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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前香,灶下语 她来查人, ...

  •   三月初九,白马寺。

      山门外桃云漫岭,香客如织。

      姜初妍簪着那枝桃花,与齐非白并肩穿过山门。

      今日非年非节,寺中却比寻常热闹三分。往来的多是年轻女眷,三五成群,嬉笑低语。

      姜初妍注意到,那些目光落点并不在她身上。

      ——在她身侧。

      齐非白恍若未觉,依旧是那副散漫做派。他负着手,慢悠悠踱过青石甬道,沿途不住点评:

      “这棵松歪了。”
      “那口缸该刷了。”
      “咦,去年那只三花猫呢?”

      姜初妍落后半步。

      ——他在演。

      一个真正不学无术的纨绔,不会在踏入寺庙的瞬间先抬眼观天。那一抬眼太快,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她看见了。

      他在看云。

      今日有雨。

      姜初妍收回视线。

      “世子常来白马寺?”

      “不常。”齐非白头也不回,“我家老太太来得勤,回去总要念叨。我来过一两次,记住这棵树歪了、那口缸脏了,回去好接话。”

      他顿了顿,侧过脸,弯起眼睛。

      “怎么,姜小姐以为我是个信佛之人?”

      姜初妍弯起唇角。

      “世子不像。”

      “那我像什么?”

      他问得随意。

      姜初妍也答得随意。

      “像来踩点的。”

      齐非白脚步一顿。

      片刻,他笑起来。

      “姜小姐真会说笑。”他摇开折扇,悠悠扇了两下,“我踩什么点?踩哪家的点?”

      姜初妍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齐非白被她看得笑意发僵。

      “……走了走了,看桃去。”

      他收起折扇,脚步加快三分。

      姜初妍不紧不慢跟上去。

      甬道尽头是大雄宝殿。

      殿内梵唱沉沉,檀香缭绕。姜初妍在殿门外停下。

      “我进去供卷经。”

      齐非白颔首。

      他负手立在檐下,仰头看那串被风吹动的铜铃。

      ——待她背影没入殿门,他垂下眼。

      踩点。

      她方才说踩点。

      齐非白按了按眉心。

      ……她到底看出什么了?

      正沉吟间,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哟,这不是齐世子吗!”

      齐非白后背一紧。

      他转过头。

      来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腰系粗布围裙,两手油光,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菜刀。

      白马寺灶上管事,翠花。

      齐非白:“……”

      翠花几步跨到他跟前,上下打量,嗓门敞亮:

      “世子可有日子没来了!上回您答应给我们灶上画的灶王爷像呢?画完没?”

      齐非白扯了扯嘴角。

      “近来事忙——”

      “忙?您忙什么?忙着斗蛐蛐?”翠花把菜刀往围裙上一擦,“我们慧能师父可天天念叨,说世子您上回画的灶王爷,脸上那两团红晕太艳,像抹了胭脂——”

      殿内。

      姜初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青烟袅袅。

      她垂着眼帘,余光掠过殿侧。

      东配殿檐下,一道眼熟的身影。

      周敦。

      礼部侍郎周敦。

      他正与一位灰衣僧人低语。僧人背对她,看不清面目。

      姜初妍维持着跪姿,将供香稳稳插入炉中。

      记下了。

      她起身。

      刚迈出殿门——

      “姜小姐!”

      一道热乎乎的身影迎上来。

      姜初妍脚下顿住。

      翠花已到跟前,一双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这就是镇北侯府的姜小姐吧?生得真俊!比我们灶上供的那尊观音还俊!”

      姜初妍:“……”

      她垂眸。

      翠花的手还在往围裙上蹭。

      围裙上有一道新鲜的、没擦干净的——

      血水。

      姜初妍平静地收回视线。

      “……您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翠花热络地拉住她袖子,“世子方才说您也来了,我还不信!难得贵客登门,今儿中午别走了,我给您露一手——我们白马寺的素斋,京城头一份!”

      姜初妍看向齐非白。

      齐非白望着檐角铜铃,仿佛在研究铃铛上有几只蚂蚁。

      姜初妍没说话。

      她只看了一眼他绷紧的下颌线。

      ——原来他真来过。

      不止一次。

      头顶滚过沉闷的雷声。

      檐角铜铃剧烈摇晃。

      “哟,要下雨了!”翠花抬头看天,“我得回去收菜——世子,画像别忘了!姜小姐,下回再来啊!”

