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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联姻 ...

  •   她走后的第三年,儿子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月饼盒。上海老牌子,杏花楼。盖子上印着一轮黄月亮,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他不记得家里有过这个盒子。

      他捧着盒子坐在地板上,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他六七岁,穿着那件藏蓝色羽绒服,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阳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小团金色。他笑得很傻,门牙缺了一颗。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六岁。冬天。会背三首唐诗了。”

      他认得这笔迹。

      是他自己的。

      小时候她用铅笔在他的衣领、书皮、铅笔盒内侧都写过名字,怕他弄丢。她的字圆圆的,像她包的饺子。

      他继续翻。

      下面是一叠成绩单。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他每一次期中期末,每一张,连初三那次考砸了的都在。

      他不记得给过她。

      他从来没给过她。

      她是怎么拿到的?

      再下面是一张纸,叠成小方块。

      他打开。

      是那年他写的作文,《我的妈妈》。

      他以为丢了。

      他以为四十几年前就丢了。

      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他轻轻抚平,看见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有的地方涂黑了重写,有的地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

      最后一句话还是那样。

      “我长大要对妈妈好。”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很久。

      他翻到背面。

      有一行字,挤在边角,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

      “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从你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天,妈妈就重新过了。”

      他把纸叠回去。

      手有点抖。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件东西。

      一个红绸布包。

      他解开。

      一枚金戒指。很细,很旧,花纹磨平了。

      他不认识这枚戒指。她从不戴首饰。

      他把它举到窗边。

      初冬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很小。要用指甲掐着才能摸到。

      他把戒指翻过来,凑近看。

      字迹已经磨得很淡,但还能辨认。

      “周莹”。

      她的名字。

      他不认识这笔迹。

      不是她的字。

      也不是他父亲的。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坐在那束阳光里。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

      这枚戒指是他外公外婆结婚时的信物。她出嫁那年,外婆从自己指头上褪下来,套进她无名指。

      她后来摘下来了。

      什么时候摘的,为什么摘,没人知道。

      但她没扔。

      她留了一辈子。

      那天下班后他开车去了一趟老城区。

      养老院已经拆了。桂花树还在,被围在一圈蓝色铁皮里。门口挂着牌子:拆迁工地,闲人免入。

      他站在铁皮外面,隔着一条马路。

      风把几片干枯的桂树叶吹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一片。

      揣进口袋。

      他四十六岁了。

      头发开始灰白,膝盖有时候疼,儿子明年要高考。

      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那两棵老树。

      很多年前,她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有个白头发的老头走到她面前。

      她问他,你是谁。

      老头蹲下来,膝盖咔哒响。

      “是我。”他说。

      她看了他很久。

      “你是谁?”

      他答不出来。

      那时候她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

      不认得儿子,不认得儿媳,不认得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人。

      但她还认得桂花。

      每年秋天,她会让护工推她到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风把碎花吹落她肩头。

      她不掸。

      就像很多年前,她也曾被金黄色的碎花落满肩头。

      那时候她是个新娘。

      穿着大红的中式嫁衣。

      门开着,鞭炮响着,有人笑着说女大七赛登基。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心想——

      不用登基。

      对我好就行。

      他站在马路边,把那片枯叶放进口袋。

      发动车子。

      天快黑了。

      他想起小时候,她在厨房做饭。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围裙上的油渍照成亮晶晶的小点。

      他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钢笔没墨了,甩了甩,溅出一滴墨水在她刚擦过的桌布上。

      他不敢吭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她说,“洗得掉。”

      他信了。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

      不是所有污渍都洗得掉。

      但她说洗得掉的时候,是真的相信。

      她一辈子都在相信。

      相信他会长大,相信他会懂事,相信他会幸福。

      他确实长大了。

      懂事了。

      幸福过,也痛苦过,然后继续过。

      他像她一样。

      冬至那天,他带儿子去墓园。

      南山,朝东,能看见日出。

      墓碑很简单,花岗岩,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站在碑前,儿子站在他身后半米。

      少年十五岁,正是爱说话的年纪,这会儿却安静得很。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小袋豌豆黄,放在碑前。

      黄澄澄的,切成一寸见方。

      “奶奶爱吃这个。”他对儿子说。

      少年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少年开口。

      “爸,你哭过吗。”

      他看着墓碑。

      “哭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哭什么。”

      他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松枝沙沙响。

      他想起那年他十二岁,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晚上给她打电话报喜。

      她在那头说,我儿子真棒。

      他问她,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

      最后她开口。

      “妈妈在路上了。”

      他从那天等到今天。

      四十多年了。

      他还在等。

      但已经不是在等她回那个家了。

      他在等她入他的梦。

      梦里她还是齐肩发,藏蓝大衣,拎着帆布袋,站在写字楼门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

      他喊她。

      妈。

      她回头。

      对他笑了一下。

      像她从未离开过。

      像她永远在路上。

      少年在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放在墓碑前。

      “爷爷上个月走了。”他说。

      风把叶子吹动了一下。

      “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

      少年顿了顿。

      “他说,那年住院,你去送病历。他站在病房门口,想说的是——”

      “‘对不起’。”

      松枝静静地立着。

      阳光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碑上的名字。

      周莹。

      三十三岁那年,她走进一栋门口有梧桐树的大楼。

      没人知道她有多害怕。

      但她还是走进去了。

      她一生没有求过任何人。

      她只求过那一件事。

      十九岁那年春天,她穿着大红嫁衣跨过门槛。

      心想,对我好就行。

      风停了。

      他把那袋豌豆黄往前推了推。

      “妈。”

      他轻声说。

      “我们走了。”

      他转身。

      少年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少年忽然回头。

      墓园很静。

      阳光把每一块碑都照成淡淡的金色。

      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一个人站在那棵松树下。

      藏蓝大衣。

      齐肩发。

      对他笑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

      沙沙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钢笔没墨了,甩了甩。

      她回头看他。

      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窗外夕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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