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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人节 ...

  •   夜夜夜

      新婚夜,顾西洲没来。

      我坐在婚床上,等了三个小时,等到窗外的烟花都散尽了,等到手机里那些“新婚快乐”的祝福都沉到消息列表最底下去了。

      红盖头是我自己掀的。掀起来的时候,指甲刮到了金线,勾出一根丝来。我低头看了很久,最后把盖头叠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

      第二天回门,我妈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着问:“他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又问:“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想,说:“房子写的是我名。”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她没再问下去。

      婚后第一个月,我只见了顾西洲三次。

      一次是周末的家庭聚餐,他坐我对面,全程没看我,只偶尔给他妈夹菜。一次是他在书房拿东西,我刚好进去,他侧身让了让,连句“借过”都没说。还有一次是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他顿了顿脚步,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他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我扫了一眼,认出来了。苏晚晚,他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分分合合好几年,听说半年前刚从英国回来。

      后来他在热搜上陪她看极光那天,我正坐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喝茶。

      茶凉了,我起身去倒。

      路过镜子的时候,我站住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二十七岁,眉眼清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清,”我对着镜子说,“你等什么呢?”

      镜子没有回答。

      顾太太倒是常来。

      她拎着燕窝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叹气。

      “清清啊,西洲那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他在外面那些事,你就当没看见。男人嘛,玩够了总要回家的。”

      我给她倒茶,笑着说:“妈说得对。”

      “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她拍拍我的手背,“放心,顾家亏不了你。”

      我继续笑,继续点头。

      送走她之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墙上的结婚照是P的,两个人站得离八丈远,摄影师后期把空隙修没了。照片里的顾西洲侧着脸,没看镜头。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天方夜谭里,有个宰相的女儿叫谢赫拉查德。国王每天娶一个新娘,天亮就杀掉。轮到她了,她给国王讲故事,讲了一千零一夜。讲到天亮的时候,故事正好到最精彩的地方。国王舍不得杀她,就留到第二天晚上再听。

      就这样,一夜又一夜,一夜又一夜。

      最后国王爱上了她,不再杀人了。

      那时候我还小,看完只觉得这个姐姐真聪明。后来长大了,再想起这个故事,却觉得后背发凉。

      她得有多大的耐心,多大的力气,才能一夜一夜地讲下去?

      讲一夜容易。

      讲一千零一夜呢?

      顾西洲第一次在夜里回来,是婚后第四十三天。

      我听见门响,以为进了贼,攥着台灯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他站在玄关,外套也没脱,头发淋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仰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回来拿东西。”他说。

      “哦。”

      我转身回房,门刚关上,就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第二次是第七十八天。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他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刚好在客厅看书,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门锁坏了?”我问。

      “没。”

      “那怎么不进来?”

      他没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忽然听见脚步声。他走进客厅,在离我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雨。

      我翻了一页书。

      他忽然开口:“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你饿不饿?”我问。

      他又愣住了。

      我放下书,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吃吧。”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那碗面,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问……”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问什么?”

      “问苏晚晚。”

      “你想让我问吗?”

      他没说话。

      我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吃着吃着,忽然停了。

      “沈清。”

      “嗯。”

      “你为什么嫁给我?”

      我翻了一页书。

      “各取所需。”我说,“你们顾家需要联姻,我们家需要靠山。”

      他沉默了很久。

      “可是顾家比你家好那么多,”他说,“你不觉得亏吗?”

      我合上书,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

      他被我看得偏过头去。

      那碗面,他最后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他说,“明天晚上,我还回来吃面。”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的笑,只是嘴角弯了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吃面。也许是因为那碗面比极光暖和。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的雨太大。也许只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有个人,会不问任何问题,就给他下碗面。

      我不知道。

      我也不太想知道。

      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来的次数多了,他开始带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本书,有一次,居然带了一束花。

      花是白色的桔梗,包在牛皮纸里,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是路边随手买的。

      他递给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

      “路过。”他说,“顺便。”

      我接过来,插在花瓶里。

      那束桔梗活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花还开着。他站在花瓶前面看了很久。

      “还活着。”他说。

      “嗯。”

      “你怎么养的?”

