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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宴,群英会 她赴宴,他 ...

  •   三日后,靖国公府发春帖。

      国公夫人做东,办赏春小宴。京中勋贵世家皆在受邀之列。

      镇北侯府的帖子是辰时送到的。

      姜初妍对着那洒金请柬,看了足有半盏茶。

      “小姐,去是不去?”侍女碧桃凑过来,满脸好奇,“听说这回是国公夫人亲自操持,齐世子怕是要露面待客呢。”

      姜初妍将帖子搁下。

      “去。”

      碧桃眼睛一亮。

      姜初妍抬眼看她。

      “你留府里。”

      碧桃:“……”

      她垂头丧气地退下了。

      姜初妍独坐窗前。

      国公府。

      齐非白的府邸。

      她倒要看看,他今日是待客,还是踩点。

      巳时三刻,靖国公府。

      姜初妍下马车时,府门前已是车马如云。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上襦,青灰马面裙,髻间只一枚烧蓝点翠。既不失礼,也不招眼。

      迎客的是国公府长史。

      “姜小姐这边请。”

      姜初妍颔首,随他步入仪门。

      ——没见到齐非白。

      她敛下眼帘。

      也是。世子迎客是情分,不迎是本分。

      她来早了。

      花厅设在东路园。

      姜初妍跨进月洞门时,里头已三三两两坐了许多女眷。珠翠满头,笑语盈盈。

      她扫了一眼。

      镇北侯府的座次在东侧第二席。上首坐的——

      姜初妍脚步微顿。

      是靖国公世子妃。

      齐非白的母亲。

      世子妃年过四旬,容貌温婉,穿一件藕荷色织金褙子,正与身旁的礼部侍郎夫人低声说笑。

      姜初妍上前行礼。

      世子妃抬眼看她,弯了弯唇角。

      “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上回见你,还是中秋宫宴。”

      “世子妃好记性。”

      “哪里。”世子妃轻轻拍她的手,“是个齐整孩子。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姜初妍垂眸。

      “劳世子妃惦记,已大好了。”

      “那就好。”世子妃温声,“回头替我带个好。”

      姜初妍应是。

      她落座。

      ——方才那一瞬。

      世子妃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

      她辨不出。

      大约是长辈的寻常打量。

      大约是。

      花厅中渐渐热闹起来。

      姜初妍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周遭闲话。

      “……听说今日有射柳?”

      “可不是,国公爷特命人在西园辟了场子。几位世子都要下场呢。”

      “齐世子也下?”

      “他?他哪年不推三阻四?”

      女眷们掩嘴笑起来。

      姜初妍垂眸饮茶。

      ——射柳。

      齐非白。

      她想起赏花宴那日,他摇着折扇说“我胆子小,夜里从不乱跑”。

      不知他射柳时,用的是什么架势。

      正想着,月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女眷们纷纷抬眼。

      打头进来的是个绯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杏眼桃腮,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

      “母亲。”她径直走向世子妃,语气娇软,“园子里人太多了,闹得慌。”

      世子妃笑着点她额头。

      “是你非要去瞧热闹。”

      少女撇撇嘴。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满座女眷。

      落到姜初妍身上。

      停住。

      “……你就是镇北侯府的姜初妍?”

      满厅一静。

      姜初妍搁下茶盏。

      “是。”

      少女上下打量她。

      片刻。

      “我叫齐明珠。”她抬着下巴,“靖国公府三姑娘。”

      姜初妍起身,依礼见过。

      齐明珠受了她半礼,没还。

      她歪着头,似笑非笑。

      “我哥哥前几日去了白马寺,回来提了你三回。”

      厅中更静了。

      姜初妍面色不变。

      “世子大约是……与臣女探讨寺中桃花。”

      齐明珠挑眉。

      “桃花?”

      “是。”

      姜初妍弯起唇角。

      “世子说,供佛前可惜了。”

      齐明珠愣了愣。

      片刻,她“噗嗤”笑出声。

      “这话像他说的。”她收了那副打量神色,往姜初妍身旁一坐,“那你簪了吗?”

      姜初妍顿了顿。

      “……簪了。”

      齐明珠眼睛亮起来。

      “好看吗?”

