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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爱你 她是蓝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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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圣旨抵达楚国公府时,楚鸢正在后园放纸鸢。
五月的风已浊气逼人,她把线轴握得很紧,仰着脸看那只青鸢一寸一寸爬上灰白的天。
雪禅奔来,喘息着说宫里来人了、王爷也在,老爷唤郡主速去前厅——
线倏然脱了手。
楚鸢没有言语,也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那鸢乘着乱流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裁成天边一粒模糊的青。
“……郡主?……小姐?”
楚鸢低下头。掌心空空,只剩一道被丝线勒出的红痕。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看到她那双眼睛印着那飘摇的纸鸢。
前厅。
黄绫在供桌上铺展,内侍尖细的尾音还在梁间萦回。楚喻礼跪在最前,肩背僵得像生了根。林知婉不停地轻拍着丈夫的背,可她的手也发颤着。
满府的人黑压压伏了一地,只有他立着。
段衍槐玄衣玉带,眉目沉静。她跨进门槛时,他正伸手去接那道圣旨。
指尖触到黄绫的刹那,他忽然停了。侧过脸,目光越过满厅的脊背,正正落在她身上。
楚鸢没有跪。
多年的礼仪教导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现在,你要跪下。可楚鸢仿佛僵住了身体,无力感在她的心头打转,她好累,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楚鸢的唇微微颤抖,明明我费尽心思,想离他远远的,可他,为什么……难道万国寺的情谊就记得那么清楚吗?如果你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你还会爱我,爱我的一切吗……
满府的人都不敢抬头,无人看见。只有他看见——她站在门边,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周身的轮廓镀成淡金。她望着他手里那道明黄,没有悲戚,没有惊惶,甚至没有质问。
只是望着。像方才望着那枚脱手的纸鸢。
他的指节不易察地收紧了一瞬。
“楚姑娘。”
他开口。不是“郡主”,不是“楚氏”,是“楚姑娘”。
她眼睫轻轻一颤。
这是那年万国寺里,他第一次见她时唤的那一声。
她垂着眼,不敢抬。怕一抬,就让他看见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更怕让他看见——水光底下那一片永远洗不净的污渍。
“我嫁。”她说。
两个字,平平的,淡得像三月里最后一丝残雪。
圣旨在楚国公府供了三日。
楚喻礼忙着张灯结彩地妆点府邸,林知婉的笑容像花朵般灿烂。
她挽着楚鸢的手,笑着跟她说着
“衍槐这孩子踏实,而且可以护着你,之后你就可以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了。还有啊,这圣旨的荣誉,可是别人几世也修不来的福气呢!想不到啊,这万国寺还是个促姻缘的好地方呢,改天我让你表姐姐去拜拜……”
“之后啊,你就再也不用害怕啦。那年的遭遇就再也不会……”
“母亲!”楚鸢叫了一声,她抿了抿嘴唇,眼底似有水雾“别说了。”
“好孩子,是母亲错了。”林知婉忙说。
“母亲,孩儿回屋了。”
楚鸢说罢,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小院。
“这孩子……也不怪她。”林知婉有些难过,那次遭遇确实让全家都仿佛坠入深渊,无法弥补。
“王爷会照顾好鸢儿的。”楚君时拍了拍母亲的肩,他望着满府张灯结彩,却也好像有些失神。
往后两日里,楚鸢不曾出后院一步。
段衍槐在第三日黄昏再度登门。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匹青骢马停在府门外。门房惊得忘了通禀,他已穿过前厅,踏进那道通往后园的月洞门。
楚鸢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正往水里投食。
锦鲤攒成一团红云,在水面翻涌。她望着那团红,目光却像穿过鱼群,穿过池水,穿到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去。
脚步声响在碎石小径上。
她没回头,背脊却微微一僵。
他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又是三步。
“楚姑娘。”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楚鸢一笑,垂下眼,指尖的鱼食捻成细末,簌簌落入水中。锦鲤更疯了,她却不再看。
“王爷不该来。”
“为何。”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他说了便不许改的定论。
楚鸢终于回头。
暮色里,他的眉眼比记忆中更深。摄政王的冠服换成了白色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她年少时见过的那种——那种此时她不敢多看的东西。
她的目光停在他腰间那枚青玉佩上,只一瞬,便移开。
“后日便是迎亲之期。”楚鸢站起身,退后一步,裙裾拂过石上的青苔,“王爷该在府中筹备。”
“筹备自有旁人。”
段衍槐向前一步,身旁的阴影好像要吞没她的全身。
她再退。背脊抵上一株老梅,退无可退。
他停在那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近。
“楚鸢,为什么躲着我?”
