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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祈福 我想带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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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楚鸢躺在段衍槐的怀里,一动不动。
他却睡得很沉。
手臂横在她腰侧,松松地环着,不是那种霸道的、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的抱法。是另一种——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物,连睡梦里都记得要轻一些,再轻一些。
楚鸢的头枕在他另一条手臂上。那手臂太硬,硌得她后脑有些疼。可她没说,也没挪。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那一片模糊的暗。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像水。
她微微侧过脸。
月光正落在段衍槐的脸上,把他睡着时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眉松开了,唇也松开了,连白日里总微微蹙着的那道纹都不见了。他此刻不是摄政王,不是段公子,只是段衍槐。
独属于楚鸢的段衍槐。
没有沙场上的凌厉,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大概楚鸢从来不会认为,他就是传说中那位手段狠辣的摄政王吧。
楚鸢面前的段衍槐,更像是一块温润的美玉。温柔得好像没有了脾气,他执起笔的样子,更像是翰林院的学士。哦,是了,他那年中了解元呢。
楚鸢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手刚抬起一寸,又顿住。
——怕惊醒他。
也怕惊醒自己。
楚鸢望着他,望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那格移到了这一格,久到他的呼吸声在她耳边起起落落,落成一首她听不懂的歌。
然后她把脸慢慢转回去,重新望着帐顶。
段衍槐的手还在她腰侧,温热的,沉沉的,像一道她跨不过去的门槛。
楚鸢的身体还僵着。可那僵里,不知什么时候渗进了一丝软。
很细的一丝,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楚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匀了。
可楚鸢的眉头还微微蹙着。那蹙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段衍槐忽然动了动。
不是醒。只是睡梦里翻了个身,把楚鸢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又沉沉睡去。
楚鸢被那力道带着,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僵了一夜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
不是她要软的,是它自己软了。
楚鸢没睁眼。
只是在段衍槐的怀里,把自己蜷得更小一些,更紧一些。
像一株被风吹了许多年的草,终于找到一处可以躲的墙根。
窗外又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月光也跟着晃了晃。
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着,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以后,天快亮的时候。
段衍槐醒了。他今天请了假,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看向枕边的楚鸢,他想伸手摸一下她的脸,可又怕惊醒了她,只好轻轻地抽回手,翻身下床。
段衍槐轻轻地走下床,回头望了一眼沉睡的楚鸢,他的嘴角勾起,不是敷衍的客套,是最深沉的爱意。
楚鸢,我不是傻子。
那些年里她突然不再去万国寺,那些年里她见了他就躲,那些年里她眼底那层始终化不开的霜——
段衍槐不是没想过。
只是不愿往那处想。
可今夜,楚鸢那只攥紧衣襟的手,把所有的“不愿想”都撕碎了。
如果可以,段衍槐想用他自己来换楚鸢一生的幸福。永远像万国寺那个小女孩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快快乐乐地生活。
永远不会伤心。
永远不会哭泣。
我想护着你,一辈子的幸福。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又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一种沉沉的、冷的东西,像腊月里冻了一夜的刀。
——不管是谁。
——不管要多久。
我会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查清楚。
然后让那些人,一个一个,还回来。
门轻轻阖上。
段衍槐转身走出门外,来到书房,他坐在案板前,只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便出现在他面前,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他矫健的身姿就足以说明他是一个高手。
“影,你来了。”
“属下一直都在。”低沉的男音响起,像清风拂过街巷,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去查一个人。”
“谁?”
段衍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锦囊上——里面装着那年万国寺的两支签,一模一样的上上签。
“我的夫人,那年开始,”段衍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意“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年万国寺……”
“知道,就不必多说。”
影抬起头,有些迟疑:“王爷的意思是——”
段衍槐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影起身要走,他又开口:
“还有。”
影停住。
段衍槐抬起眼。那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像腊月雪地里映出的月。
“查清楚,谁动过她。”
影的脊背微微一凛,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段衍槐。
“然后?”
