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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等你回头看 ...

  •   周一,下午四点二十分。

      夜凌枫把车停在申城一中东门外。熄火,没下车。

      青训队的训练四点半开始。她习惯提前到,在车里坐十分钟,理一遍今天的训练计划。周一主要练防守脚步和快攻配合,有几个高一的小孩底子薄,得多盯着点。

      她没下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两杯。

      车窗外走过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书包带子勒在肩上,边走边讨论刚发的数学卷子。其中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车,推了推同伴,两人压低声音笑起来。

      夜凌枫移开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

      X:今天训练?

      她看了两秒。

      L:嗯。

      X:几点结束。

      L:六点半。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夜凌枫握着手机,等了几秒。

      屏幕上跳出新消息。

      X:我在附近。

      夜凌枫看着那四个字。

      附近。哪里算附近。学校门口算附近吗。那家奶茶店算附近吗。她昨天送她回去的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路算附近吗。

      她没有问。

      L:训练场在体育馆。

      L:你来过。

      发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

      你来过——是指高中时来过,还是指昨天来过?

      她看着屏幕,没有撤回。

      夏星眠回了两个字。

      X:知道。

      ———

      四点二十八分,夜凌枫走进体育馆。

      青训队的孩子们已经在换衣服了。看见她进来,几个高二的喊“夜教练好”,高一的有点拘谨,只点点头。

      她把咖啡放在场边长凳上。

      两杯。

      队医凑过来:“夜教练今天喝两杯?”

      “一杯你的。”她说。

      队医愣了一下:“啊?”

      “拿铁,不加糖。”

      队医看着那杯拿铁,又看看她,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拿铁不加糖”。但夜凌枫已经走进场内,吹响了哨子。

      四点三十二分,训练开始。

      防守脚步、滑步练习、抢断反应。夜凌枫站在三分线弧顶,看那群小孩一趟趟折返跑。有几个动作不标准,她喊停,示范,再继续。

      五点半,进入快攻配合环节。

      李星辰今天状态不错,连续三个快攻都打成。夜凌枫把她叫到场边,说了两句跑位的事。她点头,跑回去继续练。

      她转身去拿水。

      然后她看见了。

      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那个位置。

      坐着一个人。

      深米色大衣,烟灰色毛衣。头发散着,落在锁骨的位置。手里没拿保温袋,只拿着一杯咖啡——美式,杯套是牛皮纸色。

      夜凌枫站在原地。

      三秒。

      夏星眠没看她。她在看场内的训练,看那群小孩跑来跑去,看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来,看夜凌枫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

      夜凌枫收回目光。

      她把哨子塞进嘴里,吹响。

      ———

      六点三十五分,训练结束。

      孩子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李星辰走之前凑过来:“夜教练,明天还练防守吗?”

      “嗯。”

      “那个……”小李往看台瞟了一眼,“那个姐姐还在。”

      夜凌枫没回头。

      “知道了。”

      小家伙哦了一声,背着包跑了。

      更衣室的人走光之后,夜凌枫才收拾东西。她把战术板擦干净,把散落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拿在手里。

      温的。凉了。

      她走到看台下面。

      夏星眠还坐在最后一排。

      她没有下来。也没有喊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很多年前一样。

      夜凌枫站在场边,仰头看她。

      “要关门了。”她说。

      夏星眠站起来。

      她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停在夜凌枫面前。

      “拿铁呢。”她问。

      夜凌枫顿了一下。

      “给队医了。”

      “美式呢。”

      夜凌枫举起手里的杯子。

      “凉了。”

      夏星眠接过去。

      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什么都没加。

      “还是这个味。”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你等了多久。”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五点半来的。”

      四十分钟。

      坐在最后一排,吹着十一月底的冷风,看她带一群小孩跑防守脚步。

      夜凌枫没说话。

      她把那杯凉掉的美式拿回来,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说。

      ———

      她们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黑了。

      操场上的灯亮着,把跑道照成淡黄色。远处有晚自习下课的学生往宿舍走,三三两两,说话声被风吹散。

      夜凌枫往停车场走。

      夏星眠跟在后面。

      走到车边,夜凌枫拉开车门。

      “上车。”