她吸了一口气,尾音有点发颤。
“我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抬起眼。
池水在暮色里沉成墨色,锦鲤早已散尽。她望着他的眼睛,望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
然后她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池面上最后一丝天光。
“王爷想多了。”
她从他身侧走过,裙裾擦过他的袍角,没有停留。
段衍槐站在原地,望着楚鸢的背影走出月洞门。清风徐徐,一枚叶子落到他的眼前,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缕清风。那片叶子终落入池塘,激起满池波纹。
他拿起腰间那枚玉佩,在在掌心握紧。
月洞门外,她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追上去。她也没有回头。
暮色终于四合。池中的锦鲤悄悄浮上水面,啄食那几粒她遗落的鱼末。
楚鸢,不管发生过什么,都让我来护你一生一世,好吗。
那是暮春三月的事。
万国寺的桃花开得正盛,他奉旨入寺为国祈福。大雄宝殿内梵唱沉沉,檀香缭绕,他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金身如来。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很轻,轻得几乎被梵歌淹没。可他还是回了头。
殿门口的光太盛,她的身影只是一道剪影。
她立在殿门的光里,一身素白。
不是雪白,是月白——旧宣纸那种白,带着一点岁月浸润的暖。衣料极轻,是暮春才敢穿的单罗纱,风从殿外涌进来,那纱便贴着身子微微一荡,又垂落下去,像有什么话想说,终于没有说。
裙角绣着淡青的云纹,极浅的线,要走得很近才看得清。
她腰间系着一条宫绦,也是月白的,垂着小小的青玉佩。她转身时那玉佩轻轻撞了一下——一声极细的脆响,像冰裂,像棋子落盘,像春夜里什么东西碎了。就在这时,他捡到了那枚玉佩,那枚他日后从不离身的玉佩。
他此前唯一一次的私心,便是私藏这枚玉佩。
她的发上只一枚白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梅,梅心有一点极淡的青,不细看,只当是玉色天生的瑕疵。
可他知道那不是。
后来他在梦里反复见过那朵梅。梅心里那一点青,是她抬眼看他时,眼底唯一的一点温度。
殿门外,风铃叮咚一响。
她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没了踪影。
他忘了自己还跪着。
忘了该回头,该合十,该继续念那卷还没念完的经文。
后来他便常常去万国寺。
初一,十五。还有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的日子。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匹马,一炷香,一卷他其实并未读进去的经文。
他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跪着,却总忍不住往殿门外看。
有时能看见她。
她在放生池边喂鱼,听见脚步声便起身离去。她在后山的梅林里站着,见他走来便转身没入林深处。她在药师殿的长廊下抄经,他刚在廊外站定,她便合上经册,从另一头走远。
起初是借了还愿的名头。
他在大雄宝殿跪足半个时辰,出来时“恰好”路过放生池。她在池边站着,手里捏着半块饼,锦鲤攒成一团红云。
他停步。
她也停了。没有回头,只是指尖那半块饼不再往水里送。
“……这鱼倒是养得肥。”
话出口他便后悔。那时的段衍槐还只是段公子,堂堂百年贵族的嫡长子,与一个避他如避寒霜的姑娘,说的是什么蠢话。
楚鸢没有应。只是把手里最后一点饼屑撒进池中,拍了拍指尖,从他身侧走过。但是,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他见过最迷人的风景。
像湖水一般清澈,像星空一样空明。
日后,他们便熟识了。
她经常笑着说:“我才没有躲你呢,我只是提高警惕而已!喏,我们现在不挺好的嘛!”
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笑。不是后来那种淡淡的、一现就隐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弯弯的两弧,盛着三月的日光。
每次他来,她都请他喂鱼。
“又没带饼吧?”她把手里的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喏。”
那块饼上还沾着她的指尖的温度。
他接过去。堂堂的段公子,站在池边,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一起喂鱼。
她喂一口,跟鱼说一句话。他喂一口,侧脸看她。
“那条最红的,我叫它阿朱。”她指着水里,“那条黑的叫阿墨。那边那条,尾巴上有金的,叫阿金——我起的名字,好不好笑?”
“好笑。”他说。
她却笑得更开心了,因为看见他嘴角也动了动。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因为林知婉唤她时他听到了。
“鸢儿!该回家了!”
“知道啦,母亲!”
小楚鸢笑着答应着,她回过头,看着段衍槐的眼睛,一双还未长开的狐眼灵动可爱。
“我叫楚鸢!你叫什么名字啊?”
“段衍槐。”
“好!之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她原来叫楚鸢。
林知婉看到他,笑着跟他告别
“母亲,这是段衍槐,我的朋友!”
“好好好,段公子,他日再会啊。”
他后来知道了,楚鸢,就是楚国公府的嫡长女,那时的段父,也就是曾名动江湖的段江子,还笑着跟段母打趣说孩子长大了,还会打听别人姑娘了。
那天之后,他常常在寺里遇见她。
不是他刻意去找——是她每次都在。
她在放生池边喂鱼,他在廊下“路过”。她回头看见他,便扬着手里的饼喊:“今天带多的了,分你一半!”
她在后山追蝴蝶,他在梅林里“赏花”。她跑得满头是汗,撞见他,便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帮忙够一枝高处的花。他伸手去够,她踮着脚在旁边催,够下来了她又舍不得摘,说“就让它开着吧”。
她在药王殿求签,摇出一支上上,举着签条跑出来,逢人便给人看。撞见他,便把那签条往他眼前一送:“你看你看,我今年的运势!”