段衍槐没有答。只是垂下眼,把那只锦囊拿起来,握在掌心。
烛火跳了跳,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去吧。”
影退出去,门轻轻阖上。
段衍槐一个人坐在那里,握着那只锦囊,望着那盏孤灯。
他又回到床上,楚鸢依旧睡得很沉。
段衍槐的嘴角勾起,因为碎阳打在楚鸢的鼻尖上,像扑朔的蝴蝶,一上一下地,最终落在楚鸢的嘴边,便不再动弹。
楚鸢醒着。
从段衍槐醒来的那一刻,从他把手抽走的那一刻开始。
楚鸢从那以后的睡眠一直很浅。
她看着段衍槐小心翼翼地下床,又小心翼翼地上床。她有些想笑,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蠢的人啊。
聪明如段衍槐,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一直隐藏着的是什么。可他那么坚持着说爱她,为什么。
楚鸢知道,段衍槐绝不是耍耍嘴皮子,他凡事都当真的去做。
她把那些事藏起来,藏得很深很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清冷,只是孤傲,只是不愿与人亲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清冷。是脏。
她觉得自己脏。
可段衍槐不觉得。
他望着她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像望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给她梳头,给她暖手,给她煮茶,给她——给她一个她从来不配拥有的怀抱。
楚鸢睁开眼,又望他。
段衍槐又好像沉沉地睡着,从来没有醒来过。
楚鸢想摸摸他的眉心,她昨夜吻过的地方。他的脸像玉琢的似的,没有一点瑕疵。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手也是脏的。
那年被按在地上时,楚鸢的手抓过泥土,抓过碎石,抓过那人袍子的下摆。指甲断了,血糊了满手,后来洗了很久很久,洗得皮都破了,还是觉得脏。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缩回自己胸口,攥紧。
那只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攥得指节发白。
有时候楚鸢想求求段衍槐,别爱了吧。但看见他,又忍不住想把他据为己有。
段衍槐睁开眼。
四目相对。
“醒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楚鸢嗯了一声,想坐起来。刚撑起身子,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她忽然顿住——低头看了一眼,攥住衣襟,重新躺回去。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可段衍槐看清了。
他的目光在她那只攥紧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脸上,像什么也没看见。
“饿不饿。”他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
楚鸢摇头。
段衍槐歪躺在楚鸢身旁,离她半臂的距离。晨光被他挡住,她脸上的光线暗了暗,眉眼却清晰起来。
那眉间还有昨夜没化开的倦,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没睡够的红。楚鸢望着他,他的眼底也一片淡淡的青黑。
“王爷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夜太凉。”
她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再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段衍槐就这样看着她,楚鸢躺着,攥着衣襟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放在身侧。
段衍槐忽然伸出手。
楚鸢的身子微微一僵。
段衍槐的手落在她发上,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收回,放在自己膝上。
楚鸢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睡得好吗。”段衍槐问。
“……好。”
段衍槐说:“那就好。”
楚鸢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那一点他看不见的暗。
段衍槐坐在那里,望着她垂落的眼睫,望着她松开的手,望着她鬓边那一缕他方才拢过的发。
段衍槐好像知道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望着她。
像望着这世上,最不该被碰碎的东西。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爬进来,爬过他的肩,爬过她的枕,落在她散落的发上。
楚鸢忽然睁开眼,望他。
“段衍槐。”
“嗯。”
“你……”
楚鸢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
段衍槐望着她,等她。
楚鸢没有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在书房内,段衍槐握地很紧的手,明明是在夏日,却无比冰冷。楚鸢的手也是凉的,躺了一夜,仍是凉的。
谁也不比谁暖。
可楚鸢没有松开。
段衍槐也没有。
就这样握着。
很久。
好几次楚鸢想把手松开。
可段衍槐却更用力地握了回去。
“蓝桉,不要松手,好吗?”段衍槐看着她的眼睛“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一直在。”
我想和你一起,永远,不管发生了什么。
他在楚鸢的额角落下一吻。
很轻。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像什么也不会发生。
之后,他们一起去拜见了段父母,二老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称赞着,段母塞了一只玉镯子,和田玉的,塞到楚鸢的手里。
“好孩子,这是我们段家的传家宝,我现在便传给你啦!”段母笑着说。
楚鸢有些慌乱,她抬头看向段衍槐,段衍槐则微笑着。
“拿着,本就是要给你的。”
楚鸢点了点头,双手把镯子接了。
“谢谢岳父岳母。”
“好孩子,谢什么。”
又叙了一段时辰。
段衍槐起身告退,今日还要入宫面圣,不能耽误了行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段衍槐先下车,转身向楚鸢伸出手。楚鸢搭着他的掌心下来,脚刚落地,便抬头望了一眼那两扇朱红的门。
午门。楚鸢来过许多次。
小时候随母亲入宫赴宴,及笄后随父亲入宫朝贺。每一次都是这条路,每一次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今日不一样。
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站在这里,望着那两扇门。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跳了一下——不是怕,是另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走吧。”段衍槐说。
楚鸢点点头,跟在段衍槐身侧,一步一步跨过那道门槛。
御书房。
内侍通传的声音尖细地滑过耳膜,楚鸢站在段衍槐身后半步,垂着眼,望着自己脚下的金砖。
“宣——”
门开了。
楚鸢随段衍槐走进去。
御案后坐着一个人。明黄袍子,年轻的面孔,眉眼间有几分她说不清的熟悉。那人正低头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身前的他身上。
“皇叔来了。”
然后那目光移向楚鸢。
只一瞬。
可那一瞬,楚鸢的脚步顿了顿。
那道目光落在楚鸢脸上时,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背爬上来,凉凉的,腻腻的,像蛇。可只是一瞬,那目光便移开了,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多心。
“这位就是皇婶了。”祁宁笑着,搁下笔,“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楚鸢没有抬头。
不是不想,是那声音让她不舒服。明明是笑着说的,可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像隔着什么在看,像早就知道会看见什么。
段衍槐侧过脸,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什么也没说。可楚鸢知道他在问:怎么了?
