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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赏兰会,夜香铺 她看见了不 ...

  •   刘瑾死后第五日,京城风声渐歇。

      东厂悬赏刺客的告示贴了满城,又在一夜间被撕去大半。据说几位档头忙着争权,谁也没空给老督主办丧。

      姜初妍窝在侯府第四日,把库房里那把长弓擦了三遍。

      母亲看得稀奇:“你竟坐得住。”

      姜初妍垂眸,将弓弦一点点勒紧。

      “女儿大了,总不能成日舞刀弄枪。”

      母亲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姜初妍弯起唇角。

      ——弓擦好了。今夜可以翻墙。

      第六日,礼部侍郎府上办春日小集。

      帖子送到镇北侯府时,姜初妍正在试新打的簪子。赤金点翠的蝴蝶,翅翼薄如蝉翼,微微一颤便要振翅飞走。

      侍女问:“小姐去是不去?”

      姜初妍将簪子插入髻中,对着铜镜偏了偏头。

      “去。”

      礼部侍郎周敦。

      三年前,正是他经手押运北境粮草。

      姜初妍对镜抿了抿唇脂。

      周家今日办的是赏兰会。兰草幽雅,正配她这张温婉无害的脸。

      她出门时未时刚过。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

      姜初妍撩起车帘一角,漫不经心向外看。

      茶楼、布庄、胭脂铺。

      ——夜香铺。

      她目光一顿。

      京城人都知道,东四牌楼底下有家夜香铺子,专卖南洋来的龙涎香、安息香,价比黄金。

      只有姜初妍知道,铺子掌柜姓孙,是夜煞在京城的联络人。

      她的目光掠过那方褪色匾额。

      正要收回——

      铺子里出来一个人。

      月白圆袍,青玉腰坠。

      齐非白。

      姜初妍手一顿。

      他手里捏着个小巧的锦盒,正垂着眼把玩,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像个刚给相好买了胭脂的纨绔。

      锦盒系带——正红。

      姜初妍放下车帘。

      她靠回车壁,阖上眼。

      ——巧合。

      一定是巧合。

      周府的赏兰会设在花厅。

      厅中摆着十几盆建兰,叶姿幽雅,花香清远。贵女们围坐品茶,谈论着今春时兴的衣料、近日新出的戏本。

      姜初妍捏着团扇,温温柔柔地听。

      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厅外。

      抄手游廊尽头,几个年轻公子正在说笑。

      齐非白站在廊柱边,摇着折扇。

      他也来了。

      姜初妍收回视线。

      “姜姐姐。”身旁的侍郎府小姐凑过来,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过去,捂嘴笑起来,“姐姐是在看齐世子么?”

      姜初妍没否认,也没承认。

      她只弯起唇角:“齐世子今日兴致好。”

      周小姐压低声:“他可不是日日兴致好?姐姐不知道,上回我们府上办诗会,他坐了一炷香就溜了,说是……说是家里蛐蛐要喂。”

      姜初妍:“……”

      她低头饮茶。

      ——喂蛐蛐。

      她想起那夜廊下的五帝钱。

      不知他喂蛐蛐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法器。

      茶过三巡,贵女们移步园中赏兰。

      姜初妍落了单。

      她立在太湖石畔,借着理披帛的功夫,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水榭。

      周敦在水榭会客。

      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见他频频点头,满脸赔笑——对座上那人似是十分恭敬。

      座上那人背对她,只露出一截玄色袍角。

      姜初妍收回视线。

      正欲转身——

      “姜小姐。”

      她心口一跳。

      齐非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折扇半开,笑得人畜无害。

      “世子。”她侧身,留出三步距离。

      齐非白像是没察觉她的疏离,依旧笑吟吟的。

      “方才在路上瞧见侯府马车,还当是自己眼花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髻间那枚蝴蝶簪上,“姜小姐也来赏兰?”

      姜初妍弯起唇角。

      “世子也来了。”她顿了顿,“方才还在路上?”

      “可不是。”齐非白叹了口气,“本想去夜香铺子买两盒安息香,谁知掌柜说今日缺货,白跑一趟。”

      他摇着折扇,语气寻常,像在说今日天气。

      姜初妍睫羽微垂。

      ——他主动提了夜香铺子。

      坦荡得过分。

      她抬起眼,弯弯笑着。

      “世子买安息香做什么?我记得国公府老夫人礼佛,惯用的是檀香。”

      齐非白手中折扇一顿。

      片刻,他笑起来。

      “姜小姐记性真好。”他收了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是给母亲买的。她近来多梦,太医说安息香安神。”

      他顿了顿,歪头看她。

      “只是姜小姐怎么知道我们府上用檀香?”

