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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联姻 ...

  •   她后来没再见过他。

      儿子周末过来,有时住一晚,有时吃了晚饭走。接送都是司机,或者他助理。他没露过面。

      她也不问。

      儿子初二那年个头猛蹿,来的时候穿着校服,裤脚短了一截。她量了尺寸,去商场买了三条裤子,两条校服裤,一条运动裤,藏青色,裤脚收得正好。

      儿子试裤子的时候忽然说:“爸上个月相亲了。”

      她低着头,把裤脚折进去量。

      “嗯。”

      “没成。人家嫌他脾气不好。”

      她把别针取下来,直起身。

      “别这么说你爸。”

      儿子看着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妈,你现在怎么不恨他了。”

      她愣了一下。

      “早就不恨了。”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像……一个很久以前生过的病。好了,也记得,但你想不起来有多疼了。”

      儿子把裤腿放下,低头摸了摸膝盖上新买的裤子。

      “我恨他。”

      她没说话。

      “我恨他那样对你。”

      她走过去,把儿子揽进怀里。

      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已经比她还宽了。她搂着他,像搂着很多年前那个不敢说话、不敢哭、只敢在作文里写妈妈的小男孩。

      “我知道。”她说。

      “没关系。”

      儿子高一那年,她在公司升了主管。

      部门聚餐,同事们起哄让她请客。她笑着答应,订了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

      饭桌上有人问她:周姐,你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

      她说,不累。孩子大了,懂事。

      有人问:没想过再找一个?

      她夹了一筷子酸菜鱼。

      “没想过。”

      不是堵气,是真的没想过。

      她不是那种非要靠岸的人。现在这艘船自己开着,想去哪儿去哪儿,挺好的。

      年底儿子拿了物理竞赛全省一等奖。

      学校发喜报,她转发到朋友圈,没配文,就一个微笑的表情。

      三分钟后跳出第一个赞。

      她没细看是谁。后来才发现,那个赞来自一个很多年没亮过的头像。

      他的。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换过了,以前是车,现在是只猫。

      她没有点进去。

      也没有删除。

      就这样吧。

      儿子高考前一个月,忽然问她:“妈,高考完我想去西藏。”

      她正在给他剥橘子。

      “跟同学?”

      “嗯,四个男生。火车去,住青旅。”

      她把橘子递给他。

      “行。”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十岁就会自己煮面,十二岁一个人坐地铁来我这儿,十五岁修好家里跳闸的电表。”

      她抽了张纸巾擦手。

      “我儿子去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

      儿子低头掰橘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

      “妈,你当年嫁给他,后悔过吗。”

      她看着窗外。六月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后悔过。”她说。

      “刚离婚那两年,天天后悔。后悔自己眼瞎,后悔没早点走,后悔把最好的七年给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儿子。

      “后来不后悔了。”

      “因为如果没有那七年,就没有你。”

      儿子把脸别过去。

      窗外蝉声响起来。

      高考最后一天,她请了假,站在考场外等他。

      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她站在一棵法桐下面,手里拎着一袋冰柠檬水。

      铃声响,考生陆续出来。

      儿子走在一群学生中间,老远就看见她,朝她挥了挥手。

      他长得很高了。校服洗得发白,球鞋边蹭了泥,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额头上几颗青春痘。

      可他朝她挥手的那个瞬间,她忽然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小男孩。

      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她来接,站在小学门口踮脚找她,站在初中校门口背着大书包,看见她就跑过来。

      她一直站在那儿。

      不管多难,她都站在那儿。

      儿子走到跟前,接过柠檬水,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作文考的什么?”她问。

      “‘这三年,我离那个人更近了’。”他把吸管咬扁了,“我写的你。”

      她看着他。

      “监考老师在我旁边转了两圈。”他笑了一下,“可能我写得有点长。”

      她没说话。

      母子俩并肩站在梧桐树下。

      蝉声震耳欲聋。

      那天晚上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二十岁那年,我以为嫁给他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

      “四十年后回头看,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是三十三岁那年的三月一号,走进那栋门口有梧桐树的大楼。”

      “没人知道那天我有多害怕。我从没独自面对过这个世界。”

      “但我还是走进去了。”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月亮很淡,快圆了。

      周末儿子从大学回来,母子俩一起吃火锅。

      她捞起一片肥牛,忽然想起什么。

      “你爸……最近怎么样?”

      儿子筷子顿了一下。

      “你问他干嘛。”

      “随便问问。”

      儿子低着头,把毛肚在锅里涮了涮。

      “上个月住院了,痛风。助理打电话让我去送病历。”

      “你去没去?”

      “去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儿子忽然开口。

      “他老了。”

      “头发白了好多,说话也没以前冲。看见我,问了几句学校的事,然后就没话了。”

      他把毛肚放进碗里,没蘸料,就那么白着吃。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没说出来。”儿子低着头,“但我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看着锅里翻涌的辣汤,想起很多年前,她一个人在阳台坐到凌晨两点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这辈子还没完。

      “你原谅他了吗。”她问。

      儿子想了很久。

      “不是原谅。”他说,“是不想让他再占着我的脑子了。”

      她看着儿子。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说起往事像说别人的故事。

      比她强。

      她笑了一下。

      “比我强。”

      儿子抬头:“你还在意他?”

      她把一片青菜放进锅里。

      “不在意了。”她说。

      “只是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人。不是现在的他,是很久以前,第一次见面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十九岁,站在校门口等他妈来接。夕阳把他半边脸照成金色。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看着锅里的气泡。

      “我记了他很多年。”

      “后来才发现,我记的那个十九岁男孩,从来就不存在。”

      儿子没说话。

      她也沉默了。

      锅里的汤快干了,她叫服务员来加水。

      白雾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外面不知谁家在放烟花。

      她没去看。

      秋天的时候公司派她去杭州培训两周。

      西湖边落了梧桐叶,她踩着叶子走去上课,包里装着儿子的信。他刚升大四,说在准备考研,考本校,不往远走。

      “我不想离你太远。”信里写着。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

      培训最后一天,主办方安排游湖。

      她坐在船上,听隔壁公司的人闲聊,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结婚了,说婚姻制度早晚要消亡。

      她没插嘴。

      船到湖心,风忽然大起来,把她的围巾吹散了。

      她按住围巾,抬头。

      湖对岸的山影淡淡的,蒙在一层薄雾里。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三月一号。

      那天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藏蓝大衣,齐肩发,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袋子里的饭盒是她早上自己做的。

      她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她把围巾系紧,低下头。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儿子发来一张照片。图书馆的落地窗,窗外是秋天的银杏,他举着一杯咖啡,比了个耶。

      配文:我爸说这周末给我送被子,我说不用,我妈上周就送来了。

      他发了个猫猫头表情。

      她对着屏幕笑起来。

      船靠岸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踏上码头。

      金黄色的梧桐叶落了她一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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