楚鸢微微摇了摇头。
“皇婶害羞?”御座上的声音又响起,还是笑着的,“朕与皇叔自小一起长大,皇婶不必拘礼。”
楚鸢只好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很淡,淡得像水面上闪过的日影,可她看见了。那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滑下去,滑过她的颈,滑过她的肩,滑过她垂在身侧的手。
只一瞬,又移开了。
“果然是个美人。”年轻的天子笑着,转向他,“皇叔好福气啊。若不是皇叔不肯让给朕,皇嫂现在应是朕的妃子才对。”
段衍槐只应了一声,楚鸢清楚地看到段衍槐眉眼间硬生生压下的怒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楚鸢分明看到段衍槐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可楚鸢的手被他握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段衍槐的手从袖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得不紧,只是轻轻拢着,可那温度传过来,把她方才那一瞬间的不适驱散了些。
楚鸢垂下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御座上,那双眼睛又在看她。
这次楚鸢没抬头。可她知道他在看,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慢慢地、慢慢地爬过她的皮肤。
楚鸢想把手从段衍槐掌心抽出来。
可她没有。
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赐座。”祁宁扬声。
他们坐下。茶端上来,是雾笼雪山。她端着茶盏,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那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知道。可她始终没有抬头。
段衍槐在与天子说着什么。朝政、边关、秋狝。那些字一个一个滑过她耳边,她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楚鸢只等着。
等着那道目光不再看她。
可那道目光一直在。不浓不淡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张蛛网,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
“皇婶。”
楚鸢抬起头。她的眼睛像含了冰雪般寒凉,凉得刺骨,凉得好像可以把御书房冻住。
祁宁正望着她,笑着。
“皇婶怎么不说话?可是朕这御书房太闷了?”
她欠了欠身:“臣妇愚钝,不敢扰陛下与王爷议事。”
“愚钝?”祁宁笑了,“皇婶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楚鸢的脊背微微一僵。
小时候?
“朕记得那年元宵节,”祁宁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划过,再到脖子,最后停在楚鸢衣领的绣花纹上,“皇婶在马车上放纸鸢,可那纸鸢飘到了清心庙的竹林里……”
段衍槐忽然开口:“陛下。”
祁宁的话音顿住。
段衍槐侧过脸,望着御座上的人,淡淡道:“臣与陛下议的事,还没议完。”
天子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是是是,皇叔说得是。朕只顾着与皇婶叙旧,倒把正事忘了。”
那道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楚鸢低下头,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有些抖,她悄悄攥紧袖口,把它压住。
叙旧。
上元节。
纸鸢。
楚鸢想起那一夜。月光很白,白得能看清衣襟上每一道裂痕。自从那一夜,她就再也没有进过任何一片竹林,没有想放过任何一个纸鸢。那天楚鸢放飞的纸鸢上,写的是无限的凄凉。楚鸢想放飞心里的痛苦,可她发现,她竟做不到。
原来真凶就在她面前,可她却无能为力。
原来那夜之前,她见过他的。
原来那个笑着告诉她“纸鸢在竹林里”的年轻皇子,就是今日御座上这个人。
原来——
楚鸢的呼吸乱了乱。
可楚鸢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袖口,望着袖口上那一道早已抚平的旧痕。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又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握得比方才紧。紧得有些疼。
楚鸢侧过脸,望见段衍槐正望着御座的方向,眉目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段衍槐握着楚鸢的手,握得那样紧,紧得像在说——
我在。
楚鸢低下头,任他握着。
御座上,那道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又移了回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停了停。
然后移开。
“今日就到这儿吧。”祁宁站起身,笑着,“皇叔皇婶难得进宫,陪朕用个午膳再走。”
段衍槐站起来,谢恩。
楚鸢也站起来,行礼。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
可楚鸢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黏了一路,黏到门阖上,黏到那道朱红的门把一切都关在外面。
这午膳用得,食不知味。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来,段衍槐终于开口。
“怎么了。”
楚鸢抬起头,望见他正望着她。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藏着许多没问出口的话。
她摇了摇头。
段衍槐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楚鸢揽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像心跳。
楚鸢没有告诉他。
那些事,那些楚鸢方才忽然明白的事,她一句也没有告诉他。
可楚鸢在他怀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段衍槐抱着她,明明他的手那么紧,明明他的心跳一声一声传过来,传进她耳朵里。
可楚鸢还是觉得冷。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爬过来。
爬得很慢,很慢。
可楚鸢知道,它终究是会爬到的。
东容王府。
看着楚鸢在雪禅的服侍下走进了浴室,段衍槐才侧身走进了书房。
桌上的蜡烛重新燃烧起来,段衍槐只静静地坐着,等着。
等到天色暗下来,段衍槐又亲自安抚楚鸢睡下后,他又坐回了桌前。桌上的奏折已经批完,墨已经用完了,只有孤炷在滋啦滋啦地燃烧着。
段衍槐在等。
门被推开,影闪进来,跪在他面前。
“王爷。”
段衍槐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可跪着的人知道,那冰面底下,是万丈深渊。
“查到了?”
