁愣了一秒,赶紧跑过去,检查了一下人还有气息,赶紧实施急救,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许霁用尽手段,才尽力吊住了元嘉的命。
他松了一口气,想起这家伙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一直对他不离不弃,但这次出征之前,元嘉却好似预感到了什么,和那恋人分了手。
那女孩私下找到他,不惜向许霁下跪请求,也要拜托他一定照顾好元嘉。
自己也算是尽力完成了委托吧。
许霁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接着做自己的工作,因为救元嘉耽搁了时间,他那里排了不少人,其他医士那里也忙不过来,换了队伍说不定更慢。
没有人开口抱怨许霁,最多是有些隐晦的视线投注在许霁身上。人命孰轻孰重?谁能衡量?谁能怪许霁呢?
只是,许霁身后的队伍里,有个人等了太久,没能抗住,倒下了。
人群没有太慌乱,只是按部就班地来,那人很快被抬了下去,许霁注意到了,手颤抖了一下。
许霁抹了一把脸,没敢深想,他想,至少自己救了一个,没让元嘉躺在那里悄无声息地死去对吧?
对吗?
如果元嘉不是他的熟人,他会去多关注那么一眼吗?如果他没去救元嘉,这个人及时得到治疗,也许不会死呢?
只是因为他认识元嘉,只是因为他不认识这个人。
许霁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他接着处理自己的工作。
这一次,许霁再也无暇去关注元嘉那边的情况,他没日没夜地忙碌,直到战况稍缓,不再有新的伤员上来,他才得以喘一口气。
许霁捏了捏酸胀疼痛的眉心,吐出嘴里早就嚼烂被他遗忘的草药。
抬头,他下意识看向元嘉躺着的那张床,却发现已经换了人。
许霁怔愣了一下,拉住身旁的人,指着那张床,“那儿之前躺着的人呢?醒过来走了吗?”
被他拉住的人吸了口气,许霁抓的有点紧,他没反应过来,扭头顺着许霁的视线看向那边,毫不迟疑地说:“躺在床上的都是重伤,没有自己好了走的,只有死了被抬走的。”
许霁一点点松开了手,像是滞涩的缺少润滑的发条,僵硬且不协调。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无声无息地划下,顺着手腕流进脏污得看不清本色的衣袖。
因为他的选择,两个人都没了。
他不该做选择。
他不该在元嘉和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者之间做选择,他选择了那一个,就不能选择这一个,他自私地做出了选择,于是得到了两败俱伤的结果。
选择也是要耗费时间,付出情感的。
所以,他只能不做选择。
许霁放下遮住双眼的手,看向天际。
天色将明。
虚幻的天光刺破笼罩的云雾,照在了许霁通红肿胀的眼睛上。
体修的反抗异常激烈,后方的增援又迟迟不能抵达,伤亡惨重之下,领头发出暂时撤离的信号,后勤率先带着伤员撤离,士兵拥护在外围。
许霁见到了戎昭,他上下打量戎昭的身体,所幸只是有一些较为轻微的伤口,不算严重。
戎昭还没等许霁问,就回答了许霁最关心的问题,“团长他没有大碍,正在断后呢,很快就能赶上来。”
许霁点点头,抿了抿唇,连日来的疲惫让他哑了嗓子,声音很小,可戎昭还是听清了,“元嘉没了,我把他的尸体领走了,想带回去好好埋葬。”
戎昭笑得惨淡,“也好,他父母死在战场,连个全尸都不曾留下,所以他最常跟我们说的就是,哪天死了,一定给他收尸,别把他留给那些恶心的虫子和飞禽走兽。”
他拍拍许霁的肩膀,“走吧,跟上大部队。”
变故来得那样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因为是临时撤退,队伍比较凌乱,没什么秩序,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乔装混进来的敌方士兵,疯狂地冲向了队伍中央,冲着领导者的面而去,戎昭站在领头的身侧,贴身保护他,离得最近。
许霁心下一惊,来不及思索什么,鸩影已然出鞘,拦住那人攻势。
那人本就是破罐子破摔,反正距离已经够近,当即开启了自爆。
许霁猝不及防,只能赶紧驱使鸩影捆住那人,把他向外赶去。
“体修?”那人看到许霁出手的招式,疯狂地神色一滞,冲许霁啐了一口,“叛徒!”
修士自爆威力不小,许霁又离那修士最近,戎昭来不及震惊许霁的身份,下意识抱住许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伤害。
许霁耳边一阵轰鸣,耳畔响起刺耳的尖啸,他什么都没有听清。
戎昭带着他倒在地上,身体还死死护在许霁上方,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两人距离爆炸中心最近,许霁依然没有幸免,内脏仿佛已经被震碎般剧痛,吐出一大口鲜血。
许霁尚且如此,更何况戎昭?
许霁扶着人起身,却不敢去看戎昭。
心口一凉,许霁低下头,长剑没入自己的胸口,这把剑许霁认得。他看向剑的主人,楚建元双眼通红,死死盯住许霁,眼睛睁得仿佛要脱眶,理智全无,“你是体修?”
许霁来不及解释,濒死的戎昭突然狠狠推开许霁,冲他大吼:“快跑!去烬骨渊深处!他绝不会听你解释的!跑!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许霁心神俱震,只得听从戎昭的命令离开,他最后一次回头,只看见戎昭无力跪下的身影,他死死扯住楚建元的裤腿没有松手。
没有一个人拦许霁,反而,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挡在楚建元的身前,把楚建元追击的身影淹没。
许霁不熟悉这里,完全没有方向,经过这些天的消耗,许霁已经拿不出药品来了,他只能死死按住胸口,避免失血过多伤势加重,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越发地昏暗。
烬骨渊的黑夜即将到来,野外不知多少野兽虎视眈眈。
许霁一个踉跄,被一块凸起的岩石绊倒,再也起不来了。
要交代在这了么?
意识消散前,许霁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