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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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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上的铜制风铃轻轻一响。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东篱正俯身在工作台前调色,闻声抬起头来。
祁枫叶和许诺一前一后走进来。比起上次,祁枫叶的气色好了不少,那些显眼的新伤已经褪去,只留下几处淡淡的印记。
“来了?”沈东篱放下手中的颜料杯。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祁枫叶这才发现,这个纹身师的左手食指的侧面有纹身,希腊语?反正看不懂。
祁枫叶“嗯”了一声。
“伤都好了?”沈东篱走到洗手池边,仔细清洁双手。
祁枫叶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又别开眼。
祁枫叶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回在沈东篱手上的纹身上。
“想好了?”沈东篱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祁枫叶扯了扯嘴角:“少废话。”
沈东篱去做准备了。
祁枫叶和许诺坐在沙发上。
许诺习惯性的打开定位软件,但却扑了个空,上面没有显示许愿的位置,心率血压什么的也都没有。
许诺开始烦燥,他看了眼表,问沈东篱:“这儿能抽烟不?”
“可以。”
祁枫叶掀起眼皮,幸灾乐祸:“怎么?”
许诺没理他,只是烦燥的打字:
【在哪。】
【为什么不带手环?】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盘旋,祁枫叶觉得突然变冷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许诺板了张死人脸。
就在许诺眼神越来越阴郁,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时——
“叮。”
【手环没电了。】
【在江一粟家。】
许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猛地掐灭了烟。烟灰缸里多了一截被狠狠按熄的烟蒂,而许诺的心情发生了360度大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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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沈东篱引着他走向里面的操作间。
“需要趴着,位置在肩胛骨,这个姿势会比较方便。”沈东篱指了指那张纹身椅,“衣服需要拉到这个位置。”他比划了一下,确保对方理解需要暴露的范围。
祁枫叶没说什么,脱掉外套和T恤,依言趴在了椅子上。左肩胛骨下方,那道疤痕伏在那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光洁,不见那日的擦伤。
沈东篱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开始做准备。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取出灭菌好的针嘴和纹身机。
机器的低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听得还比较解压。
“可能会有点疼,特别是疤痕组织上。”沈东篱的声音在嗡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受不了可以说,可以随时休息。”
“疼点挺好的。”祁枫叶把头埋在臂弯里,闷声回了一句,听起来毫不在意。
沈东篱听到这句话眼神变了变,不过也没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稳稳地固定住祁枫叶的肩侧皮肤,右手持着机器,针尖精准地落了下去。
祁枫叶正好从窗户上看到了沈东篱的侧脸,那颗痣又浅又圆。
看沈东篱的那个瞬间,祁枫叶的心跳狠狠撞向胸腔。一下,两下,像被困住的鸟在肋骨间扑打翅膀。
是因为太疼了,心跳才会加快。
祁枫叶对自己说。
沈东篱察觉到他的紧张,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没事,实在紧张,我们可以聊聊天。”
谁知祁枫叶只是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其实有点疼。针尖快速震动着划过那块薄薄皮肤,每一下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
针尖沿着疤痕的走向,精准地勾勒出那段枯槁荆棘的轮廓。细微的出血被他一—用棉片轻轻沾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肤的紧绷和微颤。祁枫叶确实能忍,除了最初那一下本能的紧绷,之后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过于深入疤痕组织时,呼吸会骤然加重一瞬,又很快被强行压平。
沈东篱想抽烟。
“这疤是怎么来的?”
“少管。”
“……”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完成,沈东篱缓缓抬起机器。
嗡鸣声停止。
操作室里陷入安静,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错——一个是忍痛的,一个是高度专注后的松弛。
一副完整的图案赫然呈现在祁枫叶的左肩胛骨下方。
沈东篱仔细地清洁着图案周围的皮肤,然后涂抹上专用的修复药膏,贴上保护膜。
“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温和。
祁枫叶慢慢地从臂弯里抬起头,额发被汗水浸湿,眼神因为长时间的忍痛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又很快重新凝聚。
他没有立刻去看身后的图案,而是先看向沈东篱,目光在他被汗水沾湿的额发和专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沙哑地开口:“镜子。”
沈东篱取来一面手持镜,调整角度,让他能通过墙面的镜子看到背后的图案。
他沉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潭,看不清情绪。只有搭在椅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转回头,站起身,动作因为趴久了有些僵硬,动作变得有些搞笑。
“还行。”
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开始穿回衣服。
T恤摩擦过刚纹好的皮肤,带来一阵鲜明的刺痛感,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东篱递给他一张详细的术后护理须知:“按照上面的做,恢复期很重要。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祁枫叶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随意折起来塞进裤袋。
“多少钱?”
