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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情人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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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夜·新篇
发现怀孕那天,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四。
早上起来觉得恶心,对着洗手台干呕了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顾西洲在厨房热牛奶,听见动静跑过来,头发还翘着一撮。
“怎么了?”
我漱了漱口,直起身。
“没事,可能昨晚吃多了。”
他皱着眉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烫。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他哦了一声,回去继续热牛奶。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的例假,好像没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
没告诉他。
坐在妇科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女人,有的大着肚子,有的被丈夫扶着,有的一个人来,脸色不太好。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挂号单,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想起这一千多个日夜,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洗手间门口,头发翘着一撮,问我怎么了。
“沈清。”
护士喊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进去。
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初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那张单子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五周。
手机响了。顾西洲发来的微信。
【顾西洲】: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清】:随便。
【顾西洲】:随便是什么菜?不会做。
【沈清】:那你早点回来,我做。
【顾西洲】:好。
我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五周。算起来,是那一百天前后的事。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六点刚过就进门了。我还在厨房,听见动静没回头,和往常一样说了句“洗手”。
他没去洗手。
他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姿势。
“顾西洲。”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往我颈窝里埋了埋。
我关了火,转过身。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早点回来陪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顾西洲。”
“嗯?”
“我有事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紧张起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出什么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那张单子有什么问题,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是那张单子,五周,一切正常。
“顾西洲?”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憋着什么、又憋不住的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单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忽然抱住我。
抱得很紧,紧到喘不过气。
“沈清。”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抖得厉害。
“嗯。”
“沈清。”
“嗯。”
“沈清。”
他一直喊,一直喊,喊了好几声,每喊一声就把我抱得更紧一点。
我抬手,抱住他的背。
“好了。”我说,“松开,喘不过气了。”
他这才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放开。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我皮肤上扫来扫去。
“沈清。”他又喊。
“嗯。”
“我要当爸爸了?”
“嗯。”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睡着了,他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泪,有他藏不住的那些东西。
“谢谢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他说,“愿意给我生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明明想哭又憋着的样子。
我抬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疼——”
“傻子。”我说,“是我要生的。”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开始笑的笑,弯弯的,亮亮的,比那天晚上还亮。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
“沈清。”
“嗯。”
“我爱你。”
“知道了。”
“你爱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细细的血丝,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我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自己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猜。”他说,“我自己证明。”
那天晚上他没让我做饭。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钻进厨房,对着手机捣鼓了半天。最后端出来一碗面,糊了,咸了,但确实是面。
“你先吃这个,”他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明天我请个阿姨。”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样?”
“还行。”
他松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
“沈清。”
“嗯。”
“你说,”他看着那碗面,忽然问,“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偏头看他。
“你呢?”
他想了一会儿。
“女孩。”他说,“像你这样的女孩。”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耳朵尖慢慢红了,“因为我想看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如果是男孩呢?”
“男孩也行。”他说,“像我这样的也行。”
“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他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笨一点,没关系。只要他运气好,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西洲。”
“嗯。”
“你今天话很多。”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沈清。”
“嗯。”
“我害怕。”
我低头看他。
他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怕什么?”
“怕……”他顿了顿,“怕做不好。怕当不好爸爸。怕他以后怪我。”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太混蛋了。我怕报应。怕他以后像我一样,不懂得珍惜。”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绷着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顾西洲。”
他抬头。
“你不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因为我在。”我说,“我会教你。”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我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
“沈清。”
“嗯。”
“你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会在什么时候出来?”
“明年夏天。”
“夏天好。”他说,“不冷。”
“嗯。”
“到时候,”他顿了顿,“我给他讲故事。”
我笑了。
“讲什么?”
“讲一千零一夜。”他说,“讲他妈妈的故事。”
“我有什么故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有。”他说,“有一个等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灯,有我的影子,有他藏不住的那些东西。
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我说,“你讲。”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一直抱着我。
不是那种紧紧的抱,是那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抱,像是怕碰坏什么似的。
我闭着眼睛,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清。”
“嗯。”
“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
我没睁眼,只是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肚子上轻轻亲了一下。
“宝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你爸爸。你以后,要像你妈妈。一定要像你妈妈。”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我听见了。
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