      她提着菜刀,风风火火消失在月洞门后。

      雨幕倾盆而下。

      侍女急道:“小姐,奴婢去取伞——”

      “来不及。”齐非白抬步,“先避雨。”

      他走得极快,却不是往山门方向。

      姜初妍提裙跟上。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踏入一重僻静小院。

      院中寂寂,门扉半掩。

      齐非白推开门。

      “这是白马寺最偏的旧殿,”他侧身,“平时没人来。”

      姜初妍跨过门槛。

      殿中无佛。

      四壁空阔,只正中供着一幅褪色画像。

      她打量四周。

      ——这地方,确实像临时起意。

      确实。

      她正欲开口——

      “世子!”

      又一道人影从院门外跌进来。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圆脸,小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虫、虫大?”

      齐非白难得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虫大喘着粗气。

      “国公爷、国公爷让奴才来给您送伞——”

      他低头看自己空空的两手。

      “……伞呢?”

      虫大愣住。

      他低头。

      他抬头。

      他低头。

      “……忘在茶棚了。”

      齐非白闭上眼。

      姜初妍别过脸。

      ——肩头微微颤动。

      齐非白睁眼。

      “你笑什么?”

      “没笑。”姜初妍平视前方,面容平静,“世子府上的小厮,很……别致。”

      虫大这才发现殿中还有旁人。

      他看看姜初妍,又看看齐非白,又看看姜初妍。

      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世子,”他压低嗓门,“这姑娘谁啊?生得怪俊的。”

      齐非白按了按额角。

      “镇北侯府姜小姐。”

      虫大倒吸一口凉气。

      “姜小姐?!就是那个、那个——”他猛地收声,把自己后半句话吞回去,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笑脸,“姜小姐万福金安。”

      姜初妍颔首。

      “你方才想说什么?”

      虫大飞快地看了齐非白一眼。

      齐非白面无表情。

      “就是那个……”虫大缩了缩脖子,“那个……听说箭法很好的小姐。”

      姜初妍弯起唇角。

      “只是听说?”

      “是、是听说。”

      虫大把油纸包举到脸前,挡住齐非白的眼刀。

      姜初妍收回视线。

      ——不是这句。

      他方才想说的,分明是另一句。

      她没追问。

      雨声嘈嘈切切,打在殿外青瓦上。

      虫大蹲在门边,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只冷透的包子。

      他递给齐非白一只。

      齐非白没接。

      虫大也不在意,自己大口吃起来。

      殿中一时只剩雨声和咀嚼声。

      姜初妍望着那幅褪色画像。

      画中人青衣竹笠,手提一盏纱灯,眉眼柔和。

      “这位是什么菩萨?”

      齐非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是菩萨。”他说,“白马寺从前一位住持。六十年前京郊闹瘟疫,他夜夜提灯巡城,送汤药,收遗孤。”

      他顿了顿。

      “后来染疫,圆寂时才三十七岁。”

      姜初妍望着画像。

      灯是亮的。

      画中人的眉眼是慈悲的。

      “世子怎么知道?”

      齐非白没答。

      虫大咽下一口包子。

      “这故事我们世子讲过的呀!”他热心地接过话头,“去年陪老夫人来上香,世子给奴才讲的——讲完还添了五十两香油钱呢!”

      齐非白看他一眼。

      虫大浑然不觉,继续啃包子。

      姜初妍弯了弯唇角。

      “世子心善。”

      齐非白看着虫大后脑勺。

      “……闭嘴吃你的。”

      雨势渐小。

      姜初妍立在画像前。

      她忽然开口:

      “我兄长也收过遗孤。”

      齐非白抬眼。

      她没看他,仍望着那幅画。

      “六年前,北境战后,他在战场上捡回三个孤儿。大的十二,小的才五岁。”

      她顿了顿。

      “都养在府里。大的那个,去年考进了国子监。”

      雨声疏疏落落。

      齐非白望着她的侧脸。

      她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但他看见了。

      她说“兄长”那两个字时,尾音往下压了三分。

      很轻。

      他收回视线。

      “……你兄长是个好人。”

      姜初妍没应声。

      虫大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抹抹嘴。

      “世子,奴才有一事不明。”

      齐非白没看他。

      “说。”

      “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破殿的?”

      齐非白动作一顿。

      姜初妍也侧过脸。

      虫大一脸真诚。

      “奴才方才在寺里转了三圈,愣没找着这地儿。您头一回来,怎么摸得这么准?”

      殿中忽然安静。

      齐非白沉默片刻。

      “……我观云识雨,提前找的避雨处。”

      “观云?”虫大仰头望殿顶,“您还会观云?”

      “会一点。”

      “跟谁学的?”