      姜初妍:“……”

      她不知道。

      她随口编的。

      风过假山,兰草轻摇。

      她垂眸,理了理披帛。

      “上回去国公府赴宴,远远闻见的。”她抬起眼,温温柔柔,“香炉里烧的就是檀香。世子竟不知道么?”

      齐非白看着她。

      片刻,他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将折扇重新打开,悠悠扇了两下,“是我粗心了。”

      他告辞离去。

      姜初妍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月白身影没入花木深处。

      ——方才那一眼。

      他看她的时候,眼底分明有什么一闪而过。

      不是纨绔子弟看贵女的眼神。

      是审视。

      她攥紧团扇。

      ……巧合太多了。

      当夜。

      亥时三刻,夜香铺后巷。

      姜初妍立在檐下阴影中。

      她没穿夜行衣,只换了靛蓝短褐,长发束起,与巷口的更夫无异。

      月光照不进这条窄巷。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后门,已近半个时辰。

      孙伯早歇了。

      铺子后院的灯火已熄。

      她该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还是等一个死心?

      姜初妍正要转身。

      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屏息。

      一道人影从月光下走来。

      那人步伐很轻,皂靴碾过青砖,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后门前。

      抬手。

      叩三下。

      顿一顿。

      又叩三下。

      姜初妍瞳孔骤缩。

      ——夜煞的暗号。

      那人立在门前,周身被檐影笼罩,看不清面目。

      只隐约辨出月白圆袍。

      还有腰间那块——

      青玉。

      姜初妍没动。

      她甚至没有呼吸。

      后门开了一条缝。

      烛火从门缝漏出一线,落在那人侧脸。

      眉目舒展,唇角含笑。

      齐非白。

      他闪身进去。

      门合上。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

      姜初妍站在原地。

      她的手还按在腰间——那里空空的,今夜没带寒枝。

      她缓缓松开指节。

      ……齐非白。

      世子齐非白。

      京城第一纨绔,遛鸟斗蛐,不学无术。

      他叩开了夜煞联络点的门。

      用夜煞的暗号。

      姜初妍靠着墙壁,阖上眼。

      她想起赏花宴那日,他笑吟吟问她“昨夜翻墙去啦”。

      她想起赏兰会上,他说去夜香铺买香,坦坦荡荡。

      她想起那夜廊下,他把玩着五帝钱,被她发现,落荒而逃。

      ——那枚五帝钱。

      蒙眼黑衣人腰间坠着的,也是铜钱。

      不是同一枚。

      但都是铜钱。

      姜初妍缓缓睁眼。

      她转身。

      没有回头。

      齐非白从夜香铺出来时,月已中天。

      锦盒换了新的,系带正红。

      他垂着眼,慢慢将系带一圈圈缠上指尖。

      ——巷口方才有人。

      他叩门时,余光扫见檐下立着一道黑影。

      等他回头去看,已空空荡荡。

      是更夫?

      还是……他多心了?

      齐非白站在后门外,没有立刻离开。

      夜风穿巷。

      他忽然想起今日赏兰会上,她隔着三步距离,温温柔柔地问:

      “世子买安息香做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国公府用檀香?

      母亲礼佛多年,佛堂檀香不断。这不是秘密,但凡去过国公府的都知道。

      可是她去过国公府几次?

      齐非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去年中秋宫宴,她坐在镇北侯府的席位上,隔着半个御花园,遥遥举杯。

      他只看了那一眼。

      ——还有那夜屋顶。

      那个刺客收刀时肩胛收拢的弧度。

      齐非白攥紧系带。

      正红勒进指腹。

      很像。

      那个弧度,那个身量,那个落瓦时足尖点地的轻重。

      不是她像刺客。

      是刺客像她。

      可是……

      齐非白闭了闭眼。

      她是镇北侯府嫡女,是将门之后,是京城贵女圈里那个连宴席都懒得出席的姜初妍。

      她怎么可能是夜煞的刺客?