影顿了一顿。
只一顿,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说。”
声音还是平的。可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凸起来。
影低着头,一字一字往外吐。
“楚国公嫡女,年十岁元宵节前去清心庙赴宴。”
段衍槐听着。
“还没到清心庙,夫人去旁边那片竹林捡纸鸢,有人……动了她。”
那支笔在段衍槐手里,断成两截。
“谁。”
影的头更低了些。
“臣……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宫里。但具体是谁,还需要——”
“谁。”
还是那个字。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影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那夜,陛下也在竹林。”
烛火跳了跳。
那夜,段衍槐已经入宫,他和皇子皇女们一起去清心庙祈福。原来……我们这么近,我差一点就能见到她……楚鸢啊……
段衍槐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跪着的人。那双眼睛在烛影里明明灭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什么都没有。
很久。
“还有呢。”
影继续往下说。一字一字,把那三年里所有查到的、那些被掩埋的、被抹去的、被当作从未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摊在他面前。
楚鸢不再去万国寺的原因。
楚鸢见了他就躲的原因。
楚鸢眼底那层始终化不开的霜的原因。
楚鸢攥紧衣襟的手、蜷缩的身子、那夜月光下死死护住自己的模样—
的原因。
影说完了。
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毕剥的声音。
段衍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影里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两潭看不见底的黑。
那支断成两截的笔还躺在他掌心,竹刺扎进肉里,渗出血来。
他没有察觉。
很久很久。
段衍槐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碰了她哪里。”
影没有说话。
段衍槐也没有问。
“有个侍女死了。”
段衍槐抬起头。
“她叫衿秋,衿秋以死救了夫人。他……没有进夫人的身,可是……”
段衍槐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的血。那血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案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上,落在那只装了上上签的锦囊上。
锦囊是他今早放进去的。那两支签,那年万国寺,楚鸢举着签条跑到他面前,笑着说“你看你看”。
那时楚鸢十岁。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段衍槐只知道那年之后,楚鸢便再也不去万国寺了。他一个人在放生池边站了许久,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段衍槐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来得太晚了。
“王爷。”影低声唤。
段衍槐没有应。
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很白。白得让他想起那夜她攥紧衣襟的手,想起她蜷缩的身子,想起她明明在他怀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从前段衍槐不知道那些千山万水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的一道,孤零零的。
“去查。”
段衍槐开口,声音还是轻的。
“查清楚那夜都有谁,一个不许漏。”
影应了一声。
“还有——”
段衍槐顿了顿。
“备刀。”
影的脊背一凛。
“王爷的意思是——”
段衍槐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我要他的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跪着的人知道,那轻底下,是滔天的浪。
影退了出去。
段衍槐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掌心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影子上。
段衍槐忽然想起那年万国寺,楚鸢蹲在放生池边喂鱼,回过头冲他笑。日光落了她满脸,那双眼睛弯弯的,盛着三月的春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年的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天真,那么皎洁,皎洁得像天上的月亮,历经千古都不染尘。
