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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粱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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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幼童扎了两个小啾,抱着一堆书卷咋咋呼呼地跑来。
“周南,”一青年在繁茂的桃树下修剪枝条,接下她手中的书放到小桌上,“又是谁欺负你了。”
“师兄说我字丑,明明他字更丑,还要在书上画王八。”关周南控诉道。
“那罚他写三张大字。”
“哎呀你又告状,咱们兄妹间的事就不要劳烦师父了。”一个小少年追过来,耳上夹了支细杆毛笔。
“乖,不生气,师兄给你做好吃的。”关犁丰连忙哄她,生怕要写大字。
“要酒酿丸子。”关周南顺杆下。
“好好好。”少年牵走她,冲师父眨眨眼,“罚我给她做酒酿丸子吧。”
关霖笑着看他俩闹。
“我以后一直留在山上给你们做饭就好了。”关犁丰抱着碗,咬得木耳咯吱响。
“好呀好呀,我也留在山上帮师兄烧火。”关周南美滋滋,天天能吃到师兄做的饭,一直跟师父师兄师姐待在一起就好了。
“把你烧成黑脸娃娃哈哈哈哈。”
“才不会呢!”
“就会。”关犁丰是个幼稚鬼,热衷于跟妹妹吵嘴。
“不会!”
“乖乖吃饭,阿丰坐好。”
关犁丰猴子似的蹲在椅子上,被师姐关惟贞训了后才老实坐好了。
关周南端着杯酒酿丸子,咬一口鸡腿喝一口,吃得脸颊鼓鼓的,抽空还瞪一眼师兄。
“未尝不可。”关霖道,“阿丰于厨艺上可比医术有悟性多了。”
“那肯定,我就是这块料。”关犁丰高兴,“你们乐意下山就去吧,我来给师父养老。”
“师父才不老!”关周南听不得这种话,瞬间炸毛。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老。”
“人都会老的。”关犁丰道,“连这都不知道,你是三岁小孩吗?”
“你才三岁。”
“你果然三岁,幼稚。”
“你讨厌!”关周南说不过他。
“你俩都三岁,闭嘴吃饭吧。”眼见兄妹俩要反目成仇,关惟贞连忙平息战争。
午后关周南躺在席上睡觉,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动她头发,伸手一摸,满头的小辫子。
关犁丰手上还挂着许多彩色小发绳,正坐在她旁边给她编辫子。
“你做什么!”她立马清醒了,一骨碌翻起来,头上辫子乱七八糟垂在肩上。关周南气得扑上来咬他。
“关周南你是狗吗?”关犁丰满地乱滚着躲她,狼狈地嗷嗷叫道,“师姐救我!”
“活该。”关惟贞不救他。
“你自己没有头发吗。”
“我给自己编像什么样子。”关犁丰狡辩,“你扎辫子才好看嘛。”
“你编得丑死了,是我好看。”
关惟贞给她梳头,解辫子就花了一刻钟。头发炸得像豌豆卷,关周南指着镜子笑。
最后扎了两个毛茸茸的小发髻,发带垂在肩上,尾端缀了对金铃。
“哇,真好看。”关犁丰捏她脸。
“师姐教我呗。”他要是学会了就能天天给玩妹妹的头发了,扎各种各样的漂亮辫子嘿嘿嘿。
师姐叫她滚。
他只能牵走今日限定版可爱妹妹。
春色正好,清晨山间露水未干,泛着湿气,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像草叶上缀满了珍珠。
关霖肩上挎着背篓,篓里是一束各色的花。关周南跟在他身后,仰头看见他的长辫子。
袍摆扫过地上青草,腰侧环佩碰撞。
下山路有些陡,关霖把她抱起来,关周南趴在他肩上,环住他脖子的手拨弄着那些花儿。
两人都着青衫,衣裳交叠在一起,关周南揪一朵小野菊悄悄插进他头发里,百来步路的功夫,她薅秃了两枝花,手不够长,轻轻把辫子捞起来,再轻轻放下去。
真好看,她晃晃腿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回了院子,关霖放下她和背篓,掏出里面的花替换花瓶里已打焉的花。
嗯?怎么有两枝秃的。他转头去看关周南,小崽子呲着牙笑。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关周南趴在小几上看关惟贞的书。
“什么意思啊?”
