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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联姻 ...

  •   他六十二岁这年,孙子高考。

      送考那天他站在校门口,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他站到一棵法桐下面。树荫稀薄,碎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儿媳递来一瓶水,他拧开,没喝。

      铃声响,考生陆续出来。孙子走在一群学生中间,老远就朝他挥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个六月,另一个考场门口。

      他十七岁,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校门,四处张望。

      他妈没来。

      他爸没来。

      来了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袋冰柠檬水。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

      后来知道是家里给他相的亲对象。

      比他大七岁。

      她朝他笑了笑。

      “渴了吧?”

      他把柠檬水接过去,没说话。

      阳光把她裙摆上的碎花照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影子。

      他记了很多年。

      不是记她的好。

      是记那个下午,他等了很久的人都没来,来的却是一个他不想要的人。

      他记了那笔账。

      记了一辈子。

      孙子考上了北京那所大学。

      他去送。站在校门口,孙子说,爷爷你回去吧,我自己报到。

      他点点头。

      孙子走出几步,回头。

      “爷爷,你哭什么?”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

      湿的。

      “风大。”他说。

      孙子没戳穿。

      后来他一个人在那条林荫道上走了很久。

      梧桐叶很绿。

      他想,她也在这条路上走过吗。

      那年她三十三岁,在这附近上班。

      门口也有一棵梧桐。

      树还在吗。

      他忽然想去看一眼。

      打车过去花了四十分钟。

      那栋楼还在,外立面翻新过,门口那棵梧桐却没了。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片水泥地,划着停车线。

      有个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打着电话。

      “……嗯,刚入职。工位靠窗,窗外有棵梧桐……”

      他回头。

      年轻人已经走远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那年住院,儿子来送病历。

      他站在病房门口,想说点什么。

      儿子没等他开口,走了。

      他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

      叠起来。

      揣了十年。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只知道她在那片南山。

      朝东,能看见日出。

      清明前,他去了。

      路很长,他走得很慢。

      八十多岁,膝盖不行了,走几步要停一停。

      司机问他,老爷子,您一个人行吗?

      他说行。

      花岗岩的墓碑很干净。

      有人常来。

      他蹲不下去,只能弯腰。

      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放在碑前。

      压了一块小石头。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写过很多遍。

      删过很多遍。

      最后只剩下这一行。

      他站在那里,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

      他说不出话。

      碑上的名字被阳光照成淡金色。

      周莹。

      他忽然想起她十九岁的样子。

      红嫁衣。

      绣花鞋。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不起她笑起来的样子了。

      真的想不起了。

      他只记得她从来不哭。

      他骂她的时候,她不哭。

      他拉黑她的时候,她不哭。

      他把她的行李箱从储物间拖出来,以为她要走,其实她只是放回去——那时候她也不哭。

      她只哭过一次。

      他不知道。

      那是很多年后儿子告诉他的。

      “我十二岁那年,期中考全班第三,给她打电话。”

      “她没挂电话。我也没挂。”

      “我们隔着电话,谁也没说话。”

      “她以为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等他回头等了七年。

      不知道她一个人从那个家走出来的时候有多害怕。

      不知道她学会了多少他永远不会问的事。

      不知道她后来过得还好。

      不知道她留着他儿子写的作文。

      不知道她戴着那枚戒指又摘下来。

      不知道她不恨他。

      不是原谅。

      是不想再背着他了。

      他站在她的墓碑前,弯着腰,像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八十多岁了。

      还像个孩子。

      他一直没有再婚。

      不是等她。

      是不知道还能等谁。

      他把那枚戒指弄丢过。

      那年她刚搬走,他在书房翻东西,翻到床头柜抽屉里有个红绸布包。

      打开,是一枚金戒指。

      内侧刻着两个字。

      周莹。

      他不知道这是她的。他不知道她出嫁那天,外婆从自己指头上褪下来,套进她无名指。

      他以为是她落下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很多年后他翻出来,戒指已经不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丢在哪里。

      他找过。

      没找到。

      他想,大概是该丢的。

      他不配留着。

      儿子有时候来看他。

      不多,每个月一两次。

      父子俩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

      有一回儿子忽然说。

      “我妈走之前那三天,清醒了。”

      他抬起头。

      “她说了什么?”

      儿子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那篇作文,妈一直留着。”

      他等着。

      儿子没有说别的。

      他也没问。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他走在前头,没回头。

      后来他回头了。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养老院。

      她坐在桂花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走过去,蹲下来。

      膝盖咔哒响。

      她看着他。

      “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

      “我……”

      他说不出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把眼睛眯上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

      他就那样蹲着。

      很久。

      后来护工过来了。

      “爷爷,您找谁?”

      他站起来。

      走出那扇门。

      桂花落了他一肩。

      他没掸。

      他九十三岁那年冬天走的。

      冬至前三天。

      儿子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氧气管插着,眼睛半睁,看着天花板。

      儿子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轻了,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动了一下。

      嘴唇翕动。

      儿子俯下身。

      他听见父亲说——

      很轻。

      几乎听不见。

      儿子愣住了。

      他父亲一辈子没喊过她名字。

      一直叫“哎”,叫“你”,叫什么都不叫。

      直到这一刻。

      他把那只干枯的手握紧。

      “她在。”他说。

      “她在等你。”

      他父亲的眼睛慢慢转向他。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像是想说——

      她等了我一辈子。

      我等她一次。

      我等到了。

      那天夜里,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窗外的风停了。

      儿子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六十二岁。

      白头发。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她。

      “妈,你恨不恨他。”

      她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恨。

      她只是累了。

      不想再背着了。

      而他父亲,背着那句“对不起”,背了二十年。

      他们谁也没说出来。

      但他们谁也没放下。

      合葬那天是冬至。

      墓园很安静,松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儿子捧着两个盒子。

      一个花岗岩,一个红木。

      他把红木的那个放进花岗岩旁边。

      工人封上石板。

      儿媳站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孙子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低头看着墓碑。

      碑上刻了两行字。

      周莹。

      林志诚。

      中间隔了一个“和”字。

      他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白发上。

      他想起那篇作文。

      四十七年前写的。

      “我妈妈不爱哭。”

      “我长大要对妈妈好。”

      他现在六十二岁了。

      妈妈走了三年。

      爸爸走了七天。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松枝,雪沫子簌簌往下落。

      他忽然开口。

      “妈。”

      雪还在下。

      “爸。”

      风停了一瞬。

      他站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一袋豌豆黄放在碑前。

      又放了一盒烟。

      他爸年轻时爱抽的那种,后来戒了。

      他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小卖部。

      先带着吧。

      他转身。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雪花穿过寂静的空气。

      那两行字静静地立在暮色里。

      周莹。

      林志诚。

      隔着一个“和”字。

      他想起她十九岁那年。

      红嫁衣。

      绣花鞋。

      低头跨过那道门槛。

      他想起他十七岁那年。

      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

      等的人没来。

      来的是她。

      她手里拎着一袋冰柠檬水。

      对他笑了笑。

      “渴了吧?”

      他接过去。

      没说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六十五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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