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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联姻 ...

  •   她五十三岁那年退休。

      退休前最后一个项目做了三年,收尾的时候甲方请客,在国贸的餐厅。她穿一件灰粉色羊绒衫,项目经理敬酒,说周老师,这些年跟您学到很多。

      她说不客气,以后有问题还可以发邮件。

      那晚她没喝酒,喝了一晚上玉米汁。出门的时候北京下小雨,她站在门口等网约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站在写字楼门口,玻璃门上映出一个穿藏蓝大衣的女人。

      那时她三十三,刚有第一份工作。

      现在她五十三,刚退休。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

      司机问,您去哪儿?

      她说,回家。

      儿子那年三十一。

      博士毕业第五年,在大学教书。年初结婚,儿媳是她见过两次的女孩,圆脸,笑起来有酒窝。婚礼上儿子牵新娘的手,致辞的时候忽然看向她。

      “我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写我妈。”

      台下安静下来。

      “那时候不懂事,把她写成一个只会做饭织围巾的人。后来才知道,她从那个家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一技之长。”

      他顿了顿。

      “她那年三十三岁。比我现在还大两岁。”

      她坐在台下,手攥着包带。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妈没有求过任何人。”

      掌声响起来。

      她没哭。儿媳递纸巾过来,她摆摆手,笑了一下。

      晚上儿子送她回家,在楼下忽然说,妈,爸今天也来了。

      她说我知道。

      他坐最后一排,没打招呼,仪式没结束就走了。

      她没回头去找。

      六十岁那年她开始学画画。

      小区门口的画室,每周二下午,教老年人画水彩。第一节课画苹果,她画了一下午,苹果像土豆。老师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每周二都去。

      学了两年,苹果还是像土豆。老师说周姐,你心态真好。她说,画成什么样都行,反正我不靠这个吃饭。

      七十岁那年她摔了一跤。

      买菜回来,踩到一块冰,股骨颈骨折。邻居叫了救护车,儿子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刚被推出来手术室。

      儿子头发也白了。站在床边问她疼不疼。

      她说麻药没过,不疼。

      晚上儿媳来送饭,带了炖了三小时的鸡汤。她喝了几口,说咸了。儿媳说妈你味觉退化了,医生说的。

      她笑。

      住院第七天,护士说外面有人找。

      她以为是儿子。

      走廊里站着一个老头。

      七十出头,背微微驼着,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他老得太多了。

      年轻时的轮廓全塌下去,眉眼还在,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站在走廊中间,被来往的人撞了两下肩膀,也没挪地方。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护士从旁边经过,问,大爷您找谁?他指了指病房门口,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

      护士回头看她。

      她点了点头。

      他走进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橘子旁边是她吃了一半的苹果。儿媳早上削的,氧化成锈褐色。

      他站着,她躺着。

      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十二月的北京。

      “……听儿子说你摔了。”他说。

      “嗯。”

      他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你痛风好些了?”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还记得。

      “……好多了。不喝酒就行。”

      又是沉默。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窗外。

      “橘子拿回去吧。”她说,“我咬不动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声音。橘子被拎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那年……你说不恨我。”

      她看着他的后背。

      羽绒服太长了,袖口盖住半个手背。他年轻时从不穿这种不合身的衣服。

      “是真的吗。”

      她没回答。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吱呀吱呀响。

      “真的。”她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原谅你。”她说。

      “是不想再背着你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后来他走了。橘子带走了。

      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地图。

      她没哭。

      儿子晚上来送饭,看见床头柜空了,问,橘子呢。

      她说,坏了。

      儿子没再问。

      八十三岁那年她住进养老院。

      自己选的。城南,有阳光,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儿子每周来两次,带她爱吃的豌豆黄。

      她记性越来越差。

      有时候管儿子叫“老师”,有时候叫他“大哥”。儿子也不纠正,她叫什么都答应。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桂花快开了,空气里有一点点甜。

      她眯着眼睛,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白头发,驼背,走得很慢。

      他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眯着眼,像在辨认什么。

      他蹲下来。

      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是我。”他说。

      她看了他很久。

      “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

      “我……”

      他说不出话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把眼睛眯上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皱纹照成金色。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站起来。

      后来护工过来了,问,爷爷您找谁?

      他说不出找谁。

      他只是又来看她了。

      像很多年前,那个十九岁的男孩站在校门口,等一个人来接他。

      那个人来了。

      又走了。

      她九十一岁那年冬至走的。

      走之前三天忽然清醒了。认出儿子,认出儿媳,认出上大学的孙子。

      她拉着儿子的手,说,你那篇作文,妈一直留着。

      儿子愣了一下。哪篇?

      就是那篇。

      他想起初一那年写的,《我的妈妈》。他以为早弄丢了。

      她说,你爸后来给我送来了。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他看着她。

      她笑了笑。

      “写得很真。”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护工去送饭,发现她走了。

      被子盖得很整齐,手放在外面,像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不是遗书。是一张很老的纸,折痕都磨破了,边缘起了毛边。

      是那篇作文。

      四十年前一个男孩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涂黑了重写,有的地方有橡皮擦过的毛边。

      最后一段写着:

      “我妈妈不爱哭。我爸骂她的时候她不哭,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时候她不哭,后来她搬走了,我偷偷给她打电话,挂了电话她也不哭。”

      “但我知道她很难过。”

      “我长大要对妈妈好。”

      纸的背面,有另一行字迹。

      不是孩子的字。

      是她自己的。

      很久以后儿子才翻到那行字。

      很小的字,挤在边角,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

      “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从你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天,妈妈就重新过了。”

      窗外桂花开了又落。

      养老院那两棵树还在,每年秋天,金黄色的碎花开满枝头。

      有人问,这两棵树是谁种的?

      新来的护工摇头说不知道。

      很久以前种的吧。

      树不说话。

      风来时,沙沙响一阵。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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