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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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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发来一个猫的表情包,橘猫,眼睛圆圆的。
她看了很久。
以前儿子不怎么给她发消息。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当着爸爸的面发。她也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学会偷偷给她发语音的。
可能是那次作文之后。
可能是那次羽绒服被扔进垃圾桶之后。
她没问过。
四月中旬,公司派她去天津出差,两天一夜。晚上在酒店,她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儿子打来的语音。
她接起来,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怎么了?”
“……妈妈。”
“嗯。”
“我期中考了全班第三。”
她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天津的夜景,海河上灯影碎成一片一片。
“语文多少分?”
“八十七。”
“作文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
“写的你。”
她没有说话。
“……老师说我写得很真。”儿子的声音低下去,“爸爸签字的时候没说话。”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写的什么,能告诉妈妈吗?”
那边窸窸窣窣,像是在翻书包。然后她听见孩子吸了一下鼻子。
“写你冬天给我织围巾。写你早上起来给我煎蛋。写你被我爸骂的时候还在笑。”
他顿了一下。
“可我后来想起来了,你那次没笑。你只是没哭。”
她把脸转向窗户。
玻璃上是她自己——三十三岁,头发扎起来,穿着酒店的浴袍。眼眶红了一圈。
“妈妈没你说的那么好。”她说。
“可是你是我妈妈。”
她没忍住。
电话那头,儿子也哭了。母子俩隔着一百多公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挂。
最后还是儿子先开口。
“妈妈,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
“你会回来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那晚窗外的雪。
“会。”
五月二十号,她收到法院的传票。
他提的离婚。
起诉状上写:感情破裂,长期分居,无法修复。
她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前,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分居。她搬出来才两个月。过去七年,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吃同一锅饭。他觉得那是分居。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有一年他发烧,她半夜起来给他倒水、换毛巾,他一整天没跟她说一句话。第二天退烧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昨晚翻我手机没有。
没有。
她从来没翻过。
他只是需要一个罪名,安在她头上,这样他就不用承认自己不爱她。
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离婚那天是六月初。
她穿了那件藏蓝大衣。他穿了件她不认识的灰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她想,他今年二十七了。
七年前她牵着他手走进民政局,他一脸稚气,像被家长带来办业务的高中生。现在他自己来办离婚了。
手续很快。
签字,按手印,领证。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财产分割有异议吗。没有。子女抚养有异议吗。
她顿了一下。
他说,儿子归我。
她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走到台阶下,他忽然停住,没回头。
“他周末可以跟你过。”
她站在原地。
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民政局门口的瓷砖上,反光刺眼。
“……你以后想看他,随时。”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太短,露出后颈一颗痣。那颗痣她看了七年,从来没说过。
“好。”她说。
他往前走,没再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看他的背影走远,上了一辆网约车,车门关上,汇入车流。
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孩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
“妈妈,你好了吗?姥姥说今晚吃酸菜鱼!”
她站在六月的阳光里,忽然就笑了。
眼眶红着,嘴角翘着。
她低头打字。
“好了。妈妈马上到。”
锁屏,把离婚证塞进包底。
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