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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行客,赏花宴 她出门索命 ...

  •   京城三月的夜,风还凉。

      姜初妍伏在檐角巳时三刻,夜行衣与墨色青瓦融为一体。她垂着眼,目光越过重重飞檐,落在那扇还亮着烛火的窗上。

      刘瑾今夜批折子批到这个时辰。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辰。

      三年前,兄长镇守朔州,入冬后第六批粮草被刘瑾克扣三成。朔州城破之日,兄长断后,尸骨无存。

      夜煞的规矩,不问缘由,只收钱。

      这一单她分文不取。

      姜初妍按上腰间短刀,刀刃滑出三寸。

      ——她顿住。

      十丈开外,正脊尽头,有人。

      那人黑衣蒙面,姿态闲散至极。他没伏低,就那么坐着,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漫不经心地耷拉在檐边,仿佛不是来杀人越货,而是来纳凉赏月。

      姜初妍瞳孔微缩。

      她的感知从未出过错。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更古怪的是他额间勒着一道黑色布带,正中缀着一枚旧铜钱。布带蒙眼,不是遮面——是遮目。

      她见过许多刺客。没见过蒙着眼睛来屋顶坐着的。

      疯了吧。

      她不动。那人也不动。

      月光如霜,夜风无声淌过屋脊。两道人影隔空对峙,像两尊落满寒意的檐兽。

      片刻,那人忽然歪了歪头。

      蒙眼布下,唇角微微勾起。

      ——他在笑。

      姜初妍没理他。

      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刘瑾那扇窗。

      今晚的任务是第一优先级。闲杂人等,不理会,不纠缠。

      檐下传来脚步。刘瑾的贴身小太监提灯走过,鞋底碾过青砖,沙沙轻响。

      她敛息。

      再抬眼时——正脊尽头空空荡荡。

      走了。

      姜初妍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贴紧刀柄。

      三更梆子响过,东厂后堂烛火灭了。

      又过一炷香。

      刘瑾毙命于卧榻,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姜初妍收刀,翻出后院。

      她没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那道黑影其实并未走远。

      齐非白立在东厂隔壁茶楼的飞檐阴影里,目送那道纤细身影没入夜色。

      蒙眼布已解下,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将那枚犹带余温的五帝钱收入袖中,轻轻“啧”了一声。

      方才那个刺客。

      身形……有点眼熟。

      他在哪里见过?

      齐非白垂眼想了想,没想起来。

      他今日出府是为追踪一只逃窜三日的伥鬼,追到东厂附近,线索断了,正准备上高处观气。

      谁知屋顶上早有人占了。

      还是个——刺客。

      他看不清对方面容,只隐约辨出身形。那人收刀时肩胛收拢的弧度、落瓦时足尖点地的轻重……

      莫名有几分眼熟。

      齐非白又想了想。

      还是没想起来。

      罢了。

      他甩袖,转身踏瓦而去。

      明日还有赏花宴,母亲催了三遍。

      得回去睡了。

      翌日,国公府赏花宴。

      姜初妍穿一袭藕荷色襦裙,髻间簪一枚烧蓝点翠蝴蝶钗,蛾眉淡扫,唇脂匀点,端的是名门闺秀温婉从容。

      无人知晓她昨夜杀过人。

      她落座时,侍女正往她手边奉茶。姜初妍垂眸,捏起茶盖轻轻撇去浮沫。

      “姜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

      姜初妍手上动作不停。

      “齐世子。”

      齐非白今日穿了件月白圆领袍,腰间悬一块成色寻常的青玉,摇着折扇踱步而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

      “姜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姜初妍抬起眼帘。

      他笑吟吟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一副纨绔子弟没话找话的风流做派。

      ——没话找话。

      姜初妍也弯起唇角。

      “劳世子惦记。”她将团扇轻轻掩在唇边,嗓音轻柔,“只是世子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齐非白收扇,在掌心敲了敲,“瞧姜小姐眼下泛青,像是一夜未眠。”

      他顿了顿,凑近些许,压低声音。

      “怎么,昨夜出门逛夜市去啦?”

      姜初妍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澄澄澈澈,只有戏谑,没有别的。

      ——真的只是没话找话。

      姜初妍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稳稳落回腔子里。

      她也笑起来。

      “世子说笑了。”她将团扇放下,露出那张温婉无害的脸,“我乃将门之女,真要出门逛夜市,必定不叫任何人瞧见。”

      齐非白挑眉。

      “倒是世子。”姜初妍向前半步,嗓音轻柔,“听闻昨夜东厂那边不太平——世子住在国公府西跨院,没被惊扰吧?”