      姜初妍没答。

      齐明珠已自问自答:“他既说可惜,那必定是好看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我哥哥那人,夸人从来不肯好好夸的。”

      姜初妍看着她。

      齐明珠扬眉。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信?”

      “不是。”姜初妍顿了顿,“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姜初妍弯了弯唇角。

      “三姑娘和传闻中不大一样。”

      齐明珠眨眨眼。

      “传闻怎么说?”

      姜初妍没答。

      齐明珠也不追问。

      她往椅背一靠,漫不经心拨弄着腕间镯子。

      “传闻多半是假的。就像说我哥哥遛鸟斗蛐不学无术——”

      她顿了顿。

      “——那倒不假。”

      姜初妍垂眸。

      “……是吗。”

      齐明珠歪头看她。

      “姜姐姐。”

      这声“姐姐”来得突然。

      姜初妍抬眼。

      齐明珠笑得眉眼弯弯。

      “我瞧你顺眼。改日来府里玩,我带你去看他养的蛐蛐。”

      她起身。

      “那只‘大将军’可凶了,上回还把虫大拇指咬了。”

      她扬长而去。

      姜初妍望着她的背影。

      ——齐明珠。

      靖国公府三姑娘,齐非白的胞妹。

      传闻中说她骄纵任性,眼高于顶。

      姜初妍端起茶盏。

      ……不像。

      午时初刻,宴开西园。

      男宾女眷分席而坐,中间隔一道疏疏落落的竹帘。

      姜初妍落座时,帘子那头正传来阵阵起哄声。

      “……齐世子,今日可不能再推了!”

      “就是,三年没见你下场了,弓还记得怎么拉吗?”

      “哪能啊,世子这是深藏不露!”

      姜初妍垂眸,夹一箸春笋。

      “姜姐姐。”身旁的周小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猜齐世子今日下不下场?”

      姜初妍没抬眼。

      “不下。”

      周小姐一愣。

      “你怎么知道?”

      姜初妍将春笋送入口中。

      “……猜的。”

      话音未落,帘子那头传来齐非白懒洋洋的声音。

      “今日风大,怕闪了腰。诸位尽兴。”

      周小姐瞪大了眼。

      姜初妍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猜。

      午宴过半。

      姜初妍以更衣为由,离了席。

      她不是真要去更衣。

      她只是——

      想走走。

      国公府西路园她没来过,顺着抄手游廊漫无目的地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练武场。

      场边摆着刀枪架,正中立着几尊草靶。

      有人。

      姜初妍脚步一顿。

      那人背对她而立,身形颀长,着一袭玄色窄袖骑装,正低头调试弓弦。

      不是齐非白。

      她正要退开。

      那人却似有所觉,偏过头来。

      眉目英挺,下颌线条锋利。

      “……哪位?”

      姜初妍敛衽。

      “镇北侯府姜氏。不慎误入,惊扰郎君。”

      那人看着她。

      片刻。

      “侯府姜氏。”他顿了顿,“姜怀远的妹妹?”

      姜初妍指尖一紧。

      “郎君认得家兄?”

      那人没答。

      他将弓放下。

      “我姓秦。”

      姜初妍抬眼。

      姓秦。

      京中姓秦的勋贵——只有一家。

      英国公府。

      她略略一想。

      “秦二公子?”

      那人颔首。

      秦桓。英国公嫡次子,年二十三,禁军左卫统领。

      ——也是兄长当年在北境的旧部。

      姜初妍垂眸。

      “秦将军。”

      秦桓看着她。

      “你同你兄长……生得很像。”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姜初妍没应声。

      秦桓也没再说。

      他重新拿起弓,搭箭,开弦。

      “嗖”的一声。

      正中靶心。

      他将弓放下。

      “我该回去了。”他走过她身侧,顿了顿,“这处僻静,少有人来。姜小姐自便。”

      他大步离去。

      姜初妍立在原地。

      ——秦桓。

      她在夜煞的情报卷宗里读过这个名字。

      英国公府二公子,十六岁随军北征,在兄长麾下待过三年。

      卷宗里批注只有四个字:

      可用。不疑。

      她收回视线。

      该回去了。

      西园席上。

      姜初妍刚落座,帘子那头便传来一阵嘈杂。

      “……齐世子!你怎么这副打扮?”

      “去更衣了。”齐非白的声音依旧懒散。

      “更衣?更什么衣能更出一身泥点子?”