      夏星眠没动。

      “去哪儿。”她问。

      夜凌枫扶着车门,看着她。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去吃饭。”

      夏星眠上了车。

      ———

      夜凌枫把车开进一条窄巷。

      老城区,两边是老式里弄,门口堆着自行车和花盆。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路面坑坑洼洼的。

      她把车停在一家店面门口。

      招牌很小,白底黑字:阿婆面馆。灯箱亮着,里面坐着三四桌客人,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夏星眠看着那扇门。

      “还在。”她说。

      夜凌枫熄火。

      “阿婆不在了。”她说,“她女儿在开。”

      夏星眠没说话。

      她推开车门。

      这家面馆开了三十年。

      夜凌枫第一次来是高二那年。夏星眠带她来的。

      那时候阿婆还在,七十多岁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底。她们坐在靠墙那桌,一人一碗雪菜肉丝面。夏星眠把自己的肉丝夹给她,她说不用,夏星眠说不爱吃肉。

      她那时候信了。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夏星眠不爱吃的东西有很多。不爱吃鸡蛋,不爱吃肉,不爱吃甜的。她爱吃的只有一个——看夜凌枫吃。

      现在她坐在同一张桌子边。

      靠墙那桌,还是那个位置。桌面换了新的防火板,颜色从淡黄变成浅灰。墙上贴的菜单换过几轮,但雪菜肉丝面还在。

      夏星眠坐在她对面。

      “两碗雪菜肉丝面。”夜凌枫对老板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阿婆。她看了一眼夜凌枫,又看了一眼夏星眠,顿了两秒。

      “你们以前来过。”她说。

      不是问句。

      夜凌枫点头。

      “好多年了。”老板说,“那时候你们穿校服。”

      她转身去后厨。

      夏星眠低头看着桌上的筷子筒。

      “她记得。”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

      面端上来。

      热气腾腾的,雪菜碧绿,肉丝切得细细的。汤底还是那个味道,酱油色,飘着几滴猪油。

      夏星眠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吃。

      夜凌枫看着她。

      十五年了。她吃面的动作还是那样,低头,慢,一口一口,不发出声音。

      夏星眠吃到一半,忽然停下。

      她抬头。

      “看什么。”她问。

      夜凌枫收回目光。

      “没看什么。”

      她也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夏星眠说:

      “你来过几次。”

      夜凌枫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

      “这家店,”夏星眠说,“分开以后,你来过几次。”

      夜凌枫看着碗里的面。

      “记不清了。”

      夏星眠没再问。

      她把碗里的肉丝都夹到夜凌枫碗里。

      夜凌枫看着那些肉丝。

      “你不爱吃肉。”她说。

      夏星眠低头吃面。

      “嗯。”

      “骗人。”夜凌枫说。

      夏星眠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样说。”她说。

      夜凌枫记得。

      2004年秋天,食堂,夏星眠把青椒拨到自己碗里。她说“你不爱吃青椒”,夏星眠说“不爱吃”。她说“骗人”,夏星眠没否认。

      后来她才明白。

      不是不爱吃。是想把好的留给她。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没再把肉丝夹回去。

      ———

      吃完面,她们站在店门口。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夏星眠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明天,”她说,“你还训练吗。”

      “嗯。”

      “几点。”

      “四点半。”

      夏星眠点点头。

      她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说。

      她们站在那里,像两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

      过了很久,夏星眠说:

      “那我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

      夜凌枫看着她。

      “来干嘛。”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来看看。”

      夜凌枫没说话。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她说,“送你回去。”

      车停在酒店门口。

      夏星眠没立刻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挡风玻璃。玻璃上落了一片悬铃木的枯叶,被雨刷卡住一半。

      “面馆还在。”她说。

      夜凌枫握着方向盘。

      “嗯。”

      “阿婆不在了。”

      “嗯。”

      沉默了几秒。

      夏星眠说:“我以前想过。”