“就是天子将彤弓赏赐给有功诸侯,诚心地赐与他荣耀的意思。”
“哇,师姐好厉害。”
关惟贞一笑,摸摸她头。
关霖在一边躺椅上昏昏欲睡,丝毫没有给徒弟解惑的自觉。
关周南陪了师姐一阵子也困了,爬到他身上,蛄蛹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午睡。
关霖伸手抱住她,翘起二郎腿怕她滑下去。关惟贞听见小小的呼噜声,起身寻了个小薄毯给她盖上。
关惟贞一心只有妹妹,才不管师父热不热。
申时末,关霖醒了,小孩还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他还有点迷糊,关惟贞就拿着书过来请教。
“师父,这里。”关惟贞伸手指指,声音压得很低。
“近点,看不清。”关霖轻声说。
关惟贞俯身将书怼到他面前,他扫了一眼,悄么声地给大徒弟讲功课。
又盏茶功夫,关周南醒了,圆圆脸蛋睡得红红的,关惟贞把她抱走喝水,关霖仍躺在椅子上。
腿麻了,哎。
“有进步。”关霖赞许地点点头,把手上的一张大字卷起来收进书箱。
“我呢我呢?”关周南只比书房窗边的桌案高了半个头,漏上半张脸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周南写得很好,以后定一字千金。”
“嘿嘿嘿。”关周南无形的尾巴翘已经起来了。
“师姐还不休息吗?都练了一上午了。”
关惟贞在院子里练剑,身形轻盈,一招一式干脆利落,剑尖闪着阳光,煞是好看。
关周南扒在对院窗上看。
“不用担心。”她头顶扎了新样式的发髻无处下手,关霖退而求其次摸摸她后脑勺。
他端详了一会儿,出门随手折了枝桃花,闪身到关惟贞面前接了她一招。
“速度不够。”关霖负手道,“来。”
关惟贞正色,一剑刺出,剑锋划过花瓣,只扫到阵香风。两人对了几招,快得只看到人影,关周南瞪大了眼睛。
“瞪瞎了你也看不清。”关犁丰不知从哪冒出来,在她耳边说。
“跟你看得清似的。”
三个徒弟中,只有师姐学了师父的武艺。关周南学医,关犁丰学得杂。师父好像什么都会,正合关犁丰的三心二意。
关惟贞虽打不过,但在师父喂招指导下进步很快。见她投入,关霖便适时退出来让她自己领悟,手里花枝在剑锋下滚了一遭却分毫未损。
关霖把那枝花插进瓶中,修剪下了两朵小分岔。
“周南,来。”
那花被轻轻簪在她发间。
关惟贞下山采买,带师弟扛东西,关周南闹着也要去,只好把她带上。米面糖油,关惟贞打理得清清楚楚,关周南左顾右盼,集市还没逛完一半,手上就拿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零嘴。
“师姐尝尝,好吃!”关周南将糖果子举到师姐嘴边。
关惟贞尝了一口,点头:“不错,再去买点带回去给师父。”
“好。”关周南高高兴兴地去买,关犁丰连忙跟上,怕她跑丢。
三人大包小包地回山,院里安安静静,花树下小石桌趴了个人,原是关霖看书睡着了。
一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瓣层叠。枝桠低垂,春风过时,数片落英打着旋飘在石桌上,沾在树下人雪白的袖摆上。
关周南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关霖半睡半醒间似是听到了,含糊嗯了一声。
怕硌着他,关周南轻轻抽出他手臂下压了一角的书卷,抬眼便瞧见有花瓣落于他耳畔墨发间,长睫掩去清灵一双眼。
隐隐细碎鸟鸣声传来,山中岁月悠然,那花,那花下人渐渐蒙雾似地散去了,屋檐风铃叮当作响,屋外落叶轻轻打在窗棂上,镂空雕花间悬着半枚消融的雾白月亮。
明明是满树枯叶,她却梦到了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