      他一定是疯了。

      齐非白转身。

      月色一路随行。

      他走得很慢。

      走出巷口时,他忽然停下。

      ——她今日戴的那枚蝴蝶簪。

      是点翠。

      赤金底胎,薄翅如蝉翼,微微一颤便要振翅飞起。

      那是城南宝华楼的旧款,三年前就绝版了。

      他怎么会记得这个?

      齐非白按了按额角。

      ……大约是夜风太凉。

      翌日。

      姜初妍起晚了。

      她昨夜将近四更才合眼,梦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片段——

      夜香铺子的后门。月白圆袍的背影。铜钱蒙眼的黑衣人。

      还有赏兰会上,齐非白歪着头问她:

      姜小姐怎么知道我们府上用檀香?

      她醒来时枕褥微潮。

      姜初妍坐起身,按了按额角。

      侍女打起帘子,笑道:“小姐醒了?方才国公府那边差人送了帖子来——”

      姜初妍抬眼。

      “什么帖子?”

      “说是齐世子下帖子,请小姐后日去城西白马寺赏桃花。”

      侍女将烫金请帖捧上来,眉眼间难掩好奇。

      “小姐,您和齐世子——何时这样熟了?”

      姜初妍接过帖子。

      烫金。洒银。花笺上熏了淡淡的安息香。

      她垂眼,一行行看过去。

      措辞客气、周全、滴水不漏。

      末尾落款:齐非白拜上。

      姜初妍将帖子合上。

      她没有笑,也没有恼。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方烫金封皮,出了很久的神。

      然后开口。

      “去回话。”

      “就说——”

      她顿了顿。

      “世子盛情,初妍却之不恭。”

      侍女应声去了。

      姜初妍独坐窗前。

      窗外玉兰开了,满树白盏。

      她看着那枝丫间的雪色,慢慢弯起唇角。

      ——齐非白。

      你到底是去夜香铺买香。

      还是去做别的?

      你想探我。

      我也想探你。

      三月初九。

      白马寺。

      山门外桃林如海,绯云漫山。

      齐非白立在桃树下,仍是那身月白圆袍,腰间仍是那块成色寻常的青玉。

      他手里没拿折扇。

      他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姜初妍的马车停在山门外。

      她掀帘下车。

      今日她穿了件藕粉春衫,发间簪了那枚蝴蝶点翠。

      风过桃林,落英拂肩。

      她抬眼。

      遥遥望见桃树下那道月白人影。

      齐非白也望见了她。

      他弯起眉眼,扬了扬手中桃枝。

      ——好像在说:

      你可算来了。

      姜初妍脚步未停。

      她走向那片绯云。

      走向他。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约她来此。

      ——他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应约而来。

      桃瓣簌簌落满肩头。

      两人隔着三步站定。

      谁也没先开口。

      风过林梢。

      齐非白忽然笑了一声。

      “姜小姐,”他把桃枝递过去,语气散漫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你猜这寺里的桃花,是供佛前好看,还是簪鬓边好看?”

      姜初妍垂眸。

      桃枝上缀着七八朵半开的苞,粉瓣裹着红蕊,颤巍巍的。

      她伸手接过。

      “世子请人来赏花,”她弯起唇角,嗓音轻柔,“竟连花宜如何赏都不知道么?”

      齐非白挑眉。

      “那姜小姐教教我?”

      姜初妍没答。

      她将那枝桃花轻轻插入鬓边。

      蝴蝶点翠在桃瓣间若隐若现,翅翼薄如蝉翼。

      她抬起眼。

      “这样呢?”

      齐非白望着她。

      片刻。

      他移开目光,望向满山桃云。

      “……好看。”

      他顿了顿。

      “供佛前可惜了。”

      姜初妍没应声。

      她转身,向山门走去。

      齐非白跟在身后,慢了半步。

      他看着她的背影。

      藕粉春衫被风牵起一角。

      蝴蝶簪在她发间微微颤动。

      ——那个收刀时肩胛收拢的弧度。

      他忽然又想起来了。

      齐非白垂下眼帘。

      ……大约是他记错了。

      一定是。

      山风拂过桃林,落红如雨。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被日光拉得很长。

      谁也没再说话。

      谁也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但他们都记住了这一刻。

      记住了三月初九,白马寺外,桃花漫天。

      记住了那个人站在桃树下,簪着一枝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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