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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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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很少想那件嫁衣了。
偶尔翻手机相册翻到,划过去,不看。倒不是恨,是觉得那件衣服穿在另一个人身上。二十六岁她,满心满眼都是“对他好就行”。三十三岁她看着那个穿红衣的女人,觉得陌生,又有点心疼。
原来你那么早就把筹码全押上去了。她想。傻不傻。
春天的时候婆婆来家里住了一周。
婆婆在的时候他变了一个人。会叫她“哎”,会主动问她晚饭吃什么,会在婆婆面前把儿子抱过来放在她旁边。她坐在沙发上,儿子挨着她胳膊,她一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打游戏到凌晨两点。
她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没人说话,只有键盘声。她站了两秒,回卧室了。
第二天早上他拉了一夜的脸。
她煮了他爱吃的馄饨,端到桌上。他看都没看,出门前撂下一句:“演给谁看。”
她把那碗馄饨倒了。
洗碗的时候她想,原来他不是不会演。
只是不愿意为她演。
夏天儿子放暑假,她娘家妈病了。
她回去待了三天。第一天夜里收到他一条微信:什么时候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上一次他主动发消息是四个月前,问她把车钥匙放哪儿了。
她回:后天。
他没再说话。
第三天她进门,家里没人。厨房水池里堆着三天的碗,客厅茶几上扔着外卖盒子,苍蝇绕着飞。她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
收拾到一半,门开了。他带着儿子站在玄关,看见她在擦灶台,没说话,换了鞋进屋。
儿子跑过来喊妈妈,她说嗯,手在抹布上蹭了蹭,想摸摸孩子的脸,又觉得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
她说,先去写作业。
儿子走了。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她一个人,水池里的水还在哗哗流。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这个家请的钟点工,干完活,领工资,然后走人。
但她没有工资。
她是在倒贴。
入秋的时候她报了一个培训班。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会计证,周六上课,学完能找份正经工作。她没告诉他,早上出门说去买菜,中午拎着菜回来,下午在书房锁着门看网课。
有一回他敲门,她把电脑页面切到淘宝,开门。
他问你在干嘛。
她说看衣服。
他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走了。
关上门,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她原来不是不会撒谎。
只是从前不想对他撒。
十二月有天夜里下雪。
她失眠,站在窗边看外面路灯下一片一片往下落的雪。客厅没开灯,身后忽然有脚步声。
是他。
他站在走廊口,没走近。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隔着一个沙发的距离。
他忽然开口,嗓子哑的:“你是不是恨我。”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很久。
“不恨。”她说。
“恨还好办一点。”
他没接话。窗外雪越下越大,她看不清楼下那棵银杏还剩几片叶子。
他站了一会儿,回卧室了。
她还站在窗边。
不恨是真的。不是原谅,也不是放下,是恨这个东西太贵了,她已经没有余力支付了。
她只想把那张会计证考下来。
年后她通过了最后一门考试。
出成绩那天她自己吃了顿好的,酸菜鱼,加辣。结账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忽然意识到——她终于有一件不用跟任何人交代的事了。
周末她把简历投出去。
第三周收到面试通知。
面试那天她穿了那件藏蓝色大衣,三年前买的,没怎么穿过。他在门口换鞋,抬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面试。”
他愣了一下。“什么面试。”
“工作。”
他没再问。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问她找了什么工作、公司在哪里、几点上班几点下班。
他不会问,是因为他不在乎。
她以前为这个哭过。现在不了。
入职那天是三月一号。
新公司在东三环,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棵刚冒芽的梧桐树。人事小姑娘带她认人,介绍到“这是财务部新来的周姐”,她点点头,说叫我周莹就行。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人影。藏蓝大衣,齐肩发,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饭盒,早上自己做的,中午吃完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她对那个人笑了一下。
地铁站有点远,她走着过去。路过一家奶茶店,进去点了一杯芋圆波波,少糖去冰。等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孩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妈妈,你几点回家?”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捧着那杯波波,塑料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妈妈,你几点回家?”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沉底的芋圆。街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那条语音。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出一段,又停下来。
路灯下,她把那杯奶茶搁在垃圾桶盖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屏幕亮了暗,暗了亮。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妈妈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