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环》越汵川

70、许霁 无人的葬礼

　　许霁一次又一次挥动长剑，杀掉一个，后面的敌人就立刻补上，前赴后继。

　　眼前的敌人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他身上的衣物脏污不堪，沾染了很多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即便许霁清楚这是幻境，但若是许霁不反抗的话，这些东西造成的伤害也是实打实的，如果在幻境里被杀死，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

　　他被困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冯瓒再没有现身，徒留许霁在此面对永无止境的杀戮。

　　无穷无尽的杀戮是会对一个人的心境造成影响的，哪怕许霁知道这些都不是活生生的人。

　　重重血丝爬上许霁的眼睛，他近乎麻痹地挥剑，再挥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黑影般的敌人，猛然间生出了脸，一张一张面孔从许霁的眼前划过，许霁觉得这些脸孔莫名眼熟，却不知道为什么。

　　在鸩影划开他们的身体之前，他们似乎在对许霁说着什么，声音交叠在一起，很是嘈杂。

　　许霁努力分辨，他们在喊......少主，少主？

　　剑刃划开一人身体，许霁认出来了，这是在栖霞间为他做饭的大厨。

　　之前的那些，是栖霞间各司其职的佣人。

　　“乖孩子，你做得很好。”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熟悉的声音蓦然撞入脑海。

　　许霁抬起头，那个最熟悉的男人站在眼前，穿着白大褂，脸上的笑容堪称慈祥。

　　一把长刀捅入许霁的身体，许霁回过神来，利落砍掉长刀主人的手臂，随后鸩影诡魅如蛇，划开那个男人的脖颈，鲜血喷溅，泼了许霁一身。

　　许霁抹开溅到眼角的鲜血，血色染上眼角，他目光冷厉。

　　“他是个神经病！”儿时同伴指着许霁信誓旦旦告诉其他人。

　　斩开——

　　“你这个怪物！”盛泽兰指着许霁，眼中神色惊骇。

　　斩开——

　　“你为什么夺走我儿的身体？”楚桓满面悲愤，剑指许霁。

　　斩开——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许霁一次又一次破开眼前的景象。

　　噗嗤——

　　鸩影刺入楚渊的身体。

　　许霁停住了动作，呆滞地看着楚渊。楚渊握住腹部处的剑刃，鲜血滴答滴答落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霁。

　　“覆灭栖霞间的人，怎么会是你？”

　　许霁放开了鸩影的刀柄，一步一步后退，“不是的，不是我......”

　　黑影们一扑而上，一刀接一刀割在许霁身上。

　　许霁垂着头，身上的刀痕越来越多，每一道都渗着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真是可怜。”黑影散去，许霁倒在地上，冯瓒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身旁，啧啧感叹。

　　“你也知道这些只是幻象。”冯瓒捏住许霁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为什么依然犹豫呢？”

　　许霁面无表情，凌乱的额发遮住了他的双眼。

　　冯瓒的笑容悲悯中透着嘲讽，“你的善良，什么也做不到，你杀不了那些入侵者，也护不住你的家人，你只是在犹豫中错失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再给你一次机会吧。”冯瓒把鸩影放入许霁的手里，“拿着它，杀了我，杀了我就可以......”

　　“真是个笨蛋啊。”许霁突然轻声开口。

　　“什么？”冯瓒歪了歪头。

　　“你一直意图把我变成和你一样冷血的怪物，你的过去或许悲惨，于是你把对全世界的报复称作是自己的正义，你给自己的兽行裹上了为仙界奉献的鲜亮外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你认为我和你有着一样的悲惨过去，所以我理应和你一样发泄对全世界的愤慨。”许霁握紧手里的鸩影，勒住冯瓒的脖子，此时的他，即是阿渊，也是许霁。

　　“而不是凭靠着阿渊的保护，活成了一个悲悯善良的笨蛋。”

　　“你只是怨恨，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许霁凑近冯瓒，冰冷的眸光掠过一丝嘲讽，“你认为自己和阿渊是同类？不，”

　　鸩影割断了冯瓒的脖子。

　　“我和你这样的渣滓，从来都不是同类人，”许霁咧嘴，露出不屑的笑容，“你也配？”

　　冯瓒的身体软下来，像一块破布，被许霁随手扔在一边。

　　——

　　“他怎么了？”盛泽兰眼中满是担忧，询问护送许霁回来的护卫们。

　　了解清楚情况之后，盛泽兰吩咐护卫前去找寻医修来看。

　　可惜在幽州都没能解决的问题，青州这边也是希望渺茫，当下也许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了。盛泽兰心想。