段衍槐闭上眼。
那支签还在锦囊里,上上签,烫金的字。
那年楚鸢举着签条跑到他面前,笑得那样开心。她不知道那签是假的,她不知道什么都救不了她。
他也不知道。
段衍槐现在知道了。
八年啊……你受苦了,我的蓝桉。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移过屋檐,移过树梢,移过他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段衍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线青灰。
那线青灰落在他脸上时,他睁开眼。
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冷的东西,像腊月里冻了一夜的刀。
次月,段衍槐和楚鸢去了万国寺。
那年春天,万国寺的桃花开得正盛。
段衍槐来的时候,楚鸢蹲在放生池边喂鱼,回头冲他笑。
今年夏天再来,桃花早已谢尽,满池荷花却开得正好。
马车停在寺门外,段衍槐先下来,转身向楚鸢伸出手。
楚鸢搭着段衍槐的掌心下车,脚刚落地,便抬头望了一眼那两扇熟悉的门。午后的日光正盛,把门上的铜环晒得发烫,晃得人眼睛疼。
楚鸢今日穿得极淡。一袭藕荷色的单罗纱,薄得像蝉翼剪成,风一吹便贴着身子微微晃动。裙角绣着淡青的并蒂莲,是出嫁后新添的纹样——她自己描的,描了很久,描废了好几块料子,才描出这一朵。
那是楚鸢第一次给自己描并蒂莲。
描的时候想的是段衍槐,又不全是。
发上只一枚白玉簪,簪头雕成半开的梅。是他送的那支,那年她还在躲段衍槐时,他托人悄悄放进她妆匣里的。她见了,没有戴,也没有扔,只是收在匣子最深处。
后来嫁了他,便日日戴着。
段衍槐今日也穿得素净。一袭青灰长衫,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没有佩玉,没有戴冠,只一根白玉簪绾住发髻。那簪是寻常样式,可她认得——那年万国寺,她蹲在池边喂鱼,他站在身后看她。她回头时,正好望见他发间那枚簪。
和今日一模一样。
楚鸢不知道段衍槐是不是故意的。
可她没有问。
只是走在段衍槐身侧,一步一步,迈进那两扇门。
万国寺还是老样子。
放生池的水还是那么绿,阿红阿金阿墨还是那么肥,池畔那几株垂柳还是那么密。只是春日里开满桃花的地方,如今只剩一树浓绿。
蝉在叫。一声一声,嘶嘶哑哑的,把整个午后都叫得又热又长。
楚鸢在池边站住,望着水里的鱼。
段衍槐也站住,站在她身后半步。
和那年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那年楚鸢手里有半块饼,回头冲他笑。如今她两手空空,望着鱼,一动不动。
“还记得吗。”段衍槐开口。
楚鸢嗯了一声。
“那年你分我半块饼。”
楚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可最后只是说:“记得。”
“那饼是甜的。”段衍槐说。
楚鸢侧过脸望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纹,是这些日子新添的。她见过段衍槐夜里在书房独坐的样子,见过他案上那燃尽的残烛,见过他握着那只锦囊发呆的模样。
楚鸢什么也没问。
段衍槐只是说:“后来再没吃过那么甜的饼。”
楚鸢望着他,望了许久。
然后楚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是温热的,和这夏日的天一样热。可楚鸢还是握着,握得紧紧的。
段衍槐也握住她的。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池边,握着彼此的手,望着水里的鱼。蝉还在叫,叫得又热又长。
“那年我问你去塔院的路。”段衍槐又开口。
楚鸢垂下眼,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动了动。
“我说往西,过月亮门,见松树右转。”
“那里没有塔院。”
“我知道。”
段衍槐侧过脸望她。
楚鸢低着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神色。只有耳根那一片,微微有些红。
段衍槐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楚鸢感觉到了——段衍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找了很久。”段衍槐说。
楚鸢没有抬头。
“找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你在骗我。”
楚鸢的耳根更红了。
“可我还是每天去。”
楚鸢的睫毛颤了颤。
“站在那棵松树下面,等。”
她终于抬起头,望他。
段衍槐也在望她。那双眼睛在日光里亮亮的,像盛着什么发光的東西。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出来。
“你都知道?”楚鸢问。
段衍槐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在耍你?”
段衍槐又点了点头。
“知道我在骗你?”
段衍槐还是点头。
楚鸢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那你还——”
“还什么?”
楚鸢没说完。
段衍槐替她说完:“还每天去?”
