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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窝冬   树叶落 ...

  •   树叶落尽,山上只剩下些长青的樟树青竹一类还留了绿色,寒冬将至了。
      加固了屋顶,买了些结实的木材修好马棚,鸡圈上又盖了层茅草,里头用马房剩下的稻草新垫了窝,免得冻坏了下蛋的老母鸡。
      冬日厚实衣物已从箱笼中拿出来,替换了柜里的薄衫,夏日蒙窗防蚊虫的纱布、里间纱帘都换成挡风的布料,闲来无事,用往日收的毛料给阿黄做套小衣服,关周南针线活也一般,跟山下大娘学的,会的绣样不甚多,慢吞吞一针一线做了半个月,缝得还挺结实。
      阳光照进屋内,恰好落在床边衣杆上,关周南将斗篷挂起来,柔顺的雪兔毛泛着温暖的气息。
      这是师姐送的,两件样式相近,无甚装饰,她穿过的那件领口缀了一对毛球,这件系带上绣了对弯月。师姐觉得她还能长高,是以备了一件大的一件小的,这件是大的,长宽都够,给峥嵘穿也合适。
      可惜她没长高多少。
      她拿了小刷顺顺毛,虽说是新的,但收在箱笼里搞得毛毛稍有些凌乱。
      峥嵘披上身,果然合适,他甚少穿浅色,更别说这种雪白了。弧度柔软的斗篷显得他整个人都温和了许多。
      “不错。”关周南点点头。
      峥嵘下巴都被埋在温暖的毛里,帽子被关周南拉上,只露了半张脸及一对黑亮的眼,沉甸甸的皮料重量压在身上,不甚灵活,他却觉得很踏实。
      “谢小姐。”
      “还差个手捂。”关周南又去翻找了一个出来塞进他手里。
      “好啦,可以窝冬了。”
      他眨眨眼,又道了声谢。
      来主人身边的第一年,好像可以过第一个不会受冻的冬天。

      屋里生了炭火,火盆上架着只陶壶,火星子迸出来,关周南缩手一躲,壶里姜枣茶煮得咕咕响。
      橙黄色茶汤倒进小陶杯里,特意找了稍厚的杯子,不烫手,捧在手里暖和。
      峥嵘坐在一旁桌上练字,临关周南给他的帖子。那字帖翻得有些翘边,显然是练习的人极用功。贴上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清晰明了,是关周南暂抛了自己惯常的字体写的。
      “歇歇,来喝茶。”
      峥嵘放下笔走过来,正要跪在桌边地上,关周南扫他一眼,他一顿,老老实实挪到小凳上去了。
      “手冷不冷?”关周南不习惯用内力,也常常忘记峥嵘可以用内力取暖。
      “不冷。”
      山上下了小雪,地面薄薄一层,没比霜多多少,不像北地,冬日几乎被雪埋了,不铲雪根本出不了门。
      树枝上零星挂了雪沫,菜叶被雪掩了一半,还不算太冷,关周南要去摘菜被峥嵘劝阻了,只好站在一边看着他干活。
      “右边那颗也拔了。”
      峥嵘抱回来四颗大白菜。关周南要做腌菜。
      小陶缸洗净,将菜处理好了放进去,撒上盐用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压住,盖上盖子用水封口,等一段时间后就成了,拿来配粥和做鱼极好。
      山东侧有一条小河,两人去抓鱼,峥嵘用粗树枝做了鱼叉,关周南翻出师父往日的鱼竿。
      “几条了?”
      “五条。”
      “够了够了,收工回去吧。”关周南钓上来一条小鱼,取下来扔进桶里,顺便一看,有条大胖头鱼。河里水很凉,她快速洗了手,几息就冻红了,运起内力很快又暖和起来。峥嵘提着满满一大桶肥鱼,要替她拿鱼竿被拒绝了。
      回去把鱼腌着,胖头鱼留下条煮汤,草鱼用来做丸子,放在雪里冻着也不会坏。再去拔颗白萝卜,冬日喝萝卜鱼头汤可鲜了。
      关周南不吃鱼头,只喜欢喝汤,鱼鳍旁的肉很嫩,她挑出来放峥嵘碗里。
      “谢小姐。”峥嵘仍然执着于道谢。
      姜丝辛辣,关周南挺能接受,峥嵘好像不太喜欢。
      “不喜欢就挑出来。”不吃姜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勉强。
      其实并没有放多少姜,只是峥嵘比较倒霉,一捞一个准。
      关周南可喜欢水灵灵的萝卜,专挑萝卜吃。峥嵘不大会理鱼刺,吃得很慢。想来影卫只常野外吃干粮烤肉,甚少吃精细费功夫的汤鱼。
      无所事事,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峥嵘收拾碗筷桌椅,剩下的鱼肉和汤米饭一并搅和了喂阿黄。

      冬至那天,山下送来了一个剑匣并一封信。关周南打开剑匣,里面是墨色剑鞘,拔开露出冷然青峰,剑身流畅,内敛无饰,尾端刻了剑铭。
      “崔嵬。”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周南一笑,师姐费心了。
      信上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冬日多添衣,日常琐碎话占了大半篇幅,末尾加了一句西州天灾,出门小心。
      天灾。
      师姐没说是什么灾,就是要她不管的意思,尽量不要下山。
      将信放进书房,装信的匣子已经满满当当,多半是关犁丰写来的。这人闹腾劲儿不减当年,不能当面烦她就在信里吱哇乱叫。

