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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刺杀 你知道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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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雪花纷纷,洒落人间。
戌时三刻,西华门。
影隐在墙角阴影里,一动不动。身后五个人,也一样。六团黑影贴在墙上,像六块生了根的苔藓,连呼吸都压得听不见。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火把的光从他们藏身之处扫过,没有停留。
脚步声远了。
影抬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六道人影从阴影里滑出来,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往宫里去。
今夜没有月亮。
天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宫城扣得严严实实。风也没有。廊下的灯笼一动不动地悬着,像一串串吊死鬼的眼。
他们从那一边。
穿过两道夹墙,翻过一重矮檐,从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绕过去。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不是走,是在舆图上描过无数回。每一道门,每一堵墙,每一处可以藏人的死角,都刻在他脑子里。
乾清宫在望。
雪下得更大了,好像要把整座宫殿吞没一样。
乾清宫灯火通明,禁军一层一层围着,刀枪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影没有看那些人。只是盯着乾清宫西侧那座偏殿。
偏殿的灯暗着。只有门口站着两个禁军,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他抬起手,又打了个手势。
身后五个人散开,隐入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继续往前摸。
从御花园的边缘,到一道夹墙的阴影里,到一座假山的后面,到一丛矮灌木的底下——
影像一条蛇,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滑。
雪依旧在下着,咆哮着落到地面。
今天天气不好。
终于到了偏殿东侧。
那里有一道墙。墙上是寻常的雕花纹饰,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的手摸上去,沿着那道纹饰的线条慢慢移动。摸到第三朵花纹时,指尖顿住了。
那朵花的中心,有一道极细的缝。
影从腰间摸出一根铁片,插入那道缝里,轻轻一撬。
无声无息地,墙上开出一道门。
门后是黑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影闪身进去。
门在他身后阖上,和墙融为一体,什么也看不出来。
黑暗里,他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
然后影往前摸。
这是一条夹墙里的暗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是砖墙,潮潮的,腻腻的,长满了青苔。他一步一步往前挪,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
前面忽然透出一点光。
极细的一点,从一道缝隙里漏进来。
影凑上去,从那道缝隙往外看。
屏风,百蝶穿花的屏风。
屏风那边,更衣间里有灯。
影看见了。
冬至夜,乾清宫西侧的偏殿静得像一座坟。
段衍槐在屏风后面站着,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屏风上绣着百蝶穿花,那些蝴蝶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随时会飞起来。
隔着屏风,他听见更衣间里的声音。
内侍的脚步声,衣料窸窣的声音,祁宁不耐烦的催促声。
“快些,祭天的时辰要到了。”
然后,脚步声近了,更近了,停在屏风前面。
段衍槐的刀轻轻抬起。
屏风被推开一道缝,一只手伸进来,去拿架上的祭服——
段衍槐没有动。
那不是他等的手。
那双手太细,太干净,是伺候人的手。
内侍取了祭服,退出去。
脚步声又响起。这一次,是靴声,沉沉的,一步一步,带着他熟悉的那种轻浮的傲慢。
祁宁走进更衣间,站在屏风前面,张开双臂。
他有些苍白的脸上虚浮着淡淡的血色,一个美人正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盘瓜果,她把盘子高高举过头顶,水晶的碟子在灯火下折射着光,照射在屏风上。
冬天,美人却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束衣草草裹住她高高隆起的胸部,从上往下看依旧可以看到美人的春光。美人冷的有些发颤,但她仍强撑着笑脸,只因为祁宁答应她这样做就会封她为妃。
内侍都不敢多看一眼,只能低头走过。
祁宁看样子很满意,他笑着说
“更衣。”
内侍上前,替他宽去外袍。
美人娇笑着,为他解去腰带。
屏风后面,他的刀又抬起一寸。
宽了外袍,换祭服,系带子。系到一半,祁宁忽然开口:
“今夜的事,都安排好了?”
内侍应道:“是。禁军加了三层,陛下放心。”
“放心?”祁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握刀的手顿了顿,“朕那个皇叔,这几日可有动静?”
“回陛下,摄政王府一切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个月,王妃去了万国寺,王爷陪着。”
屏风后面,段衍槐的眉微微动了动。
祁宁沉默片刻,又笑了一声。
“万国寺,她倒是有闲情。”
“可惜啊,她没能来朕身边,要是她来,朕定让她尝尝天天如身处天堂的滋味!”