他低头看那签,烫金的字。她离得太近,发间的桃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好不好?”她仰着脸问。
“好。”他说。
她笑起来,转身又跑进殿里,说要再给阿朱阿墨阿金各求一支。
他站在殿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香火缭绕里。
他常常想着,之后能不能每日都遇见她。
就这样想了三年。
那是寒冬,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段衍槐在池边冻得瑟瑟发抖,青袍之下的他鼻尖冻得通红。
他一等就是几个时辰,可是,终究没有再见到她。
一日,两日,三日,他也未能等来那个她。
他常常出神地望着游动的锦鲤,想到昔日的场景。
他只记得那年的春天很长。长到他有无数次在寺里“偶遇”她,长到他开始习惯了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她,长到她再分饼的时候已经不用问,直接掰一半塞进他手里。
“你怎么老在这儿?”有一回她问。
他顿了顿,说:“来还愿。”
“还什么愿?”
他望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倒映着天光云影,倒映着他自己。
“说来话长。”
她歪了歪头,没有再问。又掰了一块饼,往池子里一丢,锦鲤轰然炸开一团红。
“那就慢慢说呀,”她回过头,冲他一笑,“反正我天天都在。”
后来。
后来她再也没有来过。
他一个人在放生池边站了很久,池里的锦鲤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再分他半块饼。
那年春天太长了。长得他以为会一直那样下去。
可他忘了,春天是要过完的。
段衍槐敛回神色,他已身于王府。
“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回来时魂不守舍的。”桑禾端上煨好的鸡汤。
“无事,明日便要迎新娘了,你去准备吧。”
“是,王爷。”桑禾把鸡汤放在小桌上,转身离开,门徐徐关上。
桌上的鸡汤一直放到了天亮。
段衍槐生在腊月,段府的红灯笼挂满了廊檐,却暖不了产房外那场大雪。
段家嫡长子。落地时祖母抱着他,对着满府宾客笑道:“这孩子将来是要光耀门楣的。”
光耀门楣——那是他识字后最先明白的四个字。
三岁启蒙古籍,五岁能诵策论,七岁写的文章让太学博士拍案称奇。父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母亲却越来越忧。有一回夜里,她替他掖被角时轻声说:“孩子,别太出众。”
他不解。她不再言。
十岁那年,他随父亲入宫赴宴。席间先帝偶然问起各家子弟学业,他站起来,不卑不亢地答了。先帝看了他很久,转头对父亲说:“段家倒是养了个好孩子。”
父亲跪谢圣恩,冷汗湿透脊背。
回府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到家后把他叫进书房,阖上门,沉默半晌,只说了三个字:“收敛些。”
他那时不懂。只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十三岁,先帝忽然下旨召他入宫,给皇子们伴读。父亲接到圣旨时脸色发白,跪在地上久久不起。母亲躲在屏风后,他看见她的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入宫那天,母亲送到府门外。她没哭,只是替他整了整衣领,低声说:“记住,你是段家的人。”
他点头。上了马车,掀帘回头,母亲还立在原处。腊月的风掀起她的氅衣一角,像一只欲飞又止的鸟。
宫中岁月如履薄冰。
皇子们对他客气而疏离,太傅们对他赞赏却不亲近。
某个放榜日,他段衍槐的名字名扬中原。
他中了解元,成为了陛下亲封的兵部侍郎。
师傅们对他连声赞颂,可皇子们却依旧不冷不热。
可总有例外,祁钰,最小的皇子-皇三子,却拉着他的袖子,他的目光满是崇拜
“段哥哥,你太厉害了!”
那是他童年时期除了楚鸢之外唯一的玩伴。
段衍槐笑了笑,把手中的糖酥交到他的手里。
十六岁那年,先帝单独召见他。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先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江山图。
“段家的孩子,”先帝开口,“你觉得这江山如何。”
他沉默片刻,答:“太重。”
先帝笑了一声,不是欣慰,是叹息。
“朕的儿子们,”先帝指着那幅图,“没有人说得出这两个字。”
他跪着,不敢抬头。
先帝又说:“朕想托你一件事。”
他叩首。
“朕的江山,靠你了……”
“那个最小的,护着他。”
段衍槐泪流满面。
当日晚上,皇长子祁正,皇三子祁钰被刺身亡,只剩下最为胆小懦弱的祁宁瑟瑟发抖。
陛下一夜须发皆白。
段衍槐搂着祁钰的尸体失声痛哭。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陛下在病榻最后一次召见了段衍槐。
“宁儿不堪继承大统,怎么办。”
“臣在。”
段衍槐重重地叩头,一下又一下。
陛下没有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把遗诏递给他。
当日,先帝崩逝。
次日,他扶起瘫坐在地的祁宁,亲自将他扶到御座上。
新帝登基,他摄政。
那年他不过才即笄。满朝文武看着这个段家的嫡长子,这个入宫伴读不过四年的少年,站在御座之侧,颁布第一道旨意。
没有人敢不从。
可他清楚,那些俯首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段家那小子,凭什么。
他用了两年证明。
两年之内,四海皆平。百姓和乐,风调雨顺。
朝臣们不再唤他“段大人”,不再唤他“摄政”,而是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王爷”。
不是天生的王爷。是先帝破格册封的王爷。是段家祠堂里从来没有过的王爷。
他做到了极致的优秀。
每年除夕他回府祭祖,父亲率阖府跪迎。他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想起多年前书房里那句“收敛些”。如今他站在这里,穿的是蟒袍,戴的是玉冠,满府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直到那日凯旋,他又遇见那位朝思夜想的姑娘。
她已如寒冬般遗世独立,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夜无眠。
迎亲的队伍从摄政王府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十里红妆铺陈如河,从王府门口一直漫过长安街,漫过整座城。百姓挤在道旁,踮着脚往队伍尽头望——摄政王亲迎,这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段衍槐骑在青骢马上,玄色吉服,金线五爪龙纹压得满街朱紫黯然。腰间那枚属于楚鸢的青玉佩随着马步轻轻晃动,是他今日唯一一件不属于王爵的物件。
