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琅琊妮儿

10、情人节

　　夜夜夜（续）

　　第一千零一夜。

　　我数着的。

　　不是刻意数，只是日子过着过着，就到了。

　　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顾西洲回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白，站在玄关拍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客厅里开着暖气，我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是一本翻旧了的《一千零一夜》。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第几遍了？”他问。

　　“不记得了。”

　　“讲的是哪个故事？”

　　“辛巴达。”我说，“第七次航海。”

　　他“哦”了一声，靠回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

　　“嗯。”

　　“今天讲个真的故事吧。”

　　我合上书，偏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盯着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以前柔和了些，下颌线却更深了。三年多，他从二十四长到二十七，从顾家少爷变成顾家破产的落魄公子，又从落魄公子变成现在这个——这个每天回家、会热菜、会讲故事的人。

　　“什么真的故事？”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他说，“家里很有钱，从小被惯坏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得到。后来他遇到一个女孩，以为那就是爱情。再后来家里要他联姻，娶一个比他大七岁的女人。他不愿意，但他没有办法。”

　　我听着，没有说话。

　　“新婚那天，他没去接新娘，也没看新娘一眼。他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被牺牲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他有了别的女人，他以为那是对家里、对那个新娘的报复。再后来，家里出事了，所有人都躲着他，只有那个新娘——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女人，给他下了一碗面。”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他蹲在她面前，把头抵在她膝盖上。他没哭，但他想哭。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拍。”

　　我的手指动了动。

　　“后来他每天都回去吃面。后来他开始给她买东西。后来他开始热菜。后来他开始讲故事。”他慢慢坐直身子，终于转过头，看着我，“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别的女人了。后来他发现自己每天下班就想往家跑。后来他发现自己看她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点。”

　　他停住了。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他发现自己爱上她了。”

　　房间里很静。暖气片在角落里轻轻地响。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扑簌的，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滩水痕。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个话。”他的声音低下去，“他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蛋。他知道她可能只是可怜他，只是心软，只是习惯了。他知道这三年多，她什么都没要过，什么都没问过，什么都不图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

　　“但他还是想说。”

　　他看着我。

　　“沈清，我爱你。”

　　我没说话。

　　他的耳朵尖红了，和第一次带花回来那天一样红。但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

　　“你知道谢赫拉查德的故事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知道。”他说，“一个姐姐给国王讲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最后国王爱上她了。”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讲一千零一夜吗？”

　　他想了想。

　　“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我点头，“但也不只是活着。”

　　我看着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我一个人坐在婚床上，红盖头是自己掀的。想起那些雨夜，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浑身湿透。想起那碗面，他吃完之后说明天还来。想起那一千个晚上，他坐在对面，笨拙地讲着故事，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

　　“谢赫拉查德讲了一千零一夜，”我说，“不是为了让国王爱上她。是因为她只有这一千零一夜。一夜一夜地过，一天一天地活，讲着讲着，就到了。”

　　他没说话。

　　“我也只有这一夜一夜地过。”我说，“过一天是一天，过一夜是一夜。没想过以后，没想过结果。就是过。”

　　他的眼眶红了。

　　“那现在呢？”他的声音有点哑，“过了一千零一夜了，你想过结果了吗？”

　　我看着他。

　　三年多了，他变了。眉眼间的骄纵没了，换成了小心翼翼。嘴角的笑从冷笑变成真笑。眼睛从从不看我，变成只看我。

　　“想过。”我说。

　　他的呼吸停了。

　　“什么结果？”

　　我没回答。

　　我伸出手，把他拉过来。

　　他的头抵在我肩膀上，和那天雨夜一样。只是这回，他没抖。

　　“沈清。”他闷闷地喊。

　　“嗯。”

　　“你还没说。”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我看着窗外的雪。

　　“讲故事。”我说。

　　他愣了一下。

　　“讲什么故事？”

　　“讲你想讲的故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在我肩膀上，开口。

　　“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每天娶一个新娘，天亮就杀掉……”

　　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嗡嗡的。我听着，手指绕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头发比以前软了，刚认识的时候，他的头发总是硬邦邦的，像他的人。

　　“后来呢？”我问。

　　“后来来了一个姐姐，给他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他顿了顿，“讲一个傻子，花了三年时间，才知道自己有多蠢的故事。”

　　我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笑，忽然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偷东西。

　　亲完他就缩回去了，耳根红得滴血。

　　“你干什么？”我问。

　　他低着头，不说话。

　　“顾西洲。”

　　“……嗯？”

　　“抬头。”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耳朵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然后我凑过去，在他嘴角也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这是谢赫拉查达的答案。”我说。

　　他张着嘴，傻了一样看着我。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暖气片不再响了，久到我以为他要傻到明天早上了——

　　他忽然扑过来，把我整个抱住。

　　抱得很紧，紧到喘不过气。

　　“沈清，”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抖得厉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他说，“等了我一千零一夜。”

　　我抬手，抱住他的背。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以后我讲故事给你听，一辈子。”

　　我没说话。

　　只是弯了弯嘴角。

　　后来很多年后，有人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嫁给一个当初不爱你的人。

　　我想了想。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人在喊“妈——”，声音拖得老长。

　　“一千零一夜之前，”我说，“我不知道。”

　　“现在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个人正在给花浇水，听见窗户响，抬起头，冲我笑。

　　我也笑。

　　“现在，”我说，“该他给我讲下一夜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