美人娇啧着:“陛下,那您就别臣妾了吗?”
“当然要,等让她尝尽了滋味,可不能便宜了她,要把丢进军营里侍候才好!哈哈哈哈哈,”他又转头看着那内侍“你知道吗,那女的年纪这么小,已经像花儿一样啦,就是这里太平了,没摸到好处!之前她来面圣,啧啧,真是不得了……”
段衍槐的手握紧刀柄,他的眼睛通红,杀意弥漫了他的脑子。
祁宁!
“好了,下去吧。朕自己来。”
内侍退出去,美人也退下了,门阖上。
更衣间里只剩祁宁一个人。他站在铜镜前,整理着祭服的领口,嘴里轻轻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段衍槐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来。
刀光一闪,已架上年轻帝王的脖颈。
那哼声戛然而止。
“皇——”
“别出声。”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可那祁宁听出来了,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他的腿开始抖,抖得几乎站不住。
“皇叔……皇叔饶命……”
刀往前送了一寸。血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流。
祁宁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脸在铜镜里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瞪得老大,瞪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段衍槐也在镜子里望着他。
目光冷冷的,平平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底下,烧着他看不见的火。
“那夜。”段衍槐开口,声音还是低的,“清心庙。她十岁。”
祁宁的嘴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碰了她。”
“刚才,你还说……”
刀直逼咽喉。
祁宁终于发出声音,是哭腔,是求饶,是语无伦次的话——
“朕、朕当时年轻,朕刚才说错话了……皇叔,朕是天子……朕可以封她,可以——”
“封她?”
段衍槐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低低的平,而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封她什么。”
祁宁被那声音吓得一哆嗦,裤管里又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段衍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镜子里那张脸,望着那张脸上惊恐的表情,望着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孩子的痕迹。
“你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祁宁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
刀又往前送了一寸。祁宁已经能感觉到刀刃贴着自己喉管的凉意。他不敢动,不敢呼吸,只是瞪着镜子里那个人,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皇叔……皇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皇叔……”
段衍槐望着他,望着他哭,望着他求饶,望着他这副让人恶心的模样。
“那夜,”段衍槐说,“她也求过你吗。”
祁宁的脸彻底白了。
祁宁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段衍槐的手握紧刀,准备往前送最后那一寸,让他彻底昏迷。
窗棂忽然裂了一道细缝。
极细,细得像风吹的。
可段衍槐看见了。
段衍槐的目光一凛,刀没有送出去,而是转向那道窗缝。
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
然后,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不是从门,是从窗,从梁,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他们的动作极快,极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群早就埋伏好的鬼魅。
密道里,影看见祁宁站在铜镜前,正在整理祭服的领口。看见一只手从屏风后面伸出来,刀光一闪,架上那个人的脖颈。
他看见那个人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他看见那张脸在铜镜里变得惨白,看见那张嘴张张合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黑暗里,握着刀柄,从那道缝隙里,望着屏风那边的一切。
一息。两息。三息。
影数着。
等等。
忽然,影的目光一凛。
那道缝隙里,除了屏风那边的光,还有另一道光——从偏殿另一侧的窗棂上透进来的光。
那光不是灯,是月亮。
月亮出来了?