有人低声议论:那段家的嫡长子,今日娶的是楚国公的嫡女。
他只当听不见。目光落在队伍的最前方——那座八抬的凤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望不见。
楚国公府。
楚鸢端坐妆台前,任由喜娘为她戴上那顶九翟四凤冠。冠上的金凤衔着珠串,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
镜中的人敷着厚厚的脂粉,红唇如樱,眉黛如山。可那双眼睛,隔着重重的珠串看过来,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林知婉站在身后,望着镜中的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楚鸢垂下眼。掌心攥着那枚昨夜悄悄塞进袖中的平安符——是林知婉给的。没有问缘由,只是塞进来,替她理了理袖口,说:“好好的。”
她应了。好好的。
可什么才是好好的。
门外鼓乐声骤然大作。
“来了来了!”侍女们一阵忙乱。楚鸢被搀起来,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裙摆太长,拖过门槛时顿了顿,有人替她提起一角。她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府门大开。
段衍槐立在门外,青骢马已在阶下等候。满城的人潮涌过来,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可当他望见她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那些喧嚣忽然都退远了。
楚鸢一步一步走来。凤冠垂下的珠串遮住了眉眼,他望不见她的表情。只望见她垂着眼,望见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一步一步,踩过青石,踩过撒满的谷豆,踩过那道门槛,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又是三步。
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等着她。她垂着眼,望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的纹路她偷偷描过无数回。那年万国寺的放生池边,他也是用这只手,接过她递去的半块饼。
她慢慢抬起手。
指尖触上他的掌心。温热的,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轻轻握住。满街欢呼声轰然炸开,她听见有人在喊“百年好合”,有人在喊“早生贵子”,她听见鼓乐震天,听见爆竹炸裂,听见这世间所有本该属于这一刻的热闹。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段衍槐扶着她走向凤轿。轿帘掀起,她弯腰进去。帘子落下的瞬间,她终于抬起眼,望了他一眼。
只一瞬。隔着垂落的珠串,隔着满城的喧嚣,隔着那些他永远不知道的事。
那一眼太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帘子已经落下。
段衍槐怔了怔,站在原地。轿子被抬起,摇摇晃晃地往王府方向去。他翻身上马,走在前头。满街的人潮还在涌,满城的欢呼还在响。
他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掀开那帘子问她:方才那一眼,为什么像在告别。
王府。
正堂上高烛燃得正旺。他立在这一端,她立在那一端,中间是满堂的宾客,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是当今陛下亲临的御座。
“一拜天地——”
楚鸢跪下。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响声。
“二拜高堂——”
段衍槐跪下。段家的牌位高高供在堂上,段父坐在一侧,眼眶微红。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跪下。额头触地的那一瞬,段衍槐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那年万国寺的晨钟。
楚鸢也在心跳。隔着重重礼服,隔着那层厚厚的脂粉,隔着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跳得比他慢一些,沉一些。
礼成。
他被众人簇拥着敬酒。
她在喜娘的搀扶下被送入洞房。
走出正堂时,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他被人群围着,手里的酒杯举得高高的,不知在说什么。可就在她望过去的那一瞬,他也忽然转过头来,隔着满堂的人,隔着摇曳的烛火,正正接住她的目光。
身旁有人说段家的人就是聪颖过人,段衍槐愣了愣。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记得,段家的人,原本该是什么样。
可这时,他在那个楚鸢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自己都快忘了的人。
她垂下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酒杯还举着,忘了喝。
洞房。
红烛高照,合卺酒摆在案上。楚鸢端坐床沿,垂着眼,望着自己交叠的手。
门被推开。
脚步声停在三步外。
她没抬头,他也没走近。
良久,她听见他轻轻唤了一声:“楚姑娘。”
她的睫毛颤了颤。
“从今往后,”他说,“你是蓝桉花,我为释槐鸟,可好。”
她终于抬起头。
他站在三步外,玄色吉服还未换下,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得像很多年前万国寺的那个午后。
他望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问什么。可最后他只是走过去,在案边坐下,把那杯合卺酒端起来,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
手臂交缠,琼浆入喉。
辣的,烫的,一路烧进心里。
楚鸢垂着眼,把杯子放回案上。他接过去,和自己的那只放在一处,并列着,像一对再也分不开的人。
“歇息吧。”他说。
她点头。
他起身,吹灭了几盏烛火,只留下最远的那一支。然后他在床榻另一侧躺下,隔着远远的距离,和衣而卧。
她躺在这边,望着帐顶。龙凤烛的微光在帐上轻轻晃动,像那年她放飞的纸鸢。
很久很久,她听见他在那边轻轻翻了个身。
“楚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她没应。