楚鸢没有应。
段衍槐便自己答:“因为我想见你。”
四个字,轻得像这夏日里的风,从她耳边吹过,吹进心里去。
楚鸢低下头,不再看段衍槐。
可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把这一整个午后都叫得又长又慢。
“走吧。”段衍槐说。
楚鸢点点头。
段衍槐牵着她,从放生池边离开,往寺里走。
走过大雄宝殿,走过药王殿,走过那条长长的、两旁种满竹子的甬道。竹叶沙沙响,把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和她身上。
楚鸢忽然想起那年,她躲在这片竹林里,远远望着段衍槐站在月亮门前。
段衍槐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只等不到归处的鸟。
楚鸢那时想,段衍槐会不会一直等下去。
后来楚鸢知道,他会。
因为段衍槐在那棵松树下面,等了一个春天。
“到了。”
段衍槐的声音把楚鸢从回忆里拉回来。
楚鸢抬起头,看见那道月亮门。
还是老样子。青砖砌的,圆圆的,像一轮永远不落的月。门那边是一棵老松,蓊蓊郁郁的,遮了半边天。
段衍槐站在门边,回头望她。
“那年,”段衍槐说,“我就站在这儿。”
楚鸢望着段衍槐,望着他身后的那棵松,望着那些年她躲过的每一片阴影。
然后楚鸢迈开步子,走进那道门。
走到他身边,站在他站过的地方。
段衍槐侧过脸望她。
楚鸢也在望他。望着他的眉眼,望着他发间那枚白玉簪,望着他衣襟上被吹起的一角。
“段衍槐。”楚鸢轻笑着。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雾化开,化开后是一片星海。楚鸢的眼睛好久没这么亮过,段衍槐看着她的眼睛,清澈得仿佛能看见从前的自己,那个曾不曾沾染过一丝污泥的段衍槐。
“嗯?”
“那年,”楚鸢说,“我躲在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那片竹林。
段衍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望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望着她。
“我知道。”
楚鸢愣了愣。
“你……知道?”
段衍槐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
楚鸢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有一回,”段衍槐说,“我站在这儿,忽然想回头看看。一回头,就看见竹林里有一片影子晃了一下。藕荷色的。”
楚鸢的脸忽然有些热。
“那是你。”段衍槐说。
楚鸢垂下眼,不再看他。
可段衍槐没有放过她。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你躲在那儿,看了我多久。”
楚鸢不说话。
“一天?两天?还是——”
“别说了。”
楚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恼。
她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着翅膀。
楚鸢的侧脸很美,鼻锋挺挺的线条却柔和至极。一袭藕荷纱被风轻轻托起,又落下,像有什么话要说,终于没说。脸是白的,白得像山间初化的雪,衬得眉愈发淡,淡得像远山的烟。那双眼正望着他——极黑,极亮,黑得像最深的夜,亮得像夜里的第一颗星。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霜,可此刻那霜上,正映着他的影子。
段衍槐立在山门的光里。
那光从背后涌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眉是墨笔勾出的峰,收进鬓角时带着三分凌厉;眼却深,深得像藏着整个过往,望过来时,她总觉得自己要溺进去。鼻梁挺直,投下半边阴影,把唇一分为二——半边沐着日光,半边藏在暗中。那唇微微抿着,抿出一道极淡的纹,是这些日子新添的。
段衍槐笑了,笑出了声。
楚鸢抬起头瞪他,却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那怀抱温热的,在这夏日的午后,热得有些过分。可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任他抱着。
“蓝桉。”段衍槐唤,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那年你躲着我,我很难过。”
楚鸢的身子微微一僵。
“后来我知道了,”段衍槐说,“你躲着我,不是因为讨厌我。”
楚鸢没有应。
“是因为你怕。”
楚鸢的肩抖了抖。
“怕我会知道那些事。怕我会嫌弃你。怕我——”
“别说了。”
楚鸢的声音有些哑,埋在他胸口,闷闷的,湿湿的。
段衍槐低下头,把唇贴在她发上。
“傻瓜。”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楚鸢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把这一整个午后都叫得又长又慢。
不知过了多久。
楚鸢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
楚鸢眼眶有些红,可眼底没有泪。只是亮亮的,像被什么洗过。
“那年,”楚鸢说,“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段衍槐一愣。
“等你从那棵松树下离开,”楚鸢继续说,“等你走远了,我才敢出来。”
段衍槐望着她,望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我想,”楚鸢的声音很轻,“我想冲出去,告诉你,别等了。”
“可我不敢。”
“我怕你知道了那些事,就不会再来了。”
“我更怕你知道了,还会来。”
段衍槐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望着她,望着她。
然后段衍槐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凉,像那年春天,落在她肩上的桃花瓣。
“我现在知道了。”段衍槐说。
楚鸢抬起眼望他。
段衍槐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轻,很用力。
“我还是来了。”
楚鸢的眼眶又红了。
可她没有哭。
楚鸢只是踮起脚,把唇贴在他唇上。
很轻,很凉。像那年冬天,落在他肩上的雪花。
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沉沉地,穿过竹林,穿过月亮门,穿过这一整个夏日的午后。
他们站在那棵老松下,吻着彼此。
谁也不知道明日会怎样。
可这一刻,他们在,他们都在。
马车驶出万国寺,本来很长的一段路,而他们都不觉得太长。楚鸢倚着段衍槐的肩,原先眼睛是一眨一眨的,但很快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边立着一个少女,她线条柔和,似水如画,一双杏眼像春水一样清澈,她正和雪禅在小声地聊着天,两个少女脸上挂满了笑意,像两只小百灵鸟似的说个不停。
“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两个少女忙回过头来,雪禅穿着一身杏黄色小裙,而那位少女身穿粉裙,嘴里正嚼着糖块,看到楚鸢望过来,连忙把糖块塞进嘴里,手在裙摆上胡乱蹭了两下,跪在地上,说不尽的可爱。
“拜见王妃娘娘,奴婢绿娆见过王妃!”