不对,今夜没有月亮。
那是——
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把的光。
而且不止一束。
影猛地转身,想从来路退出去。
可已经晚了。
暗道另一头,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往这边来。
影的手握紧刀柄,刀刃寒光似雪。
前面,屏风那边,刀光一闪,又往前送了送。
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影的喉结滚了滚。
三息,他只有三息。
第一息,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塞进墙缝里。
第二息,他贴紧墙壁,屏住呼吸。
第三息——暗道那头的人冲出来了。
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黑衣蒙面,刀光如雪。他们从他身侧冲过去,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扑暗道尽头那扇通往屏风的暗门。
暗门被推开。
惊呼声,刀兵声,喊杀声。
影从墙边闪出来,一刀砍翻最后一个冲过去的黑衣人。
那人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至死不明白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影没有看。只是从墙缝里摸出火折子,打开,往地上一扔。
火苗蹿起来,沿着他事先洒下的火油,往暗道深处烧去。
影转身,从来路狂奔。
身后,火光越烧越旺,喊杀声越来越远。
影什么也不想。
只是跑。
跑出暗道,推开暗门,翻出偏殿东侧的墙。
外面,禁军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喊“走水”,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护驾”。
影从那些人身边掠过,像一阵风,谁也看不清是谁。
跑到约定好的接应处,五个人已经在等。
影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火光冲天。
把半个天都烧红了。
“怀安呢?”上官承佑问。
他没有答。
只是望着那一片火光,望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偏殿。
一息,两息,三息。
他数着。
数到不知多少息的时候,火光里忽然冲出一道黑影。
那人从燃烧的窗棂里跃出来,落地时单膝跪地,随即站起。手里握着刀,刀上还在滴血。
是王爷,是段衍槐。
他一个人。
影迎上去。
“王爷——”
段衍槐没有看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翻身上马。
影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匹消失在夜色里的马。
身后,偏殿还在烧。
影站在那里,定了定神。
然后他一挥手。
“撤!”
这一夜,无比惊险。
那时,段衍槐的刀一转,砍翻最先扑过来的两个。可第三人已经冲到祁宁身边,一把拽住他,往后拖。
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他们不与段衍槐缠斗,只是挡住他的刀,掩护着那个被拖走的人。
段衍槐追上去,刀光连闪,又砍翻两个。可更多的黑影涌上来,堵住他的去路。
祁宁已经被拖到窗边。
他回过头,隔着那些黑影,隔着满室的刀光,望着段衍槐。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恐惧。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得意。和那一夜,他缩在墙角后抬起头时一模一样的得意。
“皇叔,”祁宁开口,声音从那一片混乱中传过来,“你输了。”
段衍槐的刀顿了一顿。
只一顿,那些黑影已经护着年轻帝王跃出窗外。
段衍槐追到窗边,一刀砍翻最后一个挡路的,那个黑影的腰牌上,北狄二字格外醒目,可他无暇他顾。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大雪夹裹着那些黑影退去。
只有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很轻,很快,往北去了。
段衍槐站在窗前,握着刀,望着那一片大雪纷飞。
身后的偏殿里,火光已经烧起来。是他的人放的,按原计划,一炷香之后烧殿。
可原计划里,没有这些黑影。
段衍槐低下头,望着窗棂上那道极细的缝。
那缝是被人从外面划开的。很细,很利,用的是极好的刀。刀口朝里,说明人是从外面进来的。
外面。
不是宫里。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黑暗的雪夜,望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
北边。
段衍槐忽然想起那夜,火光里那面旗帜:北狄的旗帜。
段衍槐的手握紧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是北狄!他们与祁宁联合刺杀了皇子!
原来,祁宁,你一直在为你的懦弱打算。
门外,脚步声轰然响起,是他的人冲进来了。
“王爷!王爷——火快烧过来了——王爷——”
段衍槐没有动。
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北边那片黑暗。
祁宁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皇叔,你输了。”
输了?
段衍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淡,淡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笑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底下,终于破开的浪。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跑到北狄,我就找不到了?
——你以为清心庙的事,就这么过了?
——你以为那夜的事,就这么算了?
段衍槐转过身,从那一片火光里走出来,走过那些惊愕的面孔,走过那些喊叫的声音,走出那座正在燃烧的偏殿。
身后,火越烧越旺。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烧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走在那一片火光里,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外,有人迎上来。
“王爷!陛下他——”
“我知道。”
那人愣住了。
“知道……?”
