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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不怪你 最后这半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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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君鲜少会这样斥责。
翻墙出学校、偷溜出校门送杨景浩、晚自习在操场上看星星、KTV唱歌喝酒通宵……
这些在所有人眼里更为严重的事情,林熙君从没有大声凶过她。
上一次,同样的语气,还是高一,历史老师罢课告状那回。
余心乐脑袋里疯狂转了好几道弯,终于才明白过来一点,林熙君生气,并非因为规矩,也不是因为成绩,而是态度。
学生本位最基本的求学态度。
尊重。
尊重知识,尊重师长,尊重课堂。
小打小闹可归属于青春里的意气用事,成绩起伏更是学习阶段的常态,而空题、乱答、轻视课堂,对于老师而言,这是学生态度不端。
“连上文字应用题,自己加,一共扣了多少。”
余心乐笔直的脊背微微发颤,像一株狂风欺压后勉强挺立的小苗。
“默写6分,诗词鉴赏10分,病句2分,成语2分,一共20分。”
“所以还告诉我只差一分吗?”
褪去怒气的话音慢了下来,拖着无奈与疲惫。
“我想不明白。”林熙君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文本阅读你几乎可以拿满分,作文从没下过50,为什么偏偏会在默写、翻译、文字应用这些送分题当中丢分呢?但凡白送的你都不喜欢是吧?”
现代文能理解,偏就理解不了古诗词。
作文思辨能力强文字功底好,偏就思不出病句辨不对成语。
林熙君取下眼镜,屈指揉了揉眉心,委实头疼。
这书,怎么教?
这余心乐,怎么教?
腿上传来轻微的触感,林熙君半眯着睁开眼睛。
放肆!
太放肆了!
余心乐蹲在椅子边,两只手小狗爪一般搭在她腿上,偷瞄到她睁眼,那双满是慌乱与愧疚的眸子迅速躲了下去。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伤心,让你为难。”
话音轻轻的,怯怯的。
她还在懊恼,林老师的一滴泪,心里还不知是如何的倾盆大雨。
林熙君正要拿眼镜的手一时间顿住,连同那句“成何体统”一起,缩回椅子扶手上。
她静静听着。
听余心乐说她的迷茫,说换了篇目同样字词为什么变成象征不同的意象,说被流放只能苦中作乐的诗人分明是没得选为什么要定义为超然豁达,说语文总有一种好好学好好复习反倒考不好的感受。
听余心乐说她的自负,说自以为可以把周围的朋友们都照顾到,说侥幸心理认为语文稍微放放也没什么,说自己学习太过于依仗小聪明。
听余心乐说她的担忧,说何甜甜对未来的选择不能行差踏错半步,说顾思玉父母极端的教育方式像深埋的雷,说大头的父亲酗酒成性对他动辄打骂……
余心乐咋咋呼呼不拘一格,热情大方偏又心思细腻敏锐,这些林熙君都是知道的。
正因为有她这个黑白两路互通的“黏合剂”在,二班相较起其他班,更青春明媚一些,更团结融合一些。
十七八岁的孩子,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但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要面临高考,按照学校对火箭班的要求,二班成绩属实差了好多。
“二班整体氛围全年级最好,就是这个成绩实在是……”每个科任老师都对林熙君说过这句话。
“余心乐。”
“林老师。”
林熙君轻点头,让余心乐先说。
“我今天想说的重点是,你很好,你是个很好的语文老师。”
“我以前想过,大家都知道光华厉害,可到底是好生源能有好成绩,还是有好老师所以带出好成绩呢?”
“我自己觉得,哪怕在光华,依然是有一些老师名不副实的,但是从我进光华一个多月,就觉得,你完全配得上这所学校的名声。”
进校一个多月,似乎是……故意闹语文公开课的时候?
林熙君面色不惊,却有丝丝微风拂过,摇动了心中的风铃。
学生是会挑老师的,哪里可取,哪里有缺,越好的学生,越会评估老师的水平。
余心乐这句话对于她而言,比“教学能手”“骨干教师”这些纸上的称号,更有分量得多。
“语文成绩,是我的问题,我会去改,你不要哭,不要怀疑自己。”余心乐澄澈的眼睛再次蒙上水汽。
林熙君不觉间柔了眼眸。
小孩子,若是只有你的语文成绩拖了后,尚且能说说你。可二班整体语文成绩不好,身为科任老师,这是我的过错,又怎么会是你的问题。
余心乐像是听见她心声般,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对语文,是我自信过头,没端正好学习态度,对我们班的语文,是我玩忽职守,没有当好你的课代表。”
“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语文老师,你不要怪自己,好不好。”
好真挚的口吻,真挚得接近祈求。
林熙君早已寻不回刚才的怒气。
从小到大,指责、忽视、冷嘲热讽,似一场从未停歇的雨,在她心底的一个角落,淅淅沥沥。
可这片潮湿的角落,此时此刻,忽而被人撑起一把小伞,撑伞的这个人说:不怪你。
第一次有人如此恳切地祈求她:你不要责怪自己。
林熙君的目光,悄然安放在那双温柔的眼睛。
余心乐,太怪了。
她眼里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
敢和插队排练的老师公然叫板,敢在被校领导抓到逗留操场时撒谎而不说出被自己罚跑。
对她而言,好像只有人,人最重要,人的感受最重要。
逃出学校送朋友,余心乐说:“因为我才让你受委屈。”
今天,余心乐说:“是我的问题,你不要怪自己。”
她认错,她服软,全是因为在她的概念里,有人因她而伤心,因她而委屈,因她而受影响。
很巧的是,这几次,这个人,竟是自己。
林熙君逃不开内心的动容,忽而有些羞愧,自己刚才在教室失态。
想想也是,要不说怎么那么多学生愿意听余心乐的话呢,连她这个班主任都……
余心乐这个人,真是太怪了。
“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林熙君问她。
余心乐眨了眨眼,若有所思,“语文要记忆背诵的内容多,应该要踏实。”
林熙君轻摇头,“语文和所有学科一样,是一门有逻辑有体系的学科,所以跟理科没有太大差别,重点是理解和落实。”
余心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可以相信你,对吗?”林熙君又问。
余心乐一脸认真,猛猛点头。
区区语文,她乐乐大王还偏不信邪了!
“顾思玉的家长下午要来学校找我。”林熙君想了想,决定告诉余心乐。
余心乐搭在林熙君腿上的双手一僵,满眼张皇。
学校都不开家长会,老顾的家长还要来,肯定是为了这次期中成绩。
“我……要告诉老顾吗?”
“看你,都行。”
余心乐默认,行。
林熙君忽然想到什么,眉头轻挑,语调抬了抬。
“如你所说,我是一个挺好的语文老师,那么,班主任呢?”
“嘶……”
余心乐狡黠一笑,环顾一圈办公室,下巴高高扬起。
“班主任的话嘛,有待进步,毕竟我们班一大半事情,到我这里就给解决了,我都能代表一半的你了。”
论实来看,这话倒没错。
林熙君轻轻弯起嘴角,很快,又压平下去。
“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辛苦你再勉强将就一下吧,最后这半个学期结束,二班的班主任,大概不是我了。”
余心乐早已蹲麻僵硬的双脚忽然失力,“噗通”一声,直愣愣朝地上跪了下去。
和膝盖同时着地的,还有两串热腾腾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