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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人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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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之后
那夜之后,顾西洲像是变了一个人。
也不是变,是终于敢了。
敢在早晨出门前站在卧室门口看我一眼,敢在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敢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
但他还是不敢问。
问那一千零一夜之后的事。
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那天傍晚又开始飘,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我窝在沙发里看书,他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热牛奶。
“给。”他把杯子递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接过来,没抬头。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牛奶快凉了,他忽然开口。
“沈清。”
“嗯。”
“今晚……”他顿了顿,耳朵尖慢慢红了,“今晚还要讲故事吗?”
我翻了一页书。
“你不想讲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偏头看他。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我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牛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顾西洲。”我说。
他抬头。
“你过来。”
他挪过来一点。
“再过来。”
他又挪了一点。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我身上。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三年多了。”我说,“你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颈窝里。
“不是听你讲故事。”我抬手,抚着他的后脑勺,“是等你敢问这个问题。”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灯光,有我的影子,有他藏了三年的那些东西。
“沈清。”他喊我的名字,嗓子有点哑。
“嗯。”
“今晚……可以不讲故事吗?”
我看着他。
“讲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不讲。”他的声音很轻,“今晚,不讲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屋子照成暖黄色。我躺在他身侧,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他侧着身,一只手枕在我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呼吸还没平复,热热地喷在我耳边。
“沈清。”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想一千零一夜之前。”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后悔吗?”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偏头看他。
他垂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遮着眼底的情绪。但嘴角绷着,下颌线也绷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疼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捏你脸,疼吗?”
“有点……”
“那就是真的。”我说,“不是做梦,不是后悔,是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沈清。”
“嗯。”
“我爱你。”
“知道了。”
“你爱我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绷着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双等了三年的眼睛。
然后我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讲故事的人,”我说,“不讲假话。”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开始笑的笑,弯弯的,亮亮的,和他二十四岁那年站在休息室门口冷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凑过来,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
“沈清。”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讲故事。”
“讲什么?”
“讲……”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嗡嗡的,“讲一个傻子,怎么用三年时间,等来了一句话。”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比刚才慢了一点。
“顾西洲。”
“嗯。”
“我睡了。”
“睡吧。”
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和那天雨夜我拍他时一样轻。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很暖。
我闭上眼睛,在他心跳声里,慢慢睡着了。
后来很多个夜里,顾西洲都会想起那晚之后的第一百天。
第一百天是个周三。没有雪,没有雨,没有月亮。普普通通的阴天,窗户外面黑漆漆的,连颗星星都没有。
他那天回来得早,六点就到家了。进门的时候我还在厨房,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洗手”。
他没去洗手。
他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不说话。
我正在切菜,刀停了停。
“怎么了?”
“没怎么。”他闷闷地说,“就是想抱一下。”
我继续切菜。他就那么抱着,随着我的动作晃来晃去,像只黏人的大型犬。
菜切完了,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他皱皱鼻子,还是没松手。
“呛。”我说。
“不呛。”
“热。”
“不热。”
“顾西洲。”
“……嗯?”
“你挡着我炒菜了。”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站在厨房里,靠着冰箱看我炒菜。
我看着锅里的菜,余光里是他。他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刚结婚时长长了点,软软地搭在额前。靠着冰箱的那个姿势,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以前是站得远远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现在是恨不得贴上来。
“沈清。”他又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开会的时候走神了。”
“开什么会?”
“周例会。”他说,“老板在上面讲下季度规划,我在底下想你。”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想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你在家干什么,想你晚上做什么饭。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老板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想到一个好项目。”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走过来,又从我身后抱住我,“好项目就是你。”
我把锅放进水池,转过身。
他低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顾西洲。”
“嗯。”
“你今天吃错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就是想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丝——最近他公司忙,熬了好几个夜。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蹭了蹭我的掌心。
“顾西洲。”
“嗯。”
“你饿不饿?”
他睁开眼,愣了一下。
“饿。”
“那吃饭。”
我推开他,端起菜往外走。他跟在我后面,亦步亦趋的,像条尾巴。
饭桌上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我。我看他一眼,他就低头扒饭;我不看他,他又抬头看我。
来来回回的,像个傻子。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他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水流哗哗地响,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连热水器都不会开。
“沈清。”他忽然喊,没回头。
“嗯。”
“你今天累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洗。
“不累。”
“那……”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转过身来。围裙上溅了水,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着我,耳朵尖又红了,“那今晚……”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低下头去,解了围裙挂好,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停住。
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洗洁精的味道,柠檬味的。
“沈清。”他喊我的名字,嗓子有点紧。
我抬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到一边。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天晚上的事情,后来他问过我记不记得。
我说记得。
他问记得什么。
我说,记得你笨手笨脚的。
他不服气,说哪里笨了。
我说,解个扣子解了半分钟,还不够笨?
他就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其实我记得的更多。
记得那天晚上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刚好落在他肩膀上。记得他的手指有点凉,碰上来的时候我抖了一下。记得他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冷,我说不冷,他说你明明抖了,我说那是因为你手凉。
记得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放在嘴边哈气。
哈了好几下,又搓了搓,才重新伸过来。
“现在不凉了。”他说。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问我笑什么。
我说,笑你傻。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傻就傻吧。反正你都要了。”
我抬手,抱住他的背。
后来我就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一遍一遍喊我名字的声音。
“沈清。”
“沈清。”
“沈清……”
喊一声,亲一下。喊一声,亲一下。
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不跑。
我就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很放松,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起身。
刚坐起来,就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去哪儿?”他还没醒透,声音黏黏糊糊的。
“做早饭。”
“不做。”
“不做吃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拉。我被他拉得躺回去,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暖暖的。
“顾西洲。”
“嗯。”
“松手。”
“不松。”
“我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动了。
“我去做。”他说。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已经在下床找拖鞋了。
“你做什么?”我问。
他站在床边,想了想。
“……煮面。”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我笑,也笑了。
然后他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着。”他说,“我给你煮面。”
他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他自言自语的嘟囔声——大概是又在问自己盐放没放。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被子上,照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
后来很多年过去,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说,很多。
问的人又问,比如呢?
我说,比如他给我煮面的那个早晨。
那个人笑了,说一碗面而已。
我也笑了。
一碗面而已。
可他那一碗面,我等了一千零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