他也不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她侧过脸,隔着满室的昏暗,望着他的轮廓。肩背宽阔,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离他的眉间只差一寸。
没有落下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檐角的风铃叮咚一响。她想起那年万国寺,那位在池边喂鱼的少年。
那阳光正好,日光洒在他的身上,好像镀了一层金边。他的桃花眼笑着,格外迷人,眼尾一颗绯红的小痣恰到好处。她常常想起他,便会一边嫌弃自己心思不正又一边央求着母亲带自己去万国寺。
可能两个人都不知道吧,他们都有在期待过遇见。
段衍槐是她的释槐鸟,楚鸢是他的蓝桉花。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她闭上眼。
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滑落,滑过鬓边,没入枕中,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
晨光一寸一寸爬进来。
最先落在段衍槐的眉骨上。
那一线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切下,正正搭在他眉眼之间。他刚醒,眼睫还垂着,那光便顺着眉峰的弧度缓缓流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描摹这世间最英挺的线条。
眉是极浓的,却不粗,收进鬓角时带着武人特有的凌厉。可晨光落上去,那凌厉便被揉碎了,碎成眼底一道浅浅的影。他的鼻梁在光里投下半边阴影,把嘴唇一分为二——半边沐在曦光里,半边藏在暗中。沐着光的那边唇角微微上扬,是醒来看见她还在身边时,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睁开眼。
那一瞬,光直直跌进他瞳仁里。
他的眼本是极深的琥珀色,可被晨光一照,竟透出些许金色,亮得惊人,又软得惊人。像深潭里忽然落进一片金箔,沉下去,浮起来,晃得人心也跟着颤。
他侧过脸,望向她。
晨光便从他脸上滑落,滑过下颌,滑过喉结,滑进玄色中衣的领口里。只剩那一双眼还亮着,亮得像盛了整座春日的暖。
他望着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
那光便在他眼里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一池春水。
而楚鸢睡在另一片晨光里。
光从东边那扇窗涌进来,不像落在他身上那般斜切,而是铺开来,铺成一片薄薄的、柔柔的、朦朦的晖。她就在那一片晖里,像沉在水底的一枚玉。
睫毛先被照亮。
根根分明,微微翘着,在眼下投出两排淡淡的影。那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落在花上,收翅,展翅,收翅。
然后光爬上她的脸颊。
她的脸太白了,白得让晨光都有些怯。可光还是落上去,落在颧骨那一片最柔的弧度上,便再也不肯离开。那里透出极淡极淡的粉,不是胭脂,是睡梦中自己生出来的颜色——像雪地里悄悄绽开的第一朵梅。
她眼尾的泪痕仍在。
可晨光落上去,那泪痕竟淡了许多。光在那里流连,抚过眉心,抚过鼻梁,抚过微微抿着的唇。她的唇色极淡,淡得像三月里刚开的杏花,被晨光一照,便透出些许温润的粉。
她忽然动了动。
不是醒,是梦里不知听见什么,嘴角极轻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一瞬,光恰好落在她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便被光托着,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就要谢的花。
他看见了。
他隔着那一臂的距离,隔着满室的晨光,看见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
可楚鸢没有醒。那笑只是一现,便隐没了。她的眉间又慢慢蹙起眉,像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上了她。
光还在她脸上流连。从额角流到颊边,从颊边流到下颌,最后停在她垂落的发丝上。那些发丝被光一照,泛起淡淡的褐色,软软地散在枕上,像一匹被揉皱的绸。
他忽然想起那年万国寺,她蹲在放生池边喂鱼,回过头冲他笑。日光也是这般落了她满脸,只是那时她笑得毫无心事。
现在她睡在这里,睡在他身侧,睡在满室的晨光里。
他却觉得她比那时更远。
——远得像光一散,她就会跟着化掉。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的,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覆在她脸上方。不敢落下,只是这样悬着,让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唇边那抹已经消失的笑,都盛在他掌心的阴影里。
晨光从他们之间流过。
一道,一道,一道。
把这一寸的距离,照得通亮。
龙凤烛燃尽了,只剩两摊残泪凝在烛台上。曦光落在她脸上,薄薄的,像覆了一层春水。
昨夜那些脂粉洗净了,露出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不是万国寺里那个笑着递饼的姑娘,不是后来避他如避霜雪的郡主。是另一个她——眉眼淡淡的,唇色浅浅的,像一幅墨迹未干就被收起来的画。
眉间微微蹙着,蹙得很浅,只有这么近才看得见。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段衍槐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抚平那道浅纹。
指尖离她眉间还剩半寸,她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他收手,没来得及。
她睁开眼。
那一瞬的目光是空的,空得像不认得他是谁,不认得这满室的红烛,不认得自己身在何处。可只一瞬,那空便被什么填满了——不是暖,是更深的东西,沉下去,沉到他望不见底的地方。
“……王爷。”
楚鸢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然后坐起身,锦被滑落,中衣的领口严严实实,连锁骨都遮着。
段衍槐嗯了一声,也坐起来。
两人并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人影,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缝。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好。”她说。
段衍槐知道她在说谎。她眉间那道浅纹,他看见了。
“饿不饿。”
“还好。”
“让下人传膳?”