      她问得天真,眉眼间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齐非白看着她。

      她的眼底澄澄澈澈,只有世家贵女那点八面玲珑的客气,没有别的。

      ——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齐非白那颗悬了一夜的心,也稳稳落回腔子里。

      他叹了口气。

      “姜小姐果然关心我。”

      他重新打开折扇,悠悠然扇了两下。

      “放心,我胆子小,夜里从不乱跑。”

      他踱步而去。

      姜初妍望着那道懒散的背影,慢慢端起茶盏。

      ——世子齐非白。

      昨夜屋顶上那个黑衣人,是不是他?

      她不知道。她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腰间似乎悬了什么……但齐非白今日没佩法器,腰间只有一块平平无奇的青玉。

      她看不透。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是她的错觉。

      姜初妍垂眸,茶汤澄澈,映出她的眉眼。

      罢了。

      她将茶盏搁下。

      入夜。

      镇北侯府,姜初妍独坐窗前。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给夜煞的情报线人。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写什么?

      她顿了顿。

      昨夜那个黑衣人,她想查。

      可那人蒙着眼、遮着面,周身气息敛得一丝不露,连身形都刻意收过——她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辨不出。

      查什么?从何查起?

      墨将滴未滴。

      片刻。

      姜初妍搁了笔。

      她将素笺折起,收进屉中。

      ……罢了。

      也许是江湖上哪个无名散修,接了捉妖的活计,恰好撞上。

      与她无关。

      她今夜不该分这个神。

      窗外月色很好。

      姜初妍起身,正要熄灯——

      她停住。

      窗棂外,廊下,有一道人影。

      那人没穿夜行衣。他甚至没换衣裳,还是白日那件月白圆领袍,袍角被夜风撩起,露出玄色皂靴。

      他单手托着一枚铜钱,正对着月光细看。

      五帝钱。

      ——是他。

      姜初妍没动。

      指尖离枕下三寸——寒枝在那里。

      那人却似无所觉。他把玩着那枚铜钱,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然后收进袖中。

      他抬眼。

      隔着窗纱,四目相对。

      姜初妍看清了他的脸。

      齐非白。

      世子齐非白。

      国公府那个遛鸟斗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此刻正站在她窗外的廊下。

      他眨了眨眼。

      显然也透过窗纱,看清了她。

      ——他愣了一下。

      姜初妍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别开眼。

      “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轻快,“本世子夜观星象,觉得今夜月色尚可,遂出门散个步。”

      他顿了顿。

      “不知怎的就走到镇北侯府来了。”

      他偏着头,不看窗户,只看廊柱。

      “惊扰姜小姐了,告辞。”

      他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

      姜初妍坐在原处。

      月光落了一廊。

      那道月白人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离刀柄只有三寸的手。

      ……所以。

      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她窗外的廊下站着,就为了对月把玩一枚铜钱?

      然后被她发现,他就跑了?

      姜初妍沉默片刻。

      ——有病。

      她熄灯。

      窗外月色正好。

      姜初妍躺下。

      片刻,她睁开眼。

      等等。

      他方才说……他出门散个步。

      从国公府,散步到镇北侯府。

      她这里是后宅。他散个步,散到了人家后宅闺女的窗外。

      这是什么登徒子做派?

      姜初妍攥紧被角。

      ——明日起,得让府里加巡夜的人了。

      月色越过窗棂,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姜初妍闭上眼。

      ……世子齐非白。

      疯子。

      翌日清晨。

      国公府,西跨院。

      齐非白坐在窗前,望着案上那枚五帝钱,出神。

      他昨夜……怎么会走到镇北侯府去?

      他明明只是打算出门透透气。夜观星象,紫微垣有异动,他想去高处看看——然后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到了镇北侯府后巷。

      然后又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进了镇北侯府后宅。

      然后又不知怎的,就在她窗外停下了。

      齐非白捂住额头。

      ……疯了。

      他是不是最近捉妖太多,累着了?

      姜初妍。

      他想起昨夜隔着窗纱、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她好像没睡,坐在窗前。

      穿着寝衣。

      ——他好像看见她手边有什么东西一闪。

      大概是烛台吧。

      齐非白仰头,靠进椅背。

      罢了。

      也许是巧合。

      他站起身,抖了抖袍子。

      今日还有应酬。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约他去茶楼听书。

      ——那个刺客的身形到底像谁来着?

      他想了一路,没想起来。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处,惊堂木一拍:

      “……却说那夜煞刺客,剑光如雪,取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间——”

      齐非白端着茶盏,忽然顿住。

      夜煞。

      昨夜那个刺客。

      他想起那个收刀时肩胛收拢的弧度。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身形?

      茶凉了。

      他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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