　　她召唤了凤凰，将几人带往楚桓的闭关之地。

　　来不及了。

　　昏迷中的许霁被放在楚桓面前，楚桓探入神识，了解了一下许霁的情况，放下了心。

　　楚桓没能经过天劫，此刻已经属于强弩之末，他强行撑到许霁被带回来，就是要在最后尽力帮自己儿子一把。

　　楚桓撑着最后的力气，抬手结印，这是一系列相当复杂的印结，属于一种古老的禁术。

　　体修的最大禁锢在于寿命的限制，楚桓研究了很久，才找到了这种残卷禁术，试错了许多次得以成功复原。

　　过程中引发了意外，被楚桓压制了很久的修为再也压不住，他被迫在没有充分准备的前提下提前开启了天劫。

　　奇迹当然没有出现，楚桓决定在最后时刻开启禁术，将自己所剩的所有寿命全数转送给许霁。

　　随着禁术的施展，楚桓的样貌逐渐变得苍老，当楚桓无力地放下了手时，他已经成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盛泽兰扶住倒下来的许霁，看着此刻的楚桓，不忍地别过了头。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楚桓看着盛泽兰，“帮我跟他说一句抱歉，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傀儡站在楚桓的身旁，静静地看着楚桓，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最终，依旧无力地放下。

　　“我要死了，告别就不必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楚桓轻轻地笑了，他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安静地离开，有一位故人在向他招手。

　　楚桓离开之后，盛泽兰安置好许霁，也离开了。

　　就像楚桓说的，不需要道别，此时此刻，盛泽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崽的体修身份暴露，楚桓也在此时渡劫失败，外界对栖霞间虎视眈眈......栖霞间的大劫即将到来了。

　　无论如何......离开之前，盛泽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可爱的小侄子......一定要保护好姐姐的遗孤。

　　盛泽兰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的聆风，“你可是我家花八百万买回来的，来帮帮我的忙怎么样？”

　　聆风露出笑容，“当然，荣幸之至。”

　　——

　　许霁猛然间坐起身，吐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样？”楚渊一直守在许霁的身边，沉默不语。见许霁睁眼就吐血，他下意识要去找大夫。

　　“没事。”许霁抬手拦住了楚渊的动作，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的鲜血，翻身下了床。

　　因为害怕波及到许霁，一直没人敢动冯瓒，他被放置在一边的地面上，许霁走过去，一脚踩在冯瓒胸口。

　　“还不醒？”许霁歪头，脚下更加用力，“我在幻境里杀你一次，在这，也可以再杀一次。”

　　“咳......”冯瓒被这股大力直接压醒，他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许霁，嘴角反而露出了笑容，“不用你动手，我已经死定了，哈哈哈......”

　　大口鲜血从冯瓒喉头涌出，他咳嗽着，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在幻境之中被杀死，遭受了幻术的反噬，已经无力回天。

　　冯瓒伸手抓住许霁的脚面，“轻一点......让我把话说完......”

　　“你现在的样子，真美，”冯瓒盯着许霁的眼神近乎狂热，“你一定会成神，我已经看见那一天了，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许霁毫不犹豫地踩断了冯瓒的脖子。

　　“你......”楚渊迟疑地看着许霁，他在想现在占据身体的是阿渊吗？

　　“我还是我，既是许霁也是阿渊。”许霁示意他不必再问，他环顾四周，“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楚渊如实相告。

　　许霁怔了怔，毫不犹豫地拉起楚渊的手，立刻赶往栖霞殿。

　　“这里有我一个人即可，你们都退下。”许霁遣散围在栖霞殿外的守卫，自己却没有打算进去，只是守在门口。

　　他看向楚渊，“不打算进去么？你有话和他说吧。”

　　楚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傀儡身体，有些迟疑。

　　“这种时候了，这些不重要。”许霁拍了拍楚渊的肩膀，“他是你的父亲，他很爱你，不会在意这些。”

　　“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到你感到遗憾的时候再去后悔。”

　　许霁目送楚渊的背影进去，从外侧关上了大门。

　　许霁靠着门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屋顶上奇形怪状的脊兽，风吹过檐角的铃铛，发出阵阵清脆铃声。

　　眼泪从许霁的眼角滑落，他捂住眼睛，却捂不住一滴一滴落下的泪。

　　楚渊的父亲还是死了，各大仙门的围剿如约而至，甚至比之前更早了。

　　他真的是那个能够改变命盘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