“怎么这么可爱,和你的名字不搭啊。”
楚鸢笑了笑。
绿娆很腼腆地笑了“奴婢奉王爷之令照顾夫人!”
楚鸢点了点头“他呢?”
“夫人是问王爷?王爷他处理公务了,特意让奴婢告诉夫人不用等他就寝了。”
雪禅在一旁直点头。
楚鸢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夜已经深得化不开。
密室里只燃着一盏孤灯。灯芯时不时爆一声,把墙上的影子炸得一跳一跳的,又落回去。
段衍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不是寻常的疆域图,是宫城的布局——每一条甬道,每一道门,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都标得清清楚楚。
影跪在他面前,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段衍槐没有说话,影也没有。只有灯芯爆裂的声音,和段衍槐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更漏,像催命。
段衍槐终于开口。
“他人呢。”
“宫里。”影低着头,“自那日之后,禁军加了三层。乾清宫日夜有人守着,他一步不出。”
段衍槐点了点头。
手指还在叩。一下,一下。
“多少人。”
“明面上三百。暗处……”
影顿了顿。
“暗处有多少,臣还没查清。”
“那就查。”
“是。”
段衍槐叩着桌面的手停了。
那一下停顿,比任何声音都沉。影的头更低了些,几乎贴着地面。
“王爷,”影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影沉默片刻,抬起头。
“王爷是要他死,还是要他……生不如死。”
烛火跳了跳。
段衍槐望着跪着的人,望着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是刀锋的光。
段衍槐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跪着的人看见了。看见那笑从他嘴角漾开,漾到眼角,漾成两潭看不见底的黑。
“你觉得呢。”
影低下头。
“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
影沉默片刻,一字一字道:“死太便宜他。”
段衍槐没有说话。
只是又叩了叩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那夜,”他忽然开口,“祁宁在御花园里做了什么。”
影的脊背微微一凛。
“臣……查清了。”
“说。”
影低着头,把那夜的事,一点一点,往外吐。
他说那个年轻帝王如何笑着招呼她过去,说那些随从如何悄悄退开,说她如何被带到竹林后面的暗处,说她如何挣扎、如何求饶、如何——
“够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可影立刻闭上了嘴。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芯的爆裂声,一下,一下,一下。
“够了?怎么会够,鸢儿的仇,要他一笔一笔地报。”
上官承佑出现在暗处,他一步步走来,靴面每一次击地都无比铿锵有力。
“上官大人,你怎么来了。”
“老朽不来,难道看着你们胡闹吗?”上官承佑哼了一声,再看向影“影,起来吧,你主子也应该消消气了,跪着难受。”
影站了起来,退到桌旁。
“怀安,说说吧,你的计划。”
段衍槐望着案上那张舆图。舆图上画着宫城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隔着不远的清心庙,还有庙旁的那片竹林。竹林后面,有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标。
段衍槐望着那片空白。
望了很久。
影抬起头。
“王爷想何时动手。”
“越快越好。”
“但禁军——”
“有老夫在,禁军不是问题,”上官承佑捋了捋胡须,看了一眼段衍槐“当然了,有怀安在,也不是问题。”
段衍槐伸出手,指着舆图上的一点。
“这里。”
上官承佑和影的目光落在他指尖,那是乾清宫西侧的一处偏殿。
“冬至。”段衍槐说,“他要祭天。祭天之前,会先在此处更衣。”
影点了点头。
“那一日,禁军会把守乾清宫正殿和祭台。此处——”
段衍槐的指尖在偏殿上顿了顿。
“此处只有三层。”
影的目光闪了闪。
“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人,能进去几层。”
影沉吟片刻。
“两层。第三层是他贴身的内侍,换不了。”
“那就两层,李福善也在。”
段衍槐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两层够了。”
影望着他,等他说完。
“冬至那日,你带人从西华门进。”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西华门当值的,是江铭的人。”
江铭,禁军副统领,等于是上官承佑的人。段衍槐看了看上官承佑,后者点了点头“用吧,我们这些老东西不就是给你东容王大人用的?”