段衍槐没有解释。只是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王府的方向去。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雪凌厉地打在脸上,让他有些生疼。段衍槐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眼前是那片挥之不去的黑暗。
北狄。
段衍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北狄那地方,狼多。可狼再多,也有打狼的法子。”
段衍槐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王府在望。
段衍槐翻身下马,往里走。
走过影壁,走过垂花门,走过那条他每日都要走的路。
寝院的灯还亮着。
楚鸢还在等他。
段衍槐在院门外站了站,望着那扇透出光的窗。
窗纸上映着楚鸢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在听什么,像在等什么。
他把刀交给迎上来的侍卫,推开门。
楚鸢坐在床边,听见门响,抬起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身沾了血的青灰长衫上,落在他那张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上。
楚鸢的脸色没有变。
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握住段衍槐的手。
段衍槐又转手抱着她
楚鸢没有拒绝。
还是那样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久到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久到她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停,又继续抚下去。
“夫君。”
她唤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段衍槐没有应。
楚鸢顿了顿,又说:“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段衍槐还是没有应。
只是把脸从她发间抬起来,低头望着她。
烛火在楚鸢身后燃着,把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那眉眼还是他熟悉的眉眼,那层霜还在,那道浅纹还在。可她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是怕,是担忧,是她从来不肯让他看见的那些。
段衍槐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她的眉心。
那眉间浅纹被他轻轻抚过,像是想把它抚平。
“不是我的。”段衍槐说。
楚鸢的眼睫颤了颤。
“那是——”
“楚鸢。”
段衍槐打断她。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柔。可她听出来了,那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重重的,压得她呼吸都顿了一顿。
楚鸢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段衍槐也在望她。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的眉,望着她那张他从第一次见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我知道了。”
四个字。
很轻,很淡,但压得楚鸢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只是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拼起来;身子微微一僵,又松下去;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里第一次出现惊慌,失措,又或者是……迷茫与恐惧。
楚鸢,直至今日都不明白,为什么是她,是她在遇到最心爱的人之后遇到了祁宁。
她甚至曾很自私地想过,为什么不能是别人,而是她。
然后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楚鸢没有问他知道什么。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垂着眼,望着段衍槐胸口那一片被血浸透的衣襟,望着自己落在他衣襟上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楚鸢想抽回手。
段衍槐却牢牢地握住它。
握得很紧。紧得让她那只发抖的手再也抖不起来。
“楚鸢。”段衍槐又唤。
她没有抬头。
段衍槐便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年你十岁。”
楚鸢的身子一僵。
“元宵节。清心庙旁。”
楚鸢的呼吸乱了。
“那片竹林。后来。”
段衍槐顿了顿,喉结在她发顶滚了滚。
“这些事,”他说,“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楚鸢没有答,她撑不起身子来,她想哭,但也没了力气。她摇晃了一下,直直地倒向地面却被段衍槐拥入怀中。
段衍槐知道。
他知道那些夜里她蜷缩着睡不着的样子,知道她看见来人就躲的样子,知道她每次被他靠近就僵住的样子,知道她攥紧衣襟、死死护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只是不敢往那处想。
现在段衍槐知道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箍在怀里,箍得紧紧的。
“蓝桉,”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发誓,“那个人——”
楚鸢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绷紧,感觉到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像是在叹了一口气:“就是他。”
“你受苦了。”
段衍槐有些颤抖,他把头埋入楚鸢的肩头,狐裘暖暖的,让段衍槐的呼吸终于平稳。
楚鸢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那件青色袍服被她攥出深深的褶,褶底下是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他任她攥着。
任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任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抖,那些她藏了许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透出一点缝。
段衍槐抬起头,把唇贴在她发上。
“蓝桉,”他说,“你听好。”
楚鸢没有动。
“那个人,”他一字一字,“我会让他还。”
“他今夜逃了。”
楚鸢的肩抖了抖。
“那些事,”他又说,“我一件一件,替你讨回来。”
她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段衍槐没有停。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要多久——”
段衍槐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
“我会让他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落在她耳边,落在她心上,落在那些她一个人扛了许多年的夜里。
楚鸢忽然抬起头,望他。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薄薄的,亮亮的,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段衍槐低头看她。
看她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看她那张从不在人前示弱的脸,看她那道被他方才抚过的眉间浅纹。
段衍槐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那一层水光还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可他还是拭了,拭得极轻极轻,像拭一件易碎的宝藏。
“别忍着。”段衍槐说。
楚鸢望着他,眨了眨眼。
那一层水光终于滑下来。一滴,两滴,滑过她的脸颊,滑过他的指尖,落在他的衣襟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