“好。”
一问一答,平平的,淡淡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客套。
他忽然侧过脸,望着她。
楚鸢垂着眼,正理着自己的袖口。晨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软的弧,睫毛的影子落在颊上,细细地颤。
“楚姑娘。”他唤。
她的动作顿了顿。
“你今日……”
段衍槐斟酌着,声音低下去,“今日与昨日,可有不同。”
她终于抬起眼,望向他。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正经经看他。他坐在晨光里,眉目比昨夜更清晰。许是刚醒的缘故,平日朝堂上那股冷厉散了许多,眼底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像那年万国寺的午后,他看着那支上上签,笑意流露。
楚鸢垂下眼。
“没有不同。”她说。
段衍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
“那就好。”他说。
楚鸢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好。也不知道他那笑里,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王爷,王妃,该起身更衣了。”
段衍槐应了一声。起身去披外袍。楚鸢也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他的背影。他正系着腰间的玉带,系到一半,忽然回头望她。
她正抬手理鬓,从镜里接住他的目光。
四目在镜中相触。
“我来。”段衍槐说。
她怔了怔。他已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玉梳。
梳齿滑过她的发,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很轻。楚鸢望着镜中的段衍槐,他低着头,认真得像在批阅奏章。
“小时候,”段衍槐忽然开口,“见母亲梳头,就想,将来也要给一个人这样梳。”
楚鸢没应。
段衍槐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梳下去。
“从前在万国寺,”他说,“见你发上总簪一枚玉簪。就想着……”
他没说完。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掌心攥着袖口那道早已抚平的旧痕,攥得很紧。
“王爷。”楚鸢说。
段衍槐停下梳子。
“该上朝了。”
段衍槐望着镜中的楚鸢。她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所有神色。
良久,段衍槐把玉簪插回她发间。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好。”他说。
他转身去穿朝服。她坐在原处,望着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敷着淡淡的胭脂,和昨夜的苍白不同。
可她眼里那层薄薄的霜,没有化。
他穿好朝服,走到门边,忽然停步。
“楚姑娘。”
楚鸢回头。
段衍槐站在门边,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玄色朝服压着满身的光,眉眼却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等我回来。”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阖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鸢坐在原处,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触上发间那枚他亲手插回去的玉簪。
“小姐!不…王妃!您们……可有圆房!”
雪禅一见段衍槐离开,便忙凑到楚鸢身边,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句她憋了很久的话。
“小孩子家家的,想什么呢?”
楚鸢罕见的脸一红,声音依旧平淡,淡得雪禅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
“好吧。”雪禅耸了耸肩,出去备膳了。
待用过早膳,楚鸢便先回了楚国公府。本该要去拜见岳父岳母,可段衍槐说明日与他一起再拜,楚鸢便先回了一趟家。
马车停在楚国公府门外时,日头正好。
楚鸢掀帘下来,抬头望那方匾额。三个字,她从小学着描红、学着认、学着用一生去配的那三个字。
门房老仆迎出来,脸上的笑刚堆起一半,忽然顿住。
楚鸢站在那里,还是出嫁前的装束,还是那张脸。可老仆望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树花开到最盛时,忽然被移进阴影里,再望过去,那颜色还在,只是不亮了。
“郡主……王妃回来了。”他改口改得慌。
楚鸢点点头,跨进门槛。
脚步声响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和她未嫁时一模一样。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穿过那些她闭着眼都能走的路。
楚喻礼和林知婉立在正堂阶下等她。
林知婉还是那身绛紫褙子,还是那支烧蓝点翠簪。只是鬓边那几根白发,比三日前又多了几根。
她走到父母亲面前,站定。
林知婉望着她。上上下下,从发顶看到裙角,从眉眼看到指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停得最久。楚喻礼叹了口气,拍了拍楚鸢的肩
“瘦了。”林知婉说。
“没有,才一夜,哪能呢。”楚鸢说。
林知婉不再说话。只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和出嫁那日一模一样的动作,只是这次,手指在她领口边顿了顿。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褶,是晨起时他自己帮她系衣带时留下的,不细看是看不见的,可林知婉看见了。
林知婉的目光在那道褶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什么也没问。
“进去吧。”林知婉转身。
楚鸢跟在身后,望着母亲的背影。绛紫色的褙子在日光里微微晃动,衣角拂过门槛,和她小时候跟在后面看着的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楚喻礼和林知婉端坐在正堂上。
楚鸢规矩地行礼,抬头看见了父母欣慰的笑。
茶盏里早已沏好了飘香的龙井,茶叶在碧色里舒展着,飘飘荡荡的无比轻快。
“王府可还习惯。”楚喻礼问。
“习惯。”
“王爷待你可好。”
“好。”
楚喻礼点点头,没再问。目光落在楚鸢脸上,也是那种上上下下的打量。最后停在她眉眼间,停了一息,移开。
“那就好。”
又是这三个字。
楚鸢垂下眼,望着茶盏里浮沉的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沉下去,再也不上来。
“孩儿想求父亲赐字。”
楚鸢抬起头,她的眼底仿佛有一闪而过的星河。
“你定是想好了,要什么字,”楚喻礼笑着说“好,要什么字,告诉为父。”
“蓝桉。”楚鸢的声音环绕整个厅堂。
“蓝桉,好啊,好啊,平平安安,与世长存。为父允了!”