十一年前影是被江铭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影的眼睛亮了亮。
“进去之后呢?”
“偏殿东侧有一道暗门。”段衍槐指着舆图,“先帝在时修的,只有几个人知道。从那里进去,可以直接到更衣间的屏风后面。”
影盯着那道暗门,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那——”
“他更衣的时候,屏风后面会有人。”
影的呼吸顿了顿。
“谁。”
段衍槐望着他,没有答。
影忽然明白过来。
“王爷要亲自——”
“嗯。”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上。
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知道拦不住。
从跟了这个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上官承佑看着段衍槐,笑了
“年轻人啊,”他的眼里满是赞赏“有当年老夫的气概。”
“之后呢?”影问。
段衍槐望着舆图,手指慢慢滑过那道暗门,滑过屏风,滑过更衣间,滑到偏殿后面的那条甬道。
“之后,你带人守住暗门。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是。”
“一炷香之后,无论里面有没有动静,你都要撤。”
影愣了愣。
“王爷——”
“一炷香。”段衍槐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不容置疑,“然后放火烧殿。”
上官承佑和影的脸色同时变了。
“怀安!”
“那王爷您——”
段衍槐望着他们,目光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会出来。”
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问句。他知道那是命令。他知道自己只能应,只能信,只能照做。
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王爷,万一——”
“没有万一。”
四个字,像四枚钉子,把他所有的话都钉死在喉咙里。
“怀安!你要知分寸!如果你不测,老夫如何向先帝交代,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上官承佑死死地盯着段衍槐,花白的胡须在颤抖。
“你还有大好的时光在等你,你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胡闹也就罢了,怎么你还要亲自……哎!”
“上官叔叔,我从来只做我有把握的事。”
段衍槐看着上官承佑的眼睛。
“我惜命,我还有楚鸢。”
“可你不单单只是楚鸢的丈夫,你是东容王,你是段家的嫡子,你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
“可我先是段衍槐。”
段衍槐的目光平静如水,这件事他已思考了很久,这件事,必须做。
“上官叔叔,我会回来,平平安安的。”
影沉默良久。
然后他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上来:
“臣,遵命。”
段衍槐坐在案后,望着跪着的人,望着那盏孤灯,望着墙上跳动的影子。
“还有一件事。”段衍槐说。
影抬起头。
段衍槐伸出手,从案角拿起那只锦囊。
锦囊里装着那两支签。那年万国寺,楚鸢举着签条跑到他面前,笑着说“你看你看”。
上上签。
烫金的字。
段衍槐把锦囊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他那双手,”段衍槐说,“我要了。”
影的目光一凛。
上官承佑毫不意外。
“还有他那双眼睛,”段衍槐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那张嘴,他那双腿,他那——”
段衍槐顿了顿。
烛火跳了跳,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他那个人,我要一点一点地,拆。”
影跪着,一动不动。
“臣记下了。”
“退下吧。”
影退了出去,正如他来了那样无声无息。
“你这孩子,这才是你啊,怎么,在楚鸢面前忍坏了吧。”上官承佑笑着说,他苍老却有力的手拍了拍段衍槐的肩。
“叔叔说笑了,”段衍槐站起身一揖“多谢上官大人。”
上官承佑正色起来,他也一拜“老夫万死不辞。”
上官承佑走后,影又从门口探出头来。
“王爷。”
段衍槐抬起眼。
影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那夜之后,”影的声音有些涩,“王妃她……”
影没有说下去。
可段衍槐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夜之后。十岁。元宵节。清心庙。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知道。”段衍槐说。
影没有再说话。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门阖上。
密室里只剩段衍槐一个人,一盏灯,一张舆图,一只装着两支签的锦囊。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灯。
灯芯又爆了一声。一下,一下,一下。
段衍槐忽然伸出手,把那只锦囊拿起来,打开,把那两支签倒在掌心。
上上签。
烫金的字。
那年楚鸢举着签条跑到他面前,笑得那样开心。
她不知道那签是假的。
他不知道什么都救不了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
段衍槐把那两支签紧紧攥在掌心。竹签扎进肉里,渗出血来,他没有察觉。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灯。
灯芯爆了又爆。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段衍槐望着自己的影子,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对着那盏灯,对着那张舆图,对着那道暗门,对着那两支染血的签。
“蓝桉啊。”
声音很轻。
“快了。”
“我带你走出去,永远都不要回头。”
孤炷爆了一声,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