沈东篱报了一个价格。
祁枫叶拿出手机,扫了纹身店的收款码。操作完成,他将屏幕朝沈东篱示意了一下。
“走了。”
许诺跟上他。
沈东篱想起刚才祁枫叶提起疤痕时不愿多说的表情,他叫住祁枫叶:“不要管曾经制造疤痕的那个瞬间了,往前看,玫瑰盖住了疤痕,盖住了不好的过往。”
祁枫叶笑了下,发自内心的:“谢了。”
两个人走出去,许诺告诉他,疤痕是活着的证明。
而纹身师告诉他,向前看,纹身盖住了过往。
他们两个说的都对,疤痕确实是活着的证明,因为死人不会有疤痕,只会剩下一具骸骨。
而纹身盖住了过往,意味着新生。
不必在意过往了,人这一生,要向前看,要自由,要生活,还要——爱。
但这个字眼刚从心底冒头,就被祁枫叶下意识地摁了回去,排在了所有选项的最后面,甚至试图将它彻底剔除。
原生家庭带来的剧痛,如同浸入骨髓的寒气,永远无法真正抹去。母亲的死,是祁隆昌一步步逼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也被那个男人无情转移侵占;母亲尸骨未寒,家中便已穿梭着不同女人的香水味……
爱?他早就不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心,早就已经麻木了。打架时的拳拳到肉,尼古丁灌入肺腑的灼烧,酒精带来的短暂眩晕,以及内心深处那头时刻躁动不安的暴虐野兽……这些早已与他如影随形,成为了他生活的常态。
可是,到底是从哪天起,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纹身店么?
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轻轻打磨着他内心的褶皱,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平复。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点短暂的暖意,根本无法融化早已冰封千里的荒原。
风拂过他新覆纹身的背部,隔着保护膜,带来一丝凉意,他清醒了许多。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对某种软弱的摒弃。
下一秒,他微微甩了下头,额前碎发随意晃动,眼神里那点短暂的迷茫瞬间蒸发。
他脊背挺直,肩胛骨的位置因新纹身而传来隐约的灼痛感,这感觉非但没有让他不适,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提醒着他。
别多想,没人会爱你。
“看什么?”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许诺,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带着点痞气。
许诺:“。”神经。
他抬手,习惯性地想去摸烟盒,动作牵动了背部的肌肉,那新鲜的刺痛感让他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却像是享受般,更加舒展了身体,将掏烟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他叼着烟,低头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眉眼显得有些不真切,唯有那份张扬的生命力穿透烟雾,直击人心。
祁枫叶叼着烟,走在前面。
许诺跟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他先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口袋里也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叼在唇间。
他偏头凑近祁枫叶随意递过来的火机,橙红色的火苗映亮他深邃的眼眸。点燃后,他深吸一口,随即朝着祁枫叶的方向,缓缓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就在烟圈即将触碰到祁枫叶脸颊时,许诺修长的手指夹开香烟,对着祁枫叶,比了个中指。他嘴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祁枫叶对上许诺挑衅的眼神,非但不恼,反而嗤笑一声,抬手精准地拍散了眼前残留的烟圈,眼神里的桀骜更盛,带着点恶劣的笑意,精准地往对方心窝子里捅刀:
“许愿知道你喜欢他了么?”
这话像一根针,又快又准地扎在了最敏感的神经上。
许诺唇角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阴鸷。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反手就将一把更锋利的匕首捅了回去,声音冷得掉渣:
“祁隆昌让你回家了么?”
“……”
“……”
随即,两人死死盯着对方,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了几个来回。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两人同时扯开嘴角,一起低低地笑了起来。
“操!”祁枫叶笑骂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许诺的肩膀。
许诺也顺势回敬了他一拳,砸在他没受伤的臂膀上,力道刚好。
“疯子。”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