“谢过父亲。”楚鸢又行了一礼。
楚鸢上了王府马车
“鸢儿!”林知婉在唤她。
楚鸢撩开车帘,林知婉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娘在这里。”
回到王府,楚鸢刚更了衣,段衍槐就回来了。
他得知楚鸢一早就回了楚国公府,一下朝便匆匆往回赶。
楚鸢望着他。望着他额角那层薄汗,望着他玄色朝服上沾的尘土,望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东西。
然后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听见了。
“进来吧。”楚鸢说。
窗在她手里轻轻阖上。段衍槐站在窗外,望着那扇阖上的窗,怔了一息。
然后他绕到门口,推门进去。
她站在屋里,正把那只簪子放回桌面,见他进来,她垂着眼,没说坐,也没说不坐。
段衍槐站着,站在门边,站在梳妆台前,站在满室的光里。
楚鸢的光。
“王爷渴么。”楚鸢问。
“……渴。”
楚鸢去倒茶。段衍槐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今日换上的那件藕荷色衣裳,望着她绾起的发。
楚鸢端着茶走过来,递给他。
段衍槐接过去,没喝。
楚鸢也不催。只是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等他说话。
段衍槐握着那杯茶,温的。从掌心一直烫到心里去。
“我想你。”段衍槐说。
楚鸢看向他。
段衍槐望着她,目光定定的,像那年万国寺里,隔着满殿香烟望她第一眼那样。
“王府也是你的家。”
她的睫毛颤了颤。
段衍槐顿了顿,又说:“我……下朝回来,想第一眼就看见你。”
那杯茶在他手里微微晃动。水面漾起细细的纹,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杯沿,又荡回来。
楚鸢望着那杯茶,望着他握着茶杯的手,望着他指节上那道不知何时添的小小伤口。
然后她抬起眼,望着段衍槐。
良久。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移过来,落在楚鸢的脚边,像一道金色的门槛。她站在这边,段衍槐站在那边,中间隔着那道光,也隔着她始终没有抬起的眼。
“茶凉了。”楚鸢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段衍槐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茶杯取走。指尖触到她的手指时,她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去。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回身,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覆着,一动不动。可他知道她在呼吸,因为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楚鸢。”他唤。
不是“楚姑娘”。是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日光正正落在她脸上,把楚鸢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深潭里落进一粒石子,漾起细细的纹。可她没有让那纹荡开去,只是一瞬,便收住了。
“王爷。”
“还叫我王爷?”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来。
段衍槐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楚鸢把那道她跨不过去的门槛,亲手打开。
她垂下眼。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久到她以为他会不耐烦。
段衍槐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像望着这世间唯一值得等的事。
楚鸢终于又抬起眼。
“段……”她顿住。喉间像有什么东西哽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段衍槐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可它握着她,握得很紧,紧得让她觉得,也许——
也许那道旧伤,可以不用告诉他。
也许那些她一个人扛了许多年的东西,可以试着放一放。
也许是……你知道吗,楚鸢,我爱你。
楚鸢张开嘴,轻轻唤了一声。
“段衍槐。”
那是他的名字。摄政王的名讳,满朝文武不敢唤,连陛下在朝堂上也只称“皇叔”的名字。
楚鸢唤了。这世上唯数不多有资格的人唤了。
他笑了。
那笑从眼底漾出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漫得满脸都是。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紧得像怕她会飞走。
“嗯。”段衍槐应。
“方才那杯茶,是凉的。”
段衍槐一愣,然后笑了。
“那你重新沏一杯给我。”
楚鸢垂下眼,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那是很久很久以来,她第一次想笑。
“ 夫君,唤我蓝桉吧,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字了。”
“你叫我什么?”段衍槐的尾音有些发颤。
“夫君。”楚鸢回望着他。
指尖落在她的发上,顿了顿,顺着发丝慢慢滑下来,滑到她的肩上。楚鸢的肩微微一僵,又慢慢松下去。
段衍槐弯下腰,下巴几乎抵在她肩头。从侧面望过去,像要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楚鸢的呼吸顿了顿。
“蓝桉。”他唤,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
她没应。只是垂着眼,望着镜中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离她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烛火的倒影,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间微微的热意。
她的手攥住袖口。
段衍槐也看见了。看见她攥紧的手,看见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看见她眼底那像怕什么又像等什么的光。
“别怕。”段衍槐说。
楚鸢抬起眼,从镜里望他。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段衍槐低下头。
唇落在她耳后的发丝上。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楚鸢浑身一颤。
段衍槐没有移开。唇沿着发丝慢慢移动,从耳后到颈侧,从颈侧到下颌,一寸一寸,极慢极慢,像在吻一件易碎的青瓷。
楚鸢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出白,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
可她没有躲。
段衍槐终于吻到她的唇角。
停了停。只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又像是在问。
楚鸢闭上眼。
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可她没有躲。
他的唇落下去。
落在她唇角。落在她唇上。
很轻。很慢。像怕惊着她。
楚鸢的唇是凉的,凉得像初春清晨沾了露的花瓣。可段衍槐的唇是热的,热得让那凉意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一汪水,漫过她的心口。
她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不是不紧张,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紧张。
只记得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一下一下的心跳——隔着他的胸膛,传过来,传进她的掌心。
楚鸢抬起手。
很慢很慢地,抬起来,落在段衍槐的背上。
他微微一怔。
然后把她拥得更紧。唇上的力道也重了些,不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她在,确认她愿意,确认她终于肯让他走进那道她关了许久的门。
