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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人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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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夜·新生
预产期在六月中旬。
顾西洲从五月份就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装睡,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走出卧室,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发呆。
“顾西洲。”
他猛地回头。
“你怎么起来了?”他站起来走过来,“要喝水吗?还是不舒服?”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T恤——三年前那个站在休息室门口冷笑的顾西洲,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也重合不起来。
“你为什么不睡觉?”我问。
他愣了一下。
“睡了。”他说,“起来上厕所。”
我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低下头去。
“我……”他顿了顿,“我睡不着。”
“为什么?”
他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他跟着坐下来,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又不敢挨着我。
“顾西洲。”
“嗯。”
“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怕你出事。”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怕宝宝出事。怕……怕有什么万一。”
我偏头看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我查了很多资料,”他说,“越查越怕。那些……那些意外,那些万一。我控制不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我。
“顾西洲。”我说。
“嗯。”
“你记得谢赫拉查达吗?”
他愣了一下。
“记得。”
“她讲了一千零一夜,”我说,“每一夜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但她还是讲。”
他没说话。
“我也一样。”我说,“每一夜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还是过。”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沈清。”
“嗯。”
“我……”
“别怕。”我说,“我在。”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窗外,天快亮了。
六月十二号晚上,我开始阵痛。
刚开始只是隐隐的酸胀,我没当回事。顾西洲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一切都很正常。
九点多的时候,痛感变强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计时。间隔十五分钟,持续四十秒。
间隔十分钟,持续五十秒。
间隔八分钟,持续一分钟。
“顾西洲。”我喊他。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
“我可能要生了。”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
只记得他跑过来,蹲在我面前,手忙脚乱地问我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打120。我记得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拿手机的时候差点没拿住。
我记得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我记得他不停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记得进产房的时候,他被拦在外面。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得吓人。
“沈清。”他说。
“嗯。”
“我等你。”
我点了点头。
产房的门关上了。
后来他告诉我,那十三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十三个小时。
他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走得护士都看不下去了,让他坐下等。他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走。他给我妈打电话,声音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给月嫂打电话,问她还有多久才能来。他给我发微信,发了一条又一条,明知道我收不到。
他说他想了这辈子所有的事。
想新婚那天他站在休息室门口冷笑,想那些夜不归宿的日子,想那碗面,想那一千零一个晚上,想那天在医院门口他抱着我说“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
他说他后悔。后悔前两年那么混蛋,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他说他发誓。发誓以后一定对我好,对宝宝好,用一辈子还。
他说着说着,蹲在墙角哭了。
护士看见了,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说我老婆在里面生孩子。
护士说,会没事的,别担心。
他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怕。
六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六月十三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细,像小猫叫。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说:“是个女孩。”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就笑了。
没有原因,就是笑了。
推出产房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冲过来,想抱我,又不敢,只是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顾西洲。”
“嗯?”
“你哭了?”
他的脸腾地红了。
“没有。”他说,“那是汗。”
我没戳穿他。
后来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让他抱。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两只手伸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护士把孩子放进他怀里,教他怎么托着脖子,怎么扶着屁股。他僵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虔诚,像是在抱什么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眶又红了。
“沈清。”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她好小。”
“嗯。”
“她长得好像你。”
“刚生出来都这样。”
“不,”他摇头,“像你。眼睛像你。以后一定很好看。”
他抱着孩子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他立刻紧张起来,低头看着,小声说:“乖,乖,不哭不哭。”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顾西洲。”
“嗯?”
“你喜欢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喜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怕。不知道……”他顿了顿,“不知道当爸爸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目光软得像一摊水。
“沈清。”
“嗯。”
“谢谢你。”
“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他说,“谢一辈子。”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我一个人坐在婚床上,红盖头是自己掀的。指甲刮到了金线,勾出一根丝来。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会是这个样子。
“顾西洲。”我喊他。
他抬头。
“你过来。”
他凑过来一点。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疼吗?”
他愣了一下。
“不疼。”
“那就是做梦。”
他笑了。
“不是做梦。”他说,眼眶又红了,“是真的。”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边,一夜没睡。
孩子睡在小床里,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那副样子,笑着说:“新爸爸都这样。”
他不说话,只是笑。
后半夜,我醒了。看见他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正在轻声说着什么。
“你以后要乖,”他说,“要听妈妈的话。妈妈很辛苦,等了你很久很久。”
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很香。
“你长大以后,要像妈妈。”他继续说,“不要像我。我年轻的时候太混蛋了,浪费了好多时间。”
他顿了顿。
“但是没关系,”他说,“妈妈原谅我了。所以我也要好好对她,好好对你。用一辈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抱着孩子,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
我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亮很圆。
新的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