楚鸢没有出声。
只是流泪。无声无息地流着,望着他,任他一下一下替她拭去。
段衍槐就那样拭着。很轻,很慢,很耐心,像拭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火光彻底熄了,远处的喧嚣也静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进窗棂,落在他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楚鸢的眼泪止住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那双眼睛望着他,不再是那层化不开的霜。
是另一种东西。
楚鸢说不出名字。
段衍槐也说不出。
可他看见了。
“段衍槐。”楚鸢有点哑,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
楚鸢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
段衍槐望着她,等。
楚鸢没有说,只是踮起脚,把唇贴在他唇上。
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段衍槐怔了一瞬,然后把她拥紧,吻回去。
窗外,月光正明。
那些该讨的,段衍槐一件一件记着。
那些该等的,楚鸢一样一样等着。
可这一刻——
这一刻,只有他们。
浴房的水声停了。
段衍槐坐在床边,握着那只锦囊,指腹摩挲着那两支签。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夜风偶尔掠过,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一下。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像踩在他心上。
段衍槐抬起头。
楚鸢站在浴房门口,一身素白中衣,湿发披散在肩头。烛火在她身后跳动,把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晕。那中衣薄薄的,隐约透出底下银白色的肚兜带子,细细的两根,绕过肩颈,在颈后系成一个极小的结。
她的脸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冷白。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可那层霜,似乎薄了些。睫毛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眨一下,便颤一颤。
段衍槐望着她,忘了说话。
楚鸢走过来。
一步一步,赤足踩在地砖上,无声无息。中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露出脚踝那一片雪白。那脚踝纤细,骨节分明,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楚鸢走到段衍槐面前,站定。
段衍槐抬头看她。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锦囊。楚鸢伸出手,从他掌心把锦囊抽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然后楚鸢在他身侧坐下。
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水汽和檀木的淡香。
“段衍槐。”楚鸢唤。
段衍槐侧过脸望她。
楚鸢也在望他。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亮的,像盛着什么。不是泪,是别的,他说不出名字。
楚鸢伸出手,轻轻落在他手背上。那手也是温热的,刚沐浴过的温热,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
“今夜,”楚鸢说,“你没成。”
段衍槐点了点头。
“他跑了。”
楚鸢又问:“你伤着没有。”
他摇头。
楚鸢垂眼望着他的手。那手背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知在哪里蹭的,渗着一点血丝。她的指尖落上去,极轻极轻地抚过那道痕。
“疼吗。”
“不疼。”
楚鸢抬起眼,望着他。
“我疼过。”她说。
段衍槐的呼吸顿了顿。
段衍槐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夜。十岁。清心庙。那些他查到的、她藏了许久的事。
“很疼。”她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疼得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段衍槐的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从前指甲抓进泥土中,地上的碎石划破了她的手指,她拼了命地反抗,在痛苦万分时衿秋出现……
楚鸢没有停。
“后来不疼了,因为衿秋来了,只是她……”
楚鸢顿了顿,垂下眼。
“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脏。”
段衍槐的手指收紧。
“洗了很多次,洗得皮都破了,还是觉得脏。”
“楚鸢——”
“我之前遇到你。”
楚鸢抬起眼,望着他。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一下,一下。
“在万国寺。你站在放生池边,我把饼掰了一半给你。”
段衍槐的喉结滚了滚。
“那时候我想,”她说,“这个人真好。”
“可是我从那天开始就不敢靠近你。我怕你知道那些事,会用那种眼光看我。我更怕你不知道,会一直对我好,好到我以为自己值得。”
楚鸢的声音有些哑,可她还是往下说。
“后来赐婚的圣旨到了。我坐在妆台前,望着镜子里那个人。我想,完了。”
“什么完了?”段衍槐问。
楚鸢望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完了,”她说,“因为我发现,我想嫁给你。”
段衍槐的眼睛亮了一亮。
“想得要命。”
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可那叶子落下去,漾开的纹,一圈一圈,荡到他心里去。
惊艳了整个童年的少年,楚鸢自私到想一直和他一直在一起,就算是,那天之后。
段衍槐把她拥进怀里。
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可她没动,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很快,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楚鸢。”他唤,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有些哑。
“嗯。”
“你方才说,怕我用那种眼光看你。”
楚鸢没有应。
段衍槐低下头,把她从怀里稍稍推开一点,望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现在用什么眼光看你吗。”
楚鸢望着他,没说话。
段衍槐伸出手,指腹从她眉间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唇角,滑过下颌。
“我看你像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因为,我爱你。”
楚鸢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事,”段衍槐一字一字,“不是你的错。”
楚鸢的眼眶红了。
“脏的不是你。”
楚鸢的嘴唇开始抖。
“是那些人。”
她忽然抬起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出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段衍槐没有动。只是任她攥着,任她把脸埋回他胸口,任那些她藏了许久的眼泪,一滴一滴,渗进他的衣料里。
楚鸢没有出声。
只是流泪,无声无息地流着,肩膀一耸一耸,攥着他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段衍槐就那样抱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楚鸢终于停下来,抬起脸望他。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那层霜,不知什么时候化了。只剩下一汪水,亮亮的,映着他的影子。
段衍槐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拭去眼角的残泪。
楚鸢忽然握住他的手。
不是握。是攥住,攥得紧紧的,紧得像怕他抽走。
“段衍槐。”她唤,声音哑哑的。
“嗯?”