      “换水,剪根。”我说,“你想要的,好好养着,总能多活几天。”

      他转过头看我。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去热菜了。

      是的,他开始热菜了。

      来的次数多了,他发现自己回来的时候,我经常还没吃饭。于是他开始带外卖,后来嫌外卖不好吃,就让人送菜过来,自己热。

      他不会做饭,只会热。把菜倒进锅里,加点水,煮开,盛出来。有次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自己尝了一口,皱起眉头。

      “别吃了。”他说。

      我夹了一筷子。

      “还行。”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婚后一年零三个月,顾家出了事。

      倒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先是资金链断裂,再是几个项目同时爆雷,最后是他爸被带走调查。一个月之内,豪宅变卖,车子查封,他妈从拎着燕窝登门,变成红着眼眶来借钱。

      我没借。

      不是不借,是没借。

      “妈,我手上现金也紧,”我给她倒了杯茶,“您先拿着这个,应急。”

      我递过去一张卡,不多,够她一年生活费。

      她接过去,手抖了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清清,西洲他……他那些朋友都躲着不见他,你能不能——”

      “妈,”我抽出手,“面快坨了,我先去看看。”

      那天晚上,顾西洲很晚才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面早就凉了。

      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眼眶红得吓人。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进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头抵在我膝盖上。

      他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的那种抖。

      我低头看他。

      他的头发蹭在我睡裤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的身体很冷,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冷。

      我抬起手,落在他头发上。

      他浑身一僵。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就那么坐着,手放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窗外的雨一直下。

      很久之后,他闷闷地开口:“沈清。”

      “嗯。”

      “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我低头看他。

      “这是我的家。”我说,“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你以前说,各取所需。”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顾家没了,你还要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

      “讲故事。”

      他愣住了。

      “什么?”

      “讲故事。”我说,“你给我讲故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会……”

      “那就学。”我说,“一天讲一个,讲到天亮。”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又红了。

      “讲不好呢?”

      “讲不好就接着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很久很久以前,”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有一个国王……”

      我听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阳台的地板上,白亮亮的一片。

      他讲得很烂,颠三倒四的,有时候连人名都记错。但他一直在讲。

      讲到天亮的时候,故事正好卡在最精彩的地方。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起身去了厨房。

      面重新热过,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晚上,”他说,声音闷在碗里,“晚上接着讲。”

      我坐在他对面,端起自己的碗。

      “嗯。”

      后来很多年后,有人问我,那一夜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想,说,没熬。

      就是一夜一夜地过。

      他讲得越来越好了。从国王讲到渔夫,从神灯讲到飞毯,从阿里巴巴讲到辛巴达。有时候我听着听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还在讲,只是声音轻了,怕吵醒我。

      有时候他讲着讲着睡着了,我就接着讲。把我知道的那些故事,一个一个讲给他听。他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在讲,就靠在我肩膀上,接着听。

      再后来,我们不讲故事了。

      我们开始讲别的。

      讲他小时候,他妈总逼他练钢琴,他躲在厕所里不出来。讲我小时候,我爸生意失败,家里房子被查封,我和我妈挤在出租屋里过年。

      讲苏晚晚。他说他以前以为那是爱,后来发现,只是不甘心。

      讲我为什么愿意嫁给他。我说,因为我二十七岁了,不想再等了。

      “等什么?”

      “等一个对的人。”

      “那你等到了吗?”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他只是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七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上初中。”

      “你那时候会想到,有一天你会嫁给我吗?”

      “不会。”

      “那如果回到那时候,你愿意等我吗?”

      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像七岁,也像二十七。

      我抬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疼——”

      “七岁的小孩,”我说,“谁等你。”

      他揉着脑门,笑了一下。

      后来他又问:“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点点的害怕。

      我想起那个新婚夜,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掀开盖头,指甲勾出一根金线。我想起那三年的雨夜,想起那些一碗一碗的面,想起那一千零一个晚上。

      然后我伸手,把他的头按回肩膀上。

      “别问。”我说,“讲故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肩膀抵着我的下巴,一抖一抖的。

      “从前有个国王,”他开始讲,“他每天娶一个新娘,天亮就杀掉……”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

      这一夜,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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