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联姻 ...

  •   她十九岁那年,媒人上门。

      父亲把那张照片推到她面前。一寸黑白照,边角剪得齐整,一个男孩穿着校服,眉眼还没长开。

      “周家是做外贸的。”父亲说,“他家独子。”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十七岁。比她小两岁。不对,媒人说的是七岁?

      她算了算。她十九,他十七。小两岁。

      后来才知道,户口本上改过。

      他十七,她二十四。

      她嫁过去那天,春天。

      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她满头满肩。她穿着红嫁衣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婆婆在电话里跟父亲讲好了。

      周家需要资金周转。林家需要一个儿媳,进门就能伺候老人、操持家务、三年抱俩。

      各取所需。

      她没抬头看窗外。

      花轿是租的,唢呐是请的,热闹是演给街坊看的。她踩着绣花鞋跨进门槛的时候,心想——

      没关系。

      他年纪小,她让着些就是了。

      他不爱说话,她多主动些就是了。

      他还没玩够,她等着就是了。

      她以为婚姻是两个人慢慢走近。

      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

      新婚夜他坐在床沿,离她很远。

      她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她放在床头柜上,说,你渴了自己喝。

      他嗯了一声。

      她等了一夜。

      水凉了。

      后来她知道,他在外面有个喜欢的人。

      不是女朋友,是单恋。高中同学,考上不同城市的大学,他追过,没追到。嫁进来前一晚,他在自己房里喝到半夜,他妈推门进去,把他酒杯收了。

      他不爱她。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个位置,早就有人了。

      她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件事。

      不是她不够好。

      是她来晚了。

      婚后第三年,他那个白月光回国了。

      他在饭桌上接到电话,筷子停了一下。

      她正在给他盛汤。

      “谁啊?”

      “同学。”

      他没看她。

      她把汤放在他手边,没再问。

      那周他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口有一小块粉色的渍。口红印,洗过,没洗净。

      她把那件衬衫放进洗衣机,倒了双倍洗衣液。

      按启动键的时候,手没抖。

      他越来越烦她。

      她问他晚饭吃什么,他说随便。她做好四菜一汤,他说没胃口。她把剩菜收进冰箱,他说你管我吃多少。

      她问他周末回不回娘家,他说你烦不烦。她一个人回去,婆婆打电话来问,他说她爱去就去。

      她问他儿子家长会谁去,他说爱谁去谁去。

      她自己去。

      有一回他喝多了,凌晨两点被朋友送回来。

      她起来给他倒水、拧热毛巾。他靠在沙发上,忽然说——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她蹲在茶几边,手里还攥着毛巾。

      “你对我太好了。”

      他闭着眼睛,声音含混。

      “你对我太好,显得我不是人。”

      她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毛巾凉了。

      她站起来,把凉毛巾放回洗手池。

      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开灯。

      后来她想,那晚是分水岭。

      之前她还想等。等他长大,等他懂事,等他有一天回头看见她。

      那晚她明白了。

      他不是没看见。

      他是不想看。

      她提出分房睡的那天,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叠着刚收进来的被子。

      “你不是烦我管你吗。分房睡,就不算管了。”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随你。”

      她搬去了次卧。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很多年没有睡得那么沉过。

      儿子十岁那年问过她。

      “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离婚?”

      她正在给他缝校服上掉落的纽扣。

      “谁说的?”

      “同学说的。他说他爸妈离婚前,也是分开睡的。”

      她把针脚收好,咬断线头。

      “那你同学说错了。”

      她把校服递给他。

      “爸妈没有要离婚。”

      她没说谎。

      她没有提过离婚。

      一次都没有。

      直到他提。

      那年她三十三。

      他二十六。

      传票寄到公司前台,同事替她签收,拿进来放在她桌上。

      “周姐,法院的?”

      她看了一眼。

      “嗯。”

      同事没敢再问。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感情破裂。

      长期分居。

      无法修复。

      她想起那件红嫁衣。

      想起轿子落地时鞭炮炸开的硝烟味。

      想起他十七岁那年,坐在婚床边沿,离她很远很远。

      她没哭。

      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七年的好,喂给一只永远不会饱的猫。

      签完字的第二天,她换了新工作。

      租的房子在东三环,老小区,步梯六楼。搬家公司把纸箱堆在客厅,她一个人拆到半夜。

      拆到最底下,翻出那个杏花楼铁盒。

      她打开。

      里面是儿子的照片、成绩单、那篇作文。

      最底下压着一枚金戒指,红绸布包着。

      她把戒指拿出来,套进无名指。

      太松了。

      外婆的手指比她细。

      她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盖上盖。

      后来她再没打开过。

      她九十一岁那年冬至走的。

      走之前三天,忽然清醒了。

      认出儿子,认出儿媳,认出上大学的孙子。

      她拉着儿子的手,说——

      “你那篇作文,妈一直留着。”

      儿子愣了一下。

      “哪篇?”

      “就是那篇。”

      她笑了笑。

      “写得很真。”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护工发现她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铁皮盒子。

      盖子没盖严。

      露出一角红绸布。

      儿子后来常梦见她。

      梦里她还是齐肩发,藏蓝大衣,拎着帆布袋。

      站在那栋门口有梧桐树的大楼前。

      阳光照在她身上。

      他喊她。

      妈。

      她回头。

      对他笑了一下。

      他想问她。

      你恨不恨他。

      你恨不恨那七年。

      你恨不恨嫁进林家的那一天。

      但他没问过。

      梦里她总是笑着。

      他也笑着。

      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窗外的天还没亮。

      去年清明,他去墓园看她。

      南山,朝东,能看见日出。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

      他蹲下来,把一袋豌豆黄放在碑前。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叠成小方块,边角毛了。

      他打开。

      是那篇作文。

      四十七年前,他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涂黑了重写,有的地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

      最后一句话。

      “我长大要对妈妈好。”

      他对着墓碑,轻声念了一遍。

      风停了。

      他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起身。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花岗岩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阳光把它照成淡淡的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问她——

      “妈,你会回来吧?”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会。”

      他现在信了。

      她没骗他。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就像那枚戒指。

      她摘下来了。

      但她没扔。

      她留了一辈子。

      就像那篇作文。

      他以为丢了。

      她替他收了一辈子。

      就像那七年。

      他以为她恨。

      她只是——

      不想再背着他了。

      风又起了。

      松枝沙沙响。

      他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那片干枯的桂树叶。

      很多年前,她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他隔着马路,站了很久。

      那天他没能走过去。

      今天也一样。

      但他知道她在。

      不是在这块石头里。

      是在他所有的记忆里。

      十九岁,红嫁衣,绣花鞋。

      二十四岁,蹲在地上擦他溅出的墨渍。

      三十三岁,站在写字楼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

      九十一岁,桂花落了满肩。

      她一直都在。

      她只是先走一步。

      他往山下走。

      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

      他今年六十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