      峥嵘将剑配在腰间,分外合适,仿佛量身定制。
      “谢小姐赐剑。”峥嵘喜欢得紧。
      “试试可趁手。”关周南点头。
      峥嵘便退后几步,拔出剑试了几招。他惯使短剑,这柄剑虽不是短剑倒也不是很长,用起来感觉不错。
      短剑对战易受伤,关周南有意叫他换了,但也明白一下用柄长剑定不太趁手,便托师姐寻把适中些的。瞧着还不错,只是峥嵘似乎并未学过什么正经招式,出招狠辣,端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
      “你学的什么招式功法?”
      “是影营中教的。”峥嵘归剑入鞘,答道。
      “不好,我教你个新的。”关周南不精武艺,但师父教有一套剑法她学得挺好,也没什么不外传的讲究,再说了,峥嵘本就是她的人。
      说教就教,她进屋取了自己的佩剑,认认真真地演示起来。这套剑法不光厉害,舞起来也煞是好看,关周南不使内力,身姿轻盈,与手中剑仿佛融为一体,瞧着颇有道行。但其实她只会这套剑法,几招练了十几年。
      峥嵘学得很快,招式比划得有模有样,虽未彻底领悟,但也差不多。
      “真棒。”关周南赞道。
      找布巾来擦了擦自己甚少用上的剑,把它放回原位。冬至要吃饺子,关周南指挥峥嵘去和面,这是个力气活,她还是舒舒服服地调馅儿吧。
      肉馅加上白菜末,少许酱油,盐搅和在一起。
      “有什么想吃的馅儿吗?”关周南顺口一问,得到的回答当然是没有,“那就再调个萝卜羊肉的。”
      又好吃又暖身。
      她叮林哐啷地剁起羊肉来,架势颇为可怖,不消片刻就被已加紧和好了面的峥嵘抢走。青萝卜擦丝,扔进锅里焯水去辛辣味,挤干水分再切碎。
      两种馅做好了,白白胖胖的面团已经躺在案板上等了一会了,峥嵘不会撵皮,也不会包饺子,关周南便一步步教。
      等饺子下锅,峥嵘才感觉手指又回到了自己手上。他实在不大会这些活,面软绵绵的,他都不敢使力。
      “等饺子都浮上来就熟了。”关周南坐在灶前烧火,烘得手脸都热乎乎。
      因有肉馅,饺子煮得没有面条快,估摸着差不多了,峥嵘揭开锅盖想瞧一眼,啥也没看清就被水汽糊了一脸。
      关周南杵着火钳笑。
      热气散去,饺子露出了真面目,都挤挤挨挨地浮了上来。峥嵘便拿了大碗去盛。
      少许面汤,洒了葱花,香喷喷地端上桌。
      关周南倒了两小蝶醋,抽两双筷子。
      美滋滋吃了一口,抬头发现峥嵘碗里好几个煮破了的,想来是他没包结实,全盛给自己了。
      她心里又乐了一阵,这人真挺可爱。
      阿黄也得了一碗,在门边吃得欢。
      山下想来团圆热闹,山上只她与峥嵘二人相伴,烛火温吞,静谧安然。
      关周南笑道:“冬至安康。”
      峥嵘也学着道:“小姐冬至安康。”
      声音沉稳,脸却悄悄红了,幸好灯烛不甚明亮,小姐瞧不见。

      岁末年关,山中独居既无邻里要走动,也无亲朋拜访,只山脚两户人家平日找她寻医问药,小病小痛几幅寻常药材的事,她不收诊金不收药钱,此时便送来了年礼报答。
      “峥嵘,抓住它。”
      年礼是两只胖胖的母鸡,关周南解开绳子准备放到鸡圈里,一个没抓住,鸡便扑腾着翅膀跑了。
      峥嵘放下手里扫帚,一手拎住两只鸡翅膀,把还在咯咯叫的备用粮扔进了鸡圈。
      关周南与峥嵘相处得愈发自然,不禁感叹自己手气真好,一挑就挑了个大宝贝回来。
      大宝贝峥嵘干活非常利索,指哪打哪,虽然很多日常功能欠缺,但聪明好学,唯一不好的就是太过板正守礼了。京中女子不轻易见外男,讲究七岁不同席。关周南可不似那样,幼时师徒四人并排躺在院子里垫着凉席睡觉,及笄之年还同师兄闹成一团。
      峥嵘别说玩闹了,除非叫他,甚至都不敢靠近她三步内。跟小姑娘似的,偶有触碰都要抖一阵儿。关周南有时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毒药,还是自己是会强毁他清白的地痞流氓。
      两个人的年过的挺舒服,关周南都忘了数日子,直到听到山下爆竹声才发现已经到除夕了。红炮仗也买了,叫峥嵘拿出来点了听个响儿,她许久不过年,都不太记得要做什么。
      除夕要守岁,然后早上一家人要吃团年饭,菜式好像也有讲究,从前都是师兄操心,她只管吃喝玩乐。现在就炒几个菜就行,好歹又有了个人,总不能还像她往年一人随便煮碗面吧。
      于是关周南亲自下厨办了一桌,两人过了个安静和谐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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