      “——”

      姜初妍垂眸饮茶。

      她没有抬头。

      但也没有错过帘子那头极轻的一声——

      “……碰上个不讲理的。”

      谁不讲理?

      她没有问。

      宴至申时,陆续有宾客告辞。

      姜初妍起身去向世子妃辞行。

      刚出花厅,便见虫大蹲在廊下。

      他抱着一只竹编蛐蛐笼,正对着里头那根须发黑的“大将军”念念有词。

      瞧见姜初妍,他腾地站起来。

      “姜小姐!”

      姜初妍顿住。

      虫大小跑过来,左右张望,压低声音。

      “世子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姜初妍看着他。

      “说。”

      虫大清了清嗓子。

      “世子说:今日射柳非他所长,改日若有机会,请姜小姐指教。”

      他顿了顿。

      “——后头这句是奴才自己加的:世子今日其实是想下场的,是国公爷说您三年没摸弓了别丢人现眼,硬给拦了。”

      姜初妍沉默片刻。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虫大挠挠头。

      “奴才这不是替世子着急吗。他那人,嘴上从来不肯好好说话。”

      他抱着蛐蛐笼,一溜烟跑了。

      姜初妍立在原地。

      暮色四合。

      她转身,走向府门。

      ——改日若有机会,请姜小姐指教。

      她想起那夜屋顶。

      黑衣蒙眼,姿态闲散。

      那人手里的不是弓。

      是桃木剑。

      姜初妍踏上车凳。

      ——他到底想指教什么?

      马车辘辭驶离。

      她没有回头。

      ——

      同日傍晚,国公府西跨院。

      齐非白坐在窗前。

      那件沾了泥点的圆袍搁在椅背,他懒得唤人来收。

      虫大蹲在门边,蛐蛐笼搁在膝头。

      “世子,您让奴才带的话,奴才带到了。”

      齐非白没回头。

      “她怎么说?”

      “姜小姐没说话。”

      齐非白沉默。

      虫大觑他脸色。

      “世子,奴才有一事不明。”

      “说。”

      “您说‘改日指教’——您想指教姜小姐什么?射箭?”

      齐非白没答。

      虫大挠挠头。

      “可奴才记得,您弓马骑射都是小时候学的,这些年压根没练过。”

      齐非白看他。

      虫大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奴才瞎猜的……”

      齐非白收回视线。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良久。

      “虫大。”

      “哎。”

      “你方才说,她今日遇见秦桓了。”

      虫大点头。

      “听说是误入练武场,撞上的。秦二公子还跟她提了姜大公子。”

      齐非白没说话。

      虫大等了一会儿。

      “世子?”

      齐非白站起身。

      “把那件脏袍子收走。”

      他向内室走去。

      虫大抱着袍子,望着他的背影。

      ——世子的耳朵又红了。

      这回可没有雨。

      ——

      入夜。

      镇北侯府,姜初妍独坐灯下。

      碧桃进来添茶。

      “小姐,今日国公府宴上可热闹?奴婢听说齐世子三年没下场,今日又推了,是真的吗?”

      姜初妍“嗯”了一声。

      碧桃眼睛滴溜溜转。

      “那齐世子跟您说话了没?”

      姜初妍没答。

      碧桃不死心。

      “奴婢还听说,齐世子今日宴上不知跟谁起了冲突,袍子都脏了——”

      姜初妍抬眼。

      “听谁说的?”

      碧桃眨眨眼。

      “……府里上下都传遍了呀。”

      姜初妍垂下眼帘。

      府里上下都传遍了。

      传的是什么。

      她没有问。

      碧桃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无非是哪家小姐今日穿了什么、哪家公子又闹了什么笑话。

      姜初妍听着,茶凉了也没喝。

      末了,碧桃问:

      “小姐,后日永昌侯府的春宴,您还去吗?”

      姜初妍将凉茶搁下。

      “去。”

      碧桃愣了愣。

      “您近来怎么这么爱赴宴……”

      她嘀咕着,退下了。

      姜初妍独坐窗前。

      ——因为他在查她。

      因为她也想查他。

      因为每一次宴上遇见,他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里,都藏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起了风。

      姜初妍起身,推开窗。

      廊下空空荡荡。

      她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

      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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