      她顿了顿。

      “想过有一天,再和你去那家店。”

      夜凌枫转过头。

      夏星眠没看她。她看着那片被卡住的枯叶。

      “想过很多次。”她说,“在录音棚里想,在飞机上想,在酒店睡不着的时候想。”

      夜凌枫没说话。

      “我想,”夏星眠说,“如果有一天能再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夜凌枫看着她。

      夏星眠终于转过头。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但夜凌枫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那年,”夏星眠说,“那首歌。”

      夜凌枫知道她说的是哪首。

      高二那年秋天,市青少年宫,那首原创。

      “是写给你的。”夏星眠说。

      夜凌枫攥紧了方向盘。

      “从第一个音符,”夏星眠说,“到最后一个字。”

      沉默。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熄火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

      夜凌枫开口。

      “歌词。”

      她声音有点涩。

      “写的什么。”

      夏星眠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点皱了。淡蓝色的便签纸,不是当年那张。

      她递过来。

      夜凌枫接过去。

      打开。

      字迹是夏星眠的。横平竖直,连笔很少。

      她低头看。

      【罚球线拍三下】

      【是在念谁的名字】

      【我在看台最后一排】

      【数了三年】

      【你出手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你投完】

      【等灯熄灭】

      【等你回头看见我】

      夜凌枫看着那些字。

      她想起1998年秋天,那个拎保温袋的女孩。

      想起2002年走廊,那些让她帮忙看的情书。

      想起2008年月光下,头发还滴着水的那句“我比你晚”。

      想起2012年校门口,那个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的“我们不合适了”。

      想起这三年,冰箱里每周更新一次的冰袋。

      她抬起头。

      夏星眠在看她。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写了十五年,”夏星眠说,“才敢让你看。”

      夜凌枫握着那张纸。

      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会抖。她罚过那么多绝杀球,手从来不会抖。

      但现在它在抖。

      “夏星眠。”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不知道。”夜凌枫说。

      她的声音哑了。

      “我每次罚球都看左手腕。”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那条灰蓝色的手环露出来。起毛了,松了,边缘磨破了。

      “这里。”她说,“以前戴着那个发带。”

      夏星眠低头看着那条手环。

      “后来改成了这个。”夜凌枫说,“戴了七年。”

      她顿了顿。

      “你送的那条。”

      夏星眠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条手环的边缘。棉质的,软的,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摸到那个绣歪了的篮球简笔画。

      十四岁那年缝的。针脚不齐,线头没收好。

      她以为她不会戴的。

      她以为她早就扔了。

      她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球。

      很久。

      久到挡风玻璃上的枯叶被风吹走,久到酒店门口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她开口。

      “夜凌枫。”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嗯。”

      夏星眠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不知道你也一直在等。”

      夜凌枫攥紧那张歌词。

      “现在知道了。”她说。

      ———

      夏星眠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没立刻进去。

      夜凌枫也下了车。

      她们隔着两米的距离,站在那两排悬铃木下面。

      夏星眠说:“明天。”

      夜凌枫说:“四点半。”

      “我会去。”

      “嗯。”

      夏星眠转身。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手环,”她说,“别摘。”

      夜凌枫站在路灯下。

      “没摘过。”她说。

      夏星眠站在原地。

      三秒。

      和2004年秋天那个傍晚一样的三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推开旋转门,走进酒店大堂,消失在电梯间。

      夜凌枫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灰蓝色的手环贴在那里,温的。

      她把袖子放下来。

      ———

      回到家,十点四十七分。

      玄关灯亮起来,照在那双还没收走的拖鞋上。夏星眠昨天穿的那双,女款,标签她后来撕掉了。

      夜凌枫站在玄关,没换鞋。

      她把那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拿出来。

      展开,再看了一遍。

      等你回头看见我。

      她把纸叠好。

      走到电视柜前,拉开第二格抽屉。

      里面躺着那条发带改的手环。不对——应该说她今天戴的那条已经在她手腕上了。

      抽屉里是空的。

      她想了想,把那张便签纸放进去。

      关上抽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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