“我……”
楚鸢顿了顿,垂下眼。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段衍槐望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楚鸢站在他面前,背对着烛火。那层薄薄的中衣被光透过来,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纤细的腰,浑圆的肩,颈后那个小小的结。
她抬起手。
指尖落在领口那根系带上。
段衍槐没有动。
只是望着她,望着她的手指,慢慢解开那个结。望着那领口松开,露出锁骨的弧线。望着她停了停,抬眼望他。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羞怯,不是犹豫,是别的。
是问,
问他:你要吗。
段衍槐的喉结滚了滚。
楚鸢等了一息。
段衍槐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望她。
那双眼睛里烧着火,可他忍着,忍着,忍着。
“楚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用——”
楚鸢踮起脚,把唇贴在他唇上。
把他的后半句堵回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泪的咸。可它落在他唇上,像落下一颗火星。
段衍槐怔了一瞬。
然后把她拥紧,吻回去。
不是那种轻轻的吻。是深的,急的,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忍耐和心疼。楚鸢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可她没躲。只是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送得更近。
那件中衣从她肩上滑落。
烛火跳了跳。
楚鸢的肌肤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只有腰间有一道极淡的旧痕,细细的,像被什么划伤后留下的。
段衍槐看见了。
他低下头,把唇贴上去。
极轻,极慢,像吻一件易碎的东西。
楚鸢的身子微微一颤,可她没有躲。
“楚鸢。”他唤,唇还贴在她腰间。
她没有应。
他抬起头望她。
她也在望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泪,可没有落下来。只是亮亮的,亮得像夏夜的星。
“段衍槐。”她轻喃了一声。
“嗯?”
“我要你。”
他眯了眯眼,藏去了那满眸的□□。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烛火没有吹灭。那光就那样亮着,照着帐顶,照着交叠的影子,照着他们彼此的眼睛。
段衍槐吻她的眉,吻她的眼,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角。吻那些楚鸢藏了许多年的伤,吻那些她以为永远没人会碰的地方。
楚鸢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可她没有躲。
一次也没有。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把满院的影子都晃乱了。雪刮到窗子上,像在弹奏一曲乐章,
只有窗纸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楚鸢躺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一下,一下,沉沉的,像寺庙里的钟。
段衍槐的手还环在她腰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旧痕。
“疼吗。”他问。
楚鸢点了点头。
“怕吗。”
楚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因为是你,所以不怕。
因为怕失去,所以怕。
段衍槐的手紧了紧。
“以后,”他说,“不会再让你怕了。”
楚鸢抬起头望他。
烛火已经暗了,只剩一点残光。可段衍槐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是承诺。
是他用一辈子去守的东西。
楚鸢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可他看见了,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
“段衍槐。”她唤。
“嗯。”
“今晚,”楚鸢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倦意,“我不怕。”
段衍槐笑了,他拍拍楚鸢的脑袋,翻身下床去倒茶。
赤足踩过地砖,无声无息。烛火将灭未灭,残光把他从背后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她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那道背影。
宽肩,窄腰。脊背上一道微微凹陷的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那腰窝很深,盛得下她的一滴汗。
段衍槐端着茶转身。
烛火在这一刻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了。
只剩月光。
那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凉凉的,落在他的身上。
楚鸢的呼吸顿了顿。