烛火轻轻一跳。
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了很久很久,终于画完最后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
段衍槐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楚鸢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地颤,像雨后沾了水的蝶翅。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蓝桉。”
她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睛就在她眼前,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她,只有她。
“从今往后,”段衍槐说,“不许再躲我。”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不知道。
想说,我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想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也许就不会这样看着我了。
“我不介意,知道又何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段衍槐低声道“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的一切。”
楚鸢呼吸一滞,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的唇角,最后停在他的下颌。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胡茬,扎进她指尖,微微的痒。
楚鸢忽然笑了笑。
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可他看见了。
段衍槐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笑什么。”
楚鸢摇摇头。
他又问:“笑什么。”
她还是摇头。
他忽然把她打横抱起来。
楚鸢一惊,手攥住段衍槐的衣襟。
段衍槐低头看她,眼里有光在晃。
“不说是吧。”段衍槐说,抱着楚鸢往床边走,“那就慢慢想,想到说了为止。”
楚鸢仿佛没什么力气,就这样软软地窝在段衍槐的怀里,不是不想动,是不知该怎么动。许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抱着了,她忘了身体该软一些,还是该绷着。只好这样僵着,像一截被折断后重新接上的枝,不敢弯曲,怕一动就又会断。
她被放在床上,锦被软软地托住她。段衍槐俯下身来,双臂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烛火在他们身后明明灭灭。
楚鸢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涌到眼眶边,被她生生逼回去。
“段衍槐。”楚鸢轻轻地唤道。
段衍槐低头,等着。
楚鸢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唇落在他唇上。
这一次是她。
段衍槐怔了怔,随即拥住她,吻回去。
口齿交错间,段衍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怀里柔软的少女,他日思夜想所去追寻的,此刻就在这里。他微微睁开眼睛,楚鸢也在望着他。段衍槐的目光穿过楚鸢瞳孔的最深处,那常年积雪的眼睛好似遇见了暖阳,渐渐化开,变得如湖水般空灵。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
段衍槐的手落在楚鸢腰间。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只漾开极淡的几圈纹。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他掌心的温度渗进来,烫得她微微一颤。
楚鸢没有动。
段衍槐停了停,像是在等。等她说可以,等她说不行,等她说任何一句话。
楚鸢没有说。
段衍槐便继续。
那只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移,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抚过她的肌肤。她的呼吸渐渐乱了,可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段衍槐撑起身,低头看她。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楚鸢的眼睛闭着,睫毛却在颤,一下一下,像蝴蝶被困在网里,拼命地扑腾。
段衍槐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慢。像哄。
然后段衍槐的手落在楚鸢的衣襟上。
指尖触到那根系着的带子时,楚鸢的身子猛地一僵。
像被什么击中。像那夜所有的月光都涌回来,涌进这窗子,涌进她的眼睛,涌进她每一根绷紧的神经。
段衍槐的手停住了。
“蓝桉?”
楚鸢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段衍槐只是望着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眼底有一点疑惑,一点担忧,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怎么了?”
楚鸢没有应。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衣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段衍槐望着那只手。望着楚鸢攥紧的指节,望着她死死护住的胸口,望着她紧闭的眼和拼命压制的颤抖。
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慢慢松开手。从她衣襟上移开,从她腰间移开。他坐起来,离她一寸的距离,不再碰她。
“蓝桉。”他唤,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楚鸢没有睁眼。只是把身子蜷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他。那只手还攥着衣襟,攥得死紧,紧得像一松开,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段衍槐望着她的背影。月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落在她蜷缩的身子,落在她死死护住的那一团。
段衍槐忽然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可他没有。
这么多年……楚鸢她,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颤抖慢慢止住了。那团蜷缩的身子也慢慢松开一些,只是那只手还攥着衣襟,不肯放。
他轻轻开口:“蓝桉。”
她没有应。
他又唤:“楚鸢。”
她还是不应。
段衍槐便不再唤了。只是躺下去,隔着那一点距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不是抱,只是环着。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侧,没有用力,没有靠近,只是在那里。
让楚鸢知道他在。
他永远在。
又让她知道,他不会。
没有她允许,他不会。
她的肩又颤了颤。可这一次,那颤抖慢慢平息下去。
很久很久。
楚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问。”
段衍槐的手臂紧了紧。只一瞬,又松开。
“好。”段衍槐说。
不问。
她让他不问,他便不问。
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床头移到床尾。他们就这样躺着,段衍槐环着楚鸢,她攥着衣襟。谁也不说话。
只有窗外远远的,不知谁家的更漏,一声一声,响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