      “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齐非白看他。

      虫大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奴才、奴才就是好奇……”

      姜初妍垂眸。

      ——观云识雨。

      一个遛鸟斗蛐的纨绔世子,看的是什么书?

      她没有问。

      雨歇了。

      檐溜从密如织网变得疏疏落落。

      姜初妍转向殿门。

      “雨停了。”

      齐非白直起身。

      “嗯。”

      他迈出门槛。

      虫大抱着油纸包跟上去。

      走出三步。

      齐非白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姜小姐。”

      姜初妍抬眼。

      他背对着她,立在雨后灰白的天光里。

      “你今日应约而来——”

      他顿了顿。

      “是来赏花的,还是来查案的?”

      姜初妍没答。

      虫大小眼睛来回转。

      齐非白等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笑。

      “算了。”

      他抬步。

      姜初妍望着他的背影。

      “世子。”

      齐非白停住。

      “你今日邀我——”

      她顿了顿。

      “是来赏花的,还是来踩点的?”

      齐非白没回头。

      片刻。

      他轻笑一声。

      “……你猜。”

      他迈步离去。

      虫大抱着油纸包,看看世子背影,又看看姜初妍,小步追上去。

      “世子!世子等等奴才——”

      “世子,您方才问姜小姐是不是来查案的——您查什么案啊?”

      “世子,姜小姐问您是不是来踩点的——您踩什么点啊?”

      “世子,您耳朵怎么红了?淋雨着凉了?”

      “世——”

      “虫大。”

      “哎!”

      “回府把这个月《论语》抄十遍。”

      “……奴才做错什么了?”

      马车候在山门外。

      侍女早已取伞回来,等在车边。远远望见姜初妍,小跑迎上来。

      “小姐!您去哪了?可急死奴婢了——”

      “避雨。”姜初妍按了按她的手,“无事。”

      她掀帘上车。

      车帘垂落前,她往外看了一眼。

      山门外桃树下空空荡荡。

      齐非白已不见了。

      只有虫大抱着油纸包,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姜初妍放下车帘。

      她靠回车壁。

      ——观云识雨。

      ——提前找的避雨处。

      ——书上看来的。

      她阖上眼。

      那夜屋顶蒙眼的黑衣人,腰间似乎也悬着什么。

      是铜钱吗?

      她没看清。

      但此刻,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人收剑时,肩胛收拢的弧度——

      她睁开眼。

      不对。

      不是收剑。

      是收刀。

      她下意识按向腰间。

      那里空空荡荡。

      没有寒枝。

      姜初妍垂下眼帘。

      ……巧合太多了。

      可她今日是来查周敦的。

      不是来查齐非白的。

      马车辘辘驶离。

      她没有回头。

      ——

      是夜。

      镇北侯府,姜初妍独坐灯下。

      她面前摊着一张素笺。

      周敦,白马寺,灰衣僧人。

      ——记下了。

      她搁笔。

      窗外起了风。

      姜初妍起身,推开窗。

      廊下空空荡荡。

      今夜无月。

      她正要关窗。

      视线掠过窗台——

      一片枯叶。

      边缘焦黄,脉络分明。

      她今日晨起时,窗台分明是干净的。

      姜初妍拈起那片叶。

      看了很久。

      然后阖上窗。

      ——

      与此同时,国公府西跨院。

      齐非白坐在窗前。

      案上摊着一幅手绘的白马寺地形图,废殿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三圈。

      虫大蹲在门边磨墨。

      磨了半个时辰,没敢吭声。

      齐非白盯着那圈。

      良久。

      “……她今日问我,是来赏花的,还是来踩点的。”

      虫大小心抬眼。

      “那您、您怎么答的?”

      齐非白没答。

      他垂下眼帘。

      ——他答的是“你猜”。

      像个傻子。

      虫大憋了又憋。

      “世子,奴才斗胆问一句……”

      “说。”

      “您跟姜小姐,是有什么过节吗?”

      齐非白抬眼。

      “怎么这么问?”

      虫大挠挠头。

      “就……您俩说话吧,奴才听着,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虫大想了想。

      “就像……您手里有把刀,她手里也有把刀,谁也不先出鞘,就绕着圈走。”

      他顿了顿。

      “走累了还非得坐下来喝杯茶,边喝边继续绕。”

      齐非白没说话。

      虫大觑他脸色。

      “那个……奴才说错话了?”

      齐非白看着案上那三圈朱砂。

      片刻。

      “虫大。”

      “哎。”

      “抄《论语》的事,免了。”

      虫大喜出望外。

      “真的?”

      齐非白没理他。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她手里也有把刀。

      也许。

      只是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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