段衍槐站在那里,一身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大片胸膛。那胸膛不是那种夸张的起伏,是恰到好处的薄肌,覆在匀称的骨架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月光落在上面,把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锁骨那道横着的浅窝,胸肌中间那道微微凹陷的线,再往下,腹肌隐隐约约的轮廓,被中衣的下摆遮住一半,露出的那半块,硬硬的,像刀刻出来的。
段衍槐走过来,把茶递给她。
楚鸢没接。
只是望着他,望着他的脸。
月光正正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她看过无数回。可今夜不一样。今夜楚鸢躺在段衍槐的床上,浑身酸软,而他站在月光里,低头望她。
眉还是那道眉,浓而不粗,收进鬓角时带着三分凌厉。可此刻那凌厉被月光揉碎了,碎成眉梢那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眼还是那双她望一眼就要溺进去的眼,深深的,黑黑的,像藏着整个过往。可此刻那过往不见了,只剩她,只有她,在她眼睛里。
鼻梁挺直,投下半边阴影。那阴影落在唇上,把唇一分为二——半边沐着月光,半边藏在暗中。沐着光的那半边,唇角微微上扬,是方才吻过她之后留下的痕迹。
楚鸢伸出手,指尖落在他锁骨上。
凉凉的,滑滑的,像摸一尊玉雕,他没有一丝体味,反而有一丝茉莉花香。
段衍槐没有动,只是任她摸着,低头望着她。
楚鸢的指尖从他锁骨滑下来,滑过那道浅窝,滑过胸膛,滑过腹肌的边缘。那里的皮肤微微收紧,是他忍着的反应。
楚鸢停住,抬起眼望他。
堂堂摄政王,竟如此可爱。
月光里,楚鸢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刚哭过的眼眶还有些红,睫毛上还沾着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珠。发丝散乱地铺在枕上,有几缕黏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愈发——让段衍槐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段衍槐。”她唤。
“嗯。”
“你过来。”
段衍槐弯下腰,凑近她。
楚鸢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唇落在他唇上。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良久。
他抬起头,望着她。
楚鸢也在望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月光下的湖面,漾着细细的波。
“好看吗。”段衍槐问。
楚鸢怔了怔,随即嘴角动了动。
“什么?”
段衍槐指了指自己:“我,好看吗。”
楚鸢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望着他月光下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品。
段衍槐任她看着,像没有脾气一样随她摆布。
“好看。”楚鸢说。
段衍槐的眼睛亮了亮。
“哪里好看。”
楚鸢想了想,手指点在他眉骨上。
“这里。”
点在他鼻梁上。
“这里。”
点在他唇上。
“这里。”
段衍槐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
“你呢。”段衍槐说。
“我什么?”
“你好看吗。”
楚鸢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光。
“我……”
“你好看。”段衍槐替她说完。
楚鸢抬起眼望他。
段衍槐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认真。
“我第一次在万国寺见你,你蹲在池边喂鱼,穿一身月白。日光落你满脸,你回头冲我笑——”
段衍槐顿了顿。
“我忘了自己是谁。”
“因为你太美了。”
楚鸢的睫毛颤了颤。
“忘了要做什么,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该说什么话。就那么站着,望着你。”
楚鸢的眼眶又有些红。
“直到过了很多年,我都没再见过你,但那次在街上,我一眼就看到你了,”段衍槐握着她的手“就算你好像要碎了,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你是楚鸢,从来没有变过。”
“因为你是楚鸢,我爱你一如从前。”
“因为你是楚鸢,我接受你的一切。”
“在我看来,你是摄政王妃,是我的夫人,我唯一的爱人,更是你自己,”段衍槐看着楚鸢的眼睛“唯一的楚鸢。”
楚鸢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和往日不同。不是淡的,不是一闪就过的。是真正从眼底漾出来的笑,弯弯的两弧,盛着月光。
段衍槐看呆了。
楚鸢笑着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那就多看几眼。”她说。
段衍槐低下头,吻住她。
月光静静地落着。
落在段衍槐身上,落在楚鸢身上,落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晃得满院的影子都在动。
可屋里的人一动不动。
此刻没有火把,没有烟尘,没有算计。
只有吻,只有彼此,只有这一